第468章 绝望的同盟

在短短的几日之后，整个斯托米尼大陆上空，原本因为停战协议而稍微缓和的压抑气氛，被一种更加狂暴、更加令人窒息的战争阴云彻底笼罩。

两条如同出自一人之手的、带有极其强烈压迫感的最高政令，分别从繁星镇的摄政王府与尘金王庭的至高王座上，同时下达。

那一道道要求全国上下立刻进入最高级别战备状态的动员令！

圣伊格尔帝国与迪尔自然联邦，这两台刚刚在交界地带互相倾轧、伤痕累累的庞大战争机器，连牺牲者的血污都来不及擦拭，便在两位最高统治者的铁腕驱使下，再次轰鸣着全速运转起来。

无数的后勤车队在泥泞的道路上拉成长龙，铁匠铺里的炉火日夜不息地燃烧，打造着长枪与重甲。

粮仓里的存粮被成批成批地运往前线，所有的战略物资都在以一种骇人的速度疯狂囤积。

而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敌人，不再是彼此。

而是那个曾经被称之为迪尔自然联邦旧址、如今已经被彻底同化、悬浮在虚空之中的恐怖地带。

莫德雷德与纽布勒斯，虽然相隔数千公里，虽然政见南辕北辙，但在面对这场超出人类维度的灾厄时，他们凭借着各自的情报网络和对那些神秘存在的了解，得出了一个完全相同、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那些违背了所有物理法则、流淌着五彩韵彩的怪物，迟早会从那道被撕裂的空间裂缝当中，爬出来。

而且，就如今的局势而言。

那位放弃了神座、化身为凡人之躯孤身前往阻挡灾厄的前正午之神，未必能稳胜那来自无尽群星之外的憎恶之恶。

………

……

…

繁星镇，领主居所。

一声轻响，根源的索斯疲惫至极地用一块黑色的绒布，盖住了面前那颗布满了裂痕的水晶球。

索斯的脸色苍白如纸，她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布满了极其恐怖的、仿佛要将她理智吞噬的五彩光斑。

哪怕只是进行一次短暂的预言窥探，那来自群星之外的污染，也险些让她这副神代的躯体彻底崩溃。

“如果不做任何动作……”

索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绝望颤音：

“莫德雷德，毫无疑问，那来自无尽群星之外的憎恶之恶，会彻底毁掉这一切。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幸存，物质、灵魂、概念，全部都会变成那种令人作呕的色彩。”

气氛降到了冰点。

直到此时，莫德雷德才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瘫坐在高背椅上，伸手用力地搓了搓脸，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

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在登上摄政王之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顶着旧贵族的疯狂反扑和漫天的骂名，以铁血的手段着手于军队的强制军改。

而不是像那些天真的政客一样，认为迎来了短暂的和平，就开始慢条斯理地去搞什么经济与文化建设！

如果当时他手软了，如果现在帝国还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的贵族私军，那么在接下来的这场灭世灾厄面前，人类将连组织起一道像样防线的资格都没有！

莫德雷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爱丽丝和福特迪曼也立刻靠了过来，繁星三巨头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广阔区域。

“我们不能单打独斗了。”

率先开口的是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她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单凭圣伊格尔帝国或者迪尔自然联邦，谁也挡不住那种维度的怪物。

我们必须要求与纽布勒斯进行面谈。两国的合作已经不再是可选项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不合作就会死，我相信纽布勒斯不可能看不出来。”

福特迪曼用银质骷髅拐杖指了指地图边缘那些零星的色块，补充道：

“不仅如此，可恶的莫德雷德。

除了我们两个庞然大物，这片大陆上，还有许多微小的国度、独立的城邦和隐秘的部落。”

“这些国度之前因为地处偏远，并不在帝国与联邦的交界处，在之前的大战当中，因为他们自身力量微弱，加上我们双方都在绞肉机里互相消耗，根本没有空去管他们。”

福特迪曼那单片金丝眼镜上闪过一道寒光：

“那么毫无疑问，我们与纽布勒斯如果还选择各自为战，在我们一方任意死去之后，在群星之恶的蔓延下，他们连塞牙缝都不够，瞬间就会变成这场灾难当中的炮灰，甚至变成怪物的养料，反过来增强敌人的力量。”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眼神冷峻如刀，随后觉得眼睛发酸，疲惫的揉了揉眼睛，无奈的说出了结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亲爱的两位。”

“想要度过眼前的危机，那么就必须要和那个家伙合作。”

“两个国家之间毫无保留的合作，才有可能将这个世界上每一股还喘着气的力量，硬生生地拧成一股绳。”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如今和迪尔自然联邦合作，去团结纽布勒斯那个古典暴君。

已经不再是什么用来平衡局势的可选项了。

除了这条路，再无其他路。

已经是唯一的必选项。

………

……

…

与此同时。

在距离繁星镇数千里之外的旧日喀麻大草原上。

新落成的尘金王庭内，至高王纽布勒斯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正在热火朝天进行军备拉练的军队。

他的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加急魔法传讯送来的战损报告。

就在短短的数日前。

他花费了零秒钟的时间，在脑海中接受了一个超出常理的熵乱，将他那苦心经营、建设得固若金汤的联邦旧址，彻底炸成碎屑、变成了飞升空岛的残酷事实。

那个灾难，导致他不得不带着数以万计的民众，狼狈地迁移到这片草原之上，重新开始。

但，这位有着灰眸的王者。

他连一秒钟的时间，都没有为之前失去的繁华、故土的沦丧，而感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懊悔以及惋惜。

