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雾中迹
TG小汤吖 · 6063 字 · 约 15 分钟
帐篷外的火光不是阿生点的。
陆子谦掀开帘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谷里还罩着一层厚墩墩的白雾。火堆就在三步外烧着,噼噼啪啪地响,火上架着一只小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冒出一股老姜和粗盐混合的气味。
阿生蹲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看了陆子谦一眼,下巴往对面一抬。
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裤腿卷到脚踝,沾满了泥和草籽。她的脸被雾气遮得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陆子谦认得——亮,锐,像刀子似的,在火车上被他甩掉的那个女人。
“醒了?”她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喝点姜水,山里寒气重。”
陆子谦没接。他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火车上的事,林锋说那女人在韶关下车跟丢了,现在她出现在天露山,坐在他的火堆旁,锅里煮着他的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从一开始就没跟丢,只是林锋的人没发现她。也意味着她的目的不是跟踪,而是先他一步到这里,等他来。
阿生站起来了,手伸进怀里,那个位置是放东西的。
女人没动。她看了一眼阿生的手,又看向陆子谦,声音不大:“我要是想害你们,昨晚你们睡着的时候就动手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陆子谦按住阿生的胳膊,蹲下来,接过搪瓷缸子。姜水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你是谁?”
“你叫我阿敏就行。”女人说,“谁派我来的,现在不能说。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渡边雄拿到的那把钥匙,是假的。”
山谷里忽然静了。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火堆都像是在那一瞬间矮了几分。陆子谦握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住了,盯着阿敏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
“假的?”他重复了一遍。
“假的。”阿敏说,“真正的钥匙,当年被你母亲藏起来了。渡边雄从洞里拿走的那把,是他自己派人放进去的仿制品。他故意放一个假货在那儿,等你们这些‘有缘人’来取。你们取了,拿着假钥匙去开‘门’,开不开,但‘门’会被惊动。他守在旁边,等‘门’自己暴露位置,再用真钥匙进去。”
陆子谦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梦里的老余说“找那个姓陈的,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母亲说“把钥匙抢回来放回凹槽”,如果阿敏说的是真的,那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不知道该信谁。但他知道,阿敏没有必要深更半夜翻山越岭来这里编一个这么复杂的故事。
“真钥匙在哪儿?”
“你母亲藏的地方。她知道有人会来,也知道有人会在洞里做手脚,所以提前把真钥匙换走了。藏钥匙的地方,只有她知道,但她告诉了一个人。”
“谁?”
阿敏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吐出一个字:“陈。”
又是陈。陈静,陈维良,都姓陈。老余梦里的“那个姓陈的”,到底是指哪一个?
“哪个陈?”
阿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雾气在她身边散开又合拢,她整个人像是站在云里。“明天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找你,他会告诉你剩下的事。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哪儿也不要去。尤其是——不要去找渡边雄。”
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丢给陆子谦。是一个老式的铜哨子,表面磨得锃亮,系着一根红绳,绳结已经发黑,像是戴了很多年。
“有人来找你的时候,会先吹三声这个哨子。吹三声,停一下,再吹两声。你对不上暗号,不要开门,不要出声。”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雾里。陆子谦站起来想追,阿生拉住了他。雾太浓了,阿敏的身影走了不到五步就消失了,只有脚步声在石头上一高一低地响了一会儿,然后也没了。
陆子谦站在火堆旁,握着那枚铜哨子,看着白茫茫的雾发呆。阿生蹲下去,把锅从火上端下来,倒掉姜水,用沙子把锅底擦了擦,收进背包里。他一向不废话,但这次破例说了一句:“她在火车上盯过你。”
“我知道。”
“现在还信她?”
陆子谦把铜哨子揣进怀里,贴身放好。“不全信。但她说的有一件事能验证。”
“什么事?”
“洞里那把钥匙是假的。如果渡边雄真的拿到了钥匙,他应该马上去开‘门’,不会等到现在。但我们这一路过来,没有任何动静。”他看着阿生,“天露山主峰那边,你的人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阿生想了想:“三天前,有一队人上山,五个,带着装备,像是勘探队的。但那个季节,那个地方,不会有勘探队。”
“他们上去了?”
“上去了,第二天下来了,少了一个人。”
“少了谁?”陆子谦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胸口那枚印记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阿生摇头:“不知道。我的线人在山下看着,只看见四个人下来,脸色都不好,什么都没带,连装备都扔了。”
渡边雄的人。上山五个,下来四个。少了一个。死在“门”那儿了,还是被“门”留下了?
陆子谦把火堆踩灭。雾气在他们脚下翻涌,像活的一样,有时候能看见自己的脚尖,有时候连膝盖都没在白茫茫里。他不想在这里等一天,但他也知道阿敏说的有道理。如果真钥匙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取,他不能自己先撞进渡边雄的网里。
他需要一个可靠的消息来源。
“阿生哥,这附近有没有能打电话的地方?”
