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折子戏台，世人皆愚昧

继元九年，十月初八，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镇国将军府满府上下喜气洋洋，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因为今日是镇国将军府八小姐的及笄之日。

一封圣旨，钦定将军府八小姐为未来太子妃。

消息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

太子妃的消息传进谢家人耳朵时，已是大雪纷飞的冬日。

这一日是大年三十。

苦寒的流放之地，一年一度的多了几分喜庆的颜色。

今日，还有明日都特赦半日空闲，服役的流犯们可以暂歇半日，过一个年。

三十夜里，有流犯编排了外头一些盛传的折子戏，要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上表演。

当然……

这不是为了庆贺新年。

而是为了讨好那些看守他们的差役。

被流放至这种苦寒之地的罪人，除非遇见天下大赦，几乎没有离开的可能。

因此，看守这些流犯的差役们根本不会将流犯当做人看。

非打即骂，便是打死也能用伤病糊弄过去。

心情不好，就随便寻点错处将人打一顿也是常有的事。

每逢佳节，这些差役因为公务不能回家，心情便更不好。

因此，历年春节，流犯们都会寻些节目来讨好差役们。

正好前不久，陛下刚钦点的太子妃的故事被传遍大江南北，还写成了话本子，演上了折子戏。

于是，这些戏本子，也被搬上了流放之地的潦草戏台。

第一出戏讲的是，太子妃曾经是游历世间的小神医，一手金针探穴鬼斧神工，治好了身患奇症的郡主。

第二出戏是讲，太子妃还是个游走江湖的侠客，智斗匪徒，以一当十，救出老首辅的孙子。

还有一出戏，叫再续前缘。

讲的是太子妃幼时跟太子青梅竹马之约，要一起长大，结果因为长得太可爱，被人拐子偷走了。

可太子妃是神女下凡，虽然被封印了神力，可她还是识破了奸人计谋，游历江湖，其实是为了寻找家人，寻找太子殿下。

最终故事的结局，自然圆满。

太子妃找回了家人，找到了太子。

而太子也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圆满。

……

这一出出好戏在笔者的描写下慷慨激昂，引人入胜，主角的身份高贵，故事底色又充满的神秘色彩。

便是苦寒的流放之地也因为这些故事热腾腾起来。

可这里毕竟是苦寒之地，戏台上演戏的人是常年经手苦寒的流犯，准备又匆忙。

没那么好看。

很快差役们就失了兴致，拍拍手，警告了几句流放们安分不要妄图逃跑，便勾肩搭背喝酒去了。

差役都离开得差不多了。

流犯们却没有散去。

毕竟这是他们一年一度放松的日子。

难得的众人脸上露出了一点点笑容。

众人大多都在讨论太子妃到底是不是下凡的神女。

忽然却有一人冷笑了一声。

“你们是不是傻啊，这世上哪有什么天命神女！什么鬼啊神的，都是假的！”

冷笑之人是个满脸沟壑的中年汉子。

有人认出他的身份，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个疯道士！现在都还穿着道袍还说什么没有天命鬼神！那你穿着道袍做甚！”

闻言，男人那张沟壑很深的褐色脸皮抽了抽，然后低下头，叹了口气，突然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来。

“哈哈，因为我是假道士啊！”

“当年目睹我师傅一句‘天生锦鲤，凤命所归’便让一大家子抓住了救命稻草，掏空家底，送上丰厚谢礼。还因此传出老神仙之名，求他算卦之人络绎不绝。”

“那时，我便知道一个道理，哪有什么天命，不过世人愚钝，只要说些他们希望的事情，他们便会奉为天命。”

见疯道士说得那样得意。

有人看不过去，嘲讽道。

“那你怎会流落至此。”

闻言，疯道士脸皮一抽，露出了一个苦笑。

“可我那时不知道，若是说给了不信命的人听，便是给人找晦气啊。”

“哦？就算是假的，可你说的都是好话怎么会是晦气呢？”

疯道士叹了口气。

“世人虽愚蠢，可又不是完全没有脑子，说天命之前，总要铺垫一二，有理有据人家才会信啊。”

“所以我学着我师父常用那一套，指出他们家最近不顺之事，说是她们家不祥之人克的，再说另一人才是他们家的福星。”

“结果差点没被打死，还因为人家位高权重被丢到了这苦役之地。”

“唉……”

疯道士眉头紧锁，似乎还在不甘那一次失手。

人群中，却有一群人原本就蜡黄的脸色，煞白了。

片刻后，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终于忍不住颤巍巍的走向那个疯道士，死死拉住他的衣领，双目猩红。

“天生锦鲤，凤命所归！”

“这八个字，你师傅是在哪里说的！对谁说的！”

突然被一个疯妇揪住衣领，疯道士脸色一沉想要将人推开，结果却被抓得太紧推不开。

他本就暗褐色的脸色涨红了一点，羞愤道。

“我哪里知道他在哪里说的！他见人都这么说的。”

“若是生女儿的家庭便是天生凤命，若是生儿子的家庭便是文曲星下凡！不都是这样做梦的吗！”

听完疯道士的话。

沈懿芳的目光狠狠一震，手也失去了力气。

被人一把推倒在地。

因为沉重的苦役变得骨瘦如柴的前宣宁伯，谢敬忠缓缓上前想要拉起她。

却被一把挥开了。

谢敬忠脸上却没有怒气，只是沉默的弯腰想要再一次扶起她。

“啪！”

他的手被拍开。

沈懿芳坐在地上，似哭似笑的盯着他低垂的眼睛。

“你听见了吗？”

见男人低着头始终不回答。

她又加大了音量。

“你听见了吗？！”

“你听见了吗？！！”

沈懿芳那张曾经细心保养的脸，染上了风霜，泛起了干裂，此时哭笑不得，满眼癫狂的跪坐在地上嘶吼的模样。

全然不复从前那个端庄重礼的高门妇人模样。

可她再也没有顾及了。

她的小八，竟然就是因为一句神棍的戏言，变成的侯府弃子。

她悔啊，她恨。

悔自己的一时懦弱卑劣，恨侯府上下的愚昧。

可她眼底的悔恨，被谢敬忠的一句话轻轻打断。

“你难道对她很好吗？”

沈懿芳一僵，瞬间那些情绪都被抽干，神情变得麻木起来。

是啊。

她……

她也是一丘之貉啊！

流水流过干裂的脸颊，生疼。

可她怎么就一点都感觉不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