对于他来说，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已经发生的事情已成定局，就像是泼在地上的水，已经无需要再耗费任何一丝心神去思考如果以前怎样该怎么办这种无聊的假设。

他一向只把握当下，只看向未来。

因此，当来自繁星镇的、请求双王会面的隐秘信函送到他案头的时候。

纽布勒斯甚至没有召开内阁会议，便直接做出了和莫德雷德完全相同的决定。

合作。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生存。

………

……

…

很快。

这场关乎着整个斯托米尼大陆生死存亡的王与王之间的最高会议，其地点，被双方的使节在几轮极其高效的交涉后，敲定在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

圣伊格尔帝国，悲悯行省当中的一处地标地带。

俄西玛绿洲。

对于喀麻这些世代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来说，在广袤干旱的草原与荒漠交界处，能够拥有这样一片水源充沛、经久不衰的巨大绿洲，简直就是老天爷降下的、最慷慨的恩赐与悲悯。

而“俄西玛”（ac?ma）这个词，在古老的喀麻语言之中，恰好也就是“悲悯”的意思。

然而，历史往往充满了残酷的黑色幽默。

这片名为悲悯的土地，却见证了这片大陆上最冷血的征伐。

当年，莫德雷德正是在这片绿洲的边缘，与喀麻的主力大军展开了一场惨烈至极的血战。

在那场战争中，准神莫德雷德战胜了不可一世的准神苏丹，收服了大量桀骜不驯的喀麻人。

甚至，他的人格魅力与理念，让喀麻“三风”之一的赛利姆，彻底变成了他最忠诚的狂信徒与左膀右臂。

而恰恰是在同一时间。

纽布勒斯。

也是趁着莫德雷德在前方与喀麻主力血战、导致喀麻内部后方极度空虚、缺少军力防守的绝佳时机。

像一头狡猾而致命的饿狼，毫不犹豫地出兵，大面积地吞噬了喀麻腹地的广阔地带！

当年，莫德雷德赢得了人，纽布勒斯赢得了地。

他们曾经在这里，默契地完成了一场对喀麻苏丹国的瓜分盛宴。

而如果不是纽布勒斯当年冷酷地占据了如今这片广阔的土地，那么在前些日子的灭国灾难中，数以万计的迪尔联邦民众，甚至连一个可以暂时落脚、安全迁徙的去处都没有！

这份名为“悲悯”的绿洲土地，早就在多年前，就被两国士兵与喀麻人的鲜血彻底浸透了。

而如今，最讽刺的是。

这两位当年在这里踏着鲜血崛起的王者，为了让这片大陆不再流出更多的鲜血不得不再次回到这个原点，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会面。

………

……

…

然而。

当双王即将在这片充满宿命感的悲悯之地会面的消息，不可避免地在圣伊格尔帝国内部传开时。

事情的走向，却出乎了莫德雷德的预料，开始向着一种荒诞的方向发展。

那些隐藏在民间、以及在军队中广泛存在的莫德雷德神教的教徒们，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简直就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彻底陷入了沸腾！

在他们狂热的眼中！

这是命定的选择！

这是神明的旨意！

伟大的摄政王、降临人间的救世主莫德雷德，将要回到他最初降下神迹、征服异教徒的“悲悯之地”，去接见那个被迫屈服的异国君王！

那群狂热的教徒开始在大街小巷奔走相告，甚至在军营里自发地组织起了祈祷仪式。

更要命的是。

当这份狂热的情绪蔓延到赛利姆的耳朵里时。

这位曾经亲身经历了那场战争、如今已经将莫德雷德奉若神明的护教军统领。

竟然也一脸虔诚地跪在营帐里，对着莫德雷德的画像热泪盈眶。

赛利姆本人极其笃定地认为，这绝对是神的决定！

是伟大的莫德雷德大人，用他那无上的智慧与悲悯，选择在俄西玛绿洲，去洗涤那个联邦暴君的罪恶！

当这个消息，连同赛利姆那份热情洋溢、充满了宗教狂热辞藻的请安信，一起送到莫德雷德的书房桌面上时。

莫德雷德看着那封信。

他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整个人，血都凉了。

“该死的……这群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莫德雷德极其烦躁地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墙角，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黑发，发出了哀嚎。

他现在每天处理军国大事、安排防线、协调后勤，简直已经忙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来用！

他真的、真的、极其不希望自己被这群狂热的信徒当成神明给供奉起来！

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话和盲目的崇拜！

甚至他曾经可以成神，都选择了不成神，他的人性杀了神性，让他的神性游历了人间。

他一直在致力于打造一个讲究逻辑、人人平等的理性共同体！

但现在，这种狂热的造神运动，就像是一种无法根除的瘟疫，在帝国的中下层疯狂蔓延。

但是。

现在，这个令人头疼的历史遗留问题，又一次被尖锐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而这一次。

莫德雷德绝望地发现，他可能连针对这个令人头痛的历史遗留问题，采取措施的余力都没有了。

他没有时间去管那些狂热的信徒了。

他没有精力去纠正赛利姆那扭曲的信仰了。

因为，无论是他，还是即将见面的纽布勒斯，他们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兵力。

都必须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中，毫无保留地投入到那场即将到来的、甚至可能毫无胜算的绝望战争之中。

因为毫无疑问。

当他和纽布勒斯在俄西玛绿洲达成合作之后，他们这群代表着凡人最高武力与智慧的蝼蚁。

将要直面那撕裂了苍穹、扭曲了常理的来自无尽群星之外的憎恶之恶。

【熵乱】！

而莫德雷德从不期待有神明来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