阿生领他翻过一个山脊,又走过一片塌了半边的梯田,在一座废弃的护林站找到了电话线。那部黑色手摇电话机搁在倒了一半的木头桌子上,线断了,但阿生会接,这种东西他干过。陆子谦摇了几下,要了广州的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陈静。
“姨母,是我。”
陈静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儿?林锋说你失联了。”她在问他,但她真正想问的是——你还活着?
“在山里,信号不好。姨母,我问您一件事,您要如实告诉我。三爷——余三,他以前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陆子谦以为断了线。
“余福生。”陈静终于说了这三个字,“他以前叫余福生。后来改成余三,没人知道为什么。”
陆子谦握着话筒的手抖了一下。“我师父”这三个字堵在喉咙口,他咽了下去。“姨母,我再问您一件事。陈维良那个商行,最近有没有从日本来的人?”
“有。”陈静这次答得很快,“三天前到的,一共四个,住在他商行里。林锋的人在盯,但不敢靠太近。那些人不像是普通商人,走路的样子,像……当过兵的。”
渡边雄的人。三天前到的,和那队上山的人时间对得上。渡边雄不在广州,他在山里。或者,他已经在“门”那儿了。
“子谦,”陈静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紧张,“你听我说。你妈当年在我那儿留了一个东西,嘱咐我,如果你去天露山,就把它交给你。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给,但现在看来,等不了了。你今天能不能下山?我让人送去给你。”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她说,如果你在山上听到有人吹哨子,三长两短,就打开盒子。如果没听到,就原样带回来,永远不要打开。”
陆子谦摸了一下怀里那枚铜哨子,感觉它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姨母,我听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盒子在你身上?”
“在。”陈静说,“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听到哨声。子谦,你听我说,那个盒子你妈交代过,只能在听到哨声之后打开,而且——只能一个人看。旁边不能有任何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子谦看了一眼蹲在门口抽烟的阿生,阿生背对着他,像是在看山,但陆子谦知道他什么都听得到。
“我明白。”
“盒子用蓝布包着,一层一层拆开,不要急。里面有一封信,你妈写的,看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看完之后,把信烧掉,盒子收好。”
“好。”
“还有一件事。”陈静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子谦,你要小心陈维良。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他有另外一重身份。”
“什么身份?”
“他是——”
电话断了。
不是断线,是被掐断的。陆子谦摇了几下话柄,没有任何声音。他放下听筒,看着阿生。阿生还蹲在门口,烟已经抽完了,手指间夹着烟屁股,一动不动。
“阿生哥,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能打电话的地方?”
阿生站起来,把烟屁股弹进草丛里:“没了。最近的要到镇上,走回去要一天。”
陆子谦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陈静最后那句话没说完——“他是——”是陈维良。渡边雄的人,陈静的人,还是第三方的?他想起母亲笔记里反复出现的一句话:“在‘门’面前,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立场。”什么是立场?谁和谁站在一起?
阿生忽然开口了:“那个哨子,能给我看看吗?”
陆子谦睁开眼,看着阿生。阿生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陆子谦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抓什么东西。
陆子谦从怀里掏出铜哨子,递过去。阿生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怎么了?”
“没什么。”阿生把哨子递回来,“就是觉得这红绳的颜色不对。”
“怎么不对?”
“太新。”阿生指着绳结发黑的部分,“你看,这条绳子的其他地方都旧了,只有打结这个地方,颜色不一样。这个结是新打的。”
陆子谦接过哨子,凑近了看。绳结确实比绳子其他部分颜色浅,不是褪色造成的浅,是用的时间不够,还没被汗和灰泡透。哨子是旧的,绳子是旧的,但这个结是新打的。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人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把这个绳子从别的地方解下来,重新系到了这个哨子上。
为什么?
