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某个人的故事

“早上好啊，米娜桑？”裴长卿身上全然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兴奋地冲着四人挥手。“女侠，你好狠心啊，怎么闯荡江湖不带上人家？你当初不是答应我了嘛？”

对此，楚怀寒依旧是当初的回应：“滚。”

裴长卿矫揉造作地揉了揉眼睛。

小九迟疑道：“你是看了我的信才来的？”

“没错！”裴长卿比了个耶，横着放在右眼。“一听说这事和摘星有关，我就赶过来了！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本皇子亲至，小朋友们还不快跪下谢恩——呃呜——”

苏夏梦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所以一巴掌拍在了裴长卿的肩膀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明没动裴长卿的腹部，他却捂着肚子弯下腰，兀自颤抖。

“我又没用力……”苏夏梦看着他浮夸的样子，不忍直视。

“进屋去吧。”楚怀寒眯了眯眼，被蜀中的阳光晒得有些睁不开眼。“进去再细说。”

穿越者们便一个个走进了房中，死士走在最后，打量着裴长卿，突然一把勾住他的肩膀，背对其他人疑惑道：

“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

“嚯，怎么说？”裴长卿轻笑道。

“感觉你有点不太对劲。”死士摸了摸下巴。“发生啥了？”

“这个嘛——哎呀，让你看穿了。”

裴长卿左手握拳，捶在自己脑门上，笑嘻嘻地说。

“不用担心，就是一点小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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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了。”

裴长卿是独自一人找到那条地道的。

赶到金陵之后，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装，谁也没带，一个人寻找起了当初自己或者“摘星”的葬身之地。

上一次来金陵时，他已经排查过好几处可能的地点。

可那时时间紧迫，他还没来得及找到便不得不动身返回京城。

这一回时间充裕，他在金陵城外的荒山野岭间转了整整两天，终于在第三日黄昏，在一处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山壁缝隙之后，找到了一条地道入口。

那入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入口处垂下了不少藤蔓，裴长卿将其用小刀割开，露出了漆黑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腐气从黑暗中涌了出来。

裴长卿打开系统相机的照明功能，弯腰钻了进去。

地道的顶部很低，低到他不得不佝偻着身子才能勉强前行。

两侧的土壁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挖痕。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倘若换个更胆小的人在这里，可能根本不敢往深走吧？

裴长卿倒是不在乎什么鬼怪，或者地道突然塌方把自己埋起来的可能。

他一边走一边用系统相机的灯光扫过地面。没过多久，灯光便照到了一截白生生的东西。

那是半埋在泥土之中的指骨。

裴长卿停下脚步，蹲下身将系统相机的灯光调到最亮。

地面上散落的白骨在灯光下逐一现形。肋骨、胫骨、脊椎的碎片，还有一些细碎得已经辨不出部位的骨头残渣，混在肮脏的布料之中。

几乎很难辨认出这些曾经属于一个人。

裴长卿蹲在那堆白骨前，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属于哪一处的长骨，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又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然后将它轻轻放回原处，喃喃自语：

“身中六箭，胸口藏着暗器和机关，右手攥着小刀。就是这个没错了。”

“哎呀，怎么已经变成白骨了呢？”

地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不过没有蛆虫，倒也还行吧。”

裴长卿甩了甩手，蹲在那堆白骨前，仔细地开始收敛。

他先将散落在泥土表面的大块骨头一一捡起，塞进系统空间。至于细碎的、已经无法辨认原来位置的骨片，则被放进随身带来的木匣里。

终于收集完毕，裴长卿抬起头，发觉岩壁上刻着不少字。

那些字刻在土壁上最平整的一处，离地面约有半人高，刻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像是被反复划过很多次，将泥土都刻得翻卷了起来。

“这个是……”

字的排列混乱而密集，有些句子写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换了一行重新开始，仿佛刻字的人在黑暗中没有参照，全凭本能和残存的理智把那些话凿上去。

“我 的 名 字 是 ”

名字不知是因为岁月侵蚀，还是被人划过，只剩下几道模糊的、无法辨认的笔画。

“我 绝 不 放 过 那 个 害 我 至 此 的 人”

“我 绝 不 原 谅”

“一 定 要”

“杀 了 他”

“复 仇”

“无 论 发 生 什 么”

“无 论 是 谁”

“都 不 能 替 我 原 谅”

“我 绝 不 忘 记”

最后的几个字刻得极深极重。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股从字缝里渗出来的恨意依旧浓烈。

这是一个人在咽气之前，仍是执拗，不肯放手，拼尽全力留下的遗言。

尽管在裴长卿的记忆里，这不过是无数次痛苦死亡之中的一次。

当年穿越成摘星的他还不是现在的样子，也还没对生死看淡。

作为摘星，醒来时他便已经身负重伤，还有无数追兵追捕，只能躲进地道，连阳光也看不见，身体无法尽情舒展，在痛苦和憋闷之中等待死亡。

或许是因为缺氧，也可能是因为来自李摘星的记忆，那时的五号产生了幻觉，和“李摘星”直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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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深处，阴冷如坟。

不，这里就是他的坟墓。

湿气从土壁上渗出来，凝成一颗颗冰凉的水珠，滴入他的口中。至少还有水喝，不至于渴死。

至于脏不脏，会不会掺了血、虫子……谁在乎呢？

他仰面倒在泥泞里，后脑勺陷在一小摊半干的泥浆中，头顶便是粗粝的岩壁。

身上的箭伤少说有五六处，有几处箭头还嵌在伤口之中，稍一牵动便如钝刀剐骨，令人难以忍受。

他试着把压在身下的那条腿抽出来，刚动了一寸，身上的创口便像被人重新撕开一般，痛得他整个人猛地一弓，后脑撞上岩壁，撞下一小撮湿土，簌簌落进他大张着的嘴里。

土和铁锈的腥气。

“好疼……好疼啊……”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早已不似人声。

胸腔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铁锈的味道自喉咙上涌，嘴里全是这样的味道。

“我又死了？我又死了！我又……又变成不认识的人了……”

他睁大眼睛，却瞧不见任何东西。这处阴暗逼仄的地道透不进一丝光亮，连日夜都无法分辨。

“为什么我每次都活不下去啊……”

“就算是穿越，哪有这种穿越？除了让我反复死了又死、死了又死，就没有别的——别的活路吗！”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可每一次起伏都牵动浑身十来处伤口一齐发作，痛得他将后脑死死抵进泥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才没有叫出声来。

他分不清脸上淌下的究竟是泪还是血，只尝到了又咸又腥的味道。

“是谁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的？系统？主神？随便哪个混账东西——你倒是出来啊！”

“你出来让我瞧一眼，瞧一眼你究竟长了怎样一副嘴脸！敢不敢？敢不敢露个脸！”

地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没有人回应他。仍是那般黑暗、沉默，除了他，再无其他活物和声响。

他挣扎了一会，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我不想穿越了……我真的不想了。我不想活着了。这样生不如死，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让我就那样死了呢。头一回就那样死了，多干净……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就那样死了，多好……”

“我不该穿越的……我也没有答应啊，我想回家，我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我自己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