陆子谦把铜哨子收好,不再想了。想得越多,越乱。他需要看到母亲留下的那封信。
阿生领他下山。路不好走,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是山在呼吸。陆子谦走得很急,好几次踩在松动的石头上,滑一下又稳住。阿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赶路又像在散步,永远和陆子谦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
下午三点多,他们到了山脚的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土路两边。有几个小孩在路中间拍皮球,看见生人也不怕,笑嘻嘻地凑过来看。一位老人在自家门口劈柴,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阿生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门。门开了,开门的正是莫姐。那个在肇庆包粽子、给陆子谦银镯子的莫姐。
莫姐看见陆子谦,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开:“进来进来,陈姨让人送东西来了。等你们一上午了。”
屋子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机关干部。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拳头大小,系着白色的棉绳。男人看见陆子谦,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陈姨让我转交的。您看一下。”
信是陈静写的,只有一行字:“送东西的人可以信任。看完烧掉。”
陆子谦把信还给男人,坐到桌边,拿起那个蓝布包。棉绳系得很紧,他解了几下才解开。蓝布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盒子,盒盖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个铜扣,没有锁。
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封信,折成很小一块,塞得满满的。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好看。
那是他母亲。不是后来的云素衣,是很年轻的时候,和他差不多的年纪。
陆子谦把照片放在一边,展开信。母亲的笔迹,工整,娟秀,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怕看信的人认不出来。
“子谦,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听到了哨声。给你哨子的人,叫阿敏,是你姥姥那边的人。她可以信任。
真钥匙在我手里。我没有把它藏在洞里,也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我一直带着它。但我现在不能把它交给你,因为时机不对。渡边雄在找它,如果钥匙在你身上,他很快就能找到你。
真钥匙在—— ”
信到这里,缺了一角。
不是撕裂的,是被烧掉的。缺口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人用打火机燎了一下。缺掉的那一角,大小正好够藏一个地名。陆子谦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信对着光看,纸里没有夹层。
“在——”在哪儿?母亲写了地址,又把它烧掉了?不对,如果她不想让他知道地址,就不会写这封信。烧掉地址的不是母亲,是别人。是陈静?还是送信的人?还是陈静交代送信的人做的?
陆子谦抬起头,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男人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等着他把信看完。
“你看过这封信吗?”陆子谦问。
男人摇头:“没有。陈姨交代,信只能您一个人看,我看不得。”
“那你知不知道,这封信缺了一角?”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知道。陈姨把信给我的时候,是用信封封好的。我没有拆过。”
陆子谦看着他的眼睛。人可以说谎,但瞳孔会说真话。男人的瞳孔没有放大,没有缩小,没有任何变化。他要么没看过信,要么是经过训练的。
陆子谦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缺口处的纸纤维是白色的,没有被汗、灰、油污染过的痕迹。这说明缺角不是最近烧的,是在折叠之前就烧了。
母亲自己烧的。
她把地址写在纸上,然后烧掉了,再把缺了一角的信折好,放进盒子里,交给陈静。为什么?既然写了,为什么不留下?是怕信落到别人手里,还是她想告诉他——钥匙所在的地方,不能说,只能他自己去找?
陆子谦把信重新折好,收进口袋。照片也收进口袋。铁盒子他看了很久,盒盖内侧有一行刻上去的小字,字很小,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天露之巅,云开见月。”
天露之巅。不是洞里,不是主峰下面,是山顶。“云开见月”——要等云散开,才能看见月亮,才能看见钥匙。
渡边雄在洞里找,渡边雄在主峰下面找,他根本找错了方向。
陆子谦把盒子盖上,系好棉绳,用蓝布重新包好,推回去给那个年轻男人。
“东西我看完了,你带回去还给陈姨。替我跟她说一声谢谢。”
男人接过蓝布包,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莫姐端了晚饭进来,一大盆芥菜粥,一碟咸鱼,一碟花生米。陆子谦喝了两碗粥,吃了半碟咸鱼,觉得身体里冰凉的什么东西慢慢暖过来了。
“莫姐,”他放下碗,“从这里上天露山顶,要多久?”
莫姐正在收拾灶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陆子谦,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妈当年也问过我这句话。”
“我妈上过山顶?”
“上过。”莫姐把抹布搭在灶台上,“就是在山顶上,她找到了那个东西。回来之后,她就变了。”
“变成了什么样?”
莫姐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面,不一样了。她说她在山顶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从那以后,她说话做事,都像是——在跟一个别人听不见的人商量。”
陆子谦放下筷子,不再吃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铜哨子,冰冷的金属贴在手指上,像一小块冰。
明天。阿敏说,明天会有人来找他。会是谁?不管是谁,他都要上天露山顶。
入夜后,陆子谦一个人走到屋外,靠着土墙坐下来。天露山的夜空干净得像被人擦过,星星密密麻麻的,不像广州城里什么都看不见。他看着那些星星,心想母亲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星空,想着同样的事——要不要上去?上去了还能不能下来?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是莫姐。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匝匝的,鞋面是黑棉布。
“你妈留下来的。”莫姐说,“当年她上山穿的,下山的时候破了,我给她补好。她走的时候没带走,说留着给我。现在给你。”
陆子谦把布鞋抱在怀里,鞋底硬邦邦的,针脚粗粝,但很结实,像母亲这个人。
“莫姐,我妈在山顶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莫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没细说。但她下来之后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东西,知道比不知道苦,看见比看不见惨。’”
她转身走回屋里,门关上了。
陆子谦坐在墙根,抱着那双布鞋,仰头看天。天露之巅,云开见月。月亮还没出来,云很厚,把半边天遮得严严实实。
他等着天亮,等着那个吹哨子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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