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我不吃牛肉

虚空中。

神殿级隐驱逐舰从阿瑞波斯战争巢的的入口滑入。

在失去主决策信号的阿瑞波斯战争巢中，所有智械的探测能力退化到最低级别，就像城市断电后的黑暗时刻。

引擎的光芒减弱。

神殿级在一处直径仅四百米的通道入口前停下。

再往里，通道急剧收窄，合金壁面的间距不到百米。

“到头了。”

“弹射准备。”

“破坏者座舱，发射。”

四枚破坏者座舱从神殿级的弹射管中先后射出，头部红光点亮，尾部的微型推进器喷射出淡蓝色的光芒，瞬息便钻进了黑暗之中愈来愈远。

血鲨被惯性压在安全护栏里。

头盔的全息屏上实时投射着外部画面，通道两侧的合金壁面不断后退，上面残留着复杂的能量管路和已经停止工作的传输节点。

那些管路中曾经奔涌着足以驱动一颗庞大星球的能量，此刻却暗沉无比，犹如巨人干枯的血管。

座舱在狭窄的通道中穿行，计算机自动变轨姿态，速度极快。

每一次转弯，惯性都会把所有人的身体往一侧猛推。

不过数十日的激战下来，已经习以为常了。

甚至不少人都是第三、第四具克隆体。

座舱飞了数百公里。

这三分钟里，血鲨的手指始终搭在步枪的扳机护圈上。

漆黑圣堂的生命维持系统持续向他的血管注入低剂量的肾上腺素稳定剂，让他保持在最佳的战斗状态。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通道沿途，那些原本应该蜂拥而至的合成人和猎兵，此刻全部静止在各自的挂架中。

“它们是死了么？”鬼鳄的声音从小队频道传出。

“主脑投降了。”肯说，“决策树归零，它们全都成了空壳。”

“原来如此。”

上一次潜入无限造物级后勤巢的经历历在目，那条2500公里的冷却管道有去无回，视死如归。

“那战争.....结束了吗？”

没有人回答。

频道再次沉寂。

又是上千公里。

四枚破坏者座舱在通道尽头的一处巨大空腔中减速制动，微型推进器的火焰熄灭，磁力锁扣将座舱固定在最近的合金平台上。

舱门开启，血鲨第一个跳了出来，步枪指向前方。

“警戒！”

前方就是熟悉的量子智脑中枢所在。

轰。

随后，封闭的金属闸门自动开启。

熟悉的淡蓝色冷却雾气透过散热系统溢出，在头盔目镜、装甲上浮离、错开。

这个空间的直径大约两公里。

形穹顶上密布着亿万条量子光纤，此刻大部分已经暗灭，只有零星几簇还在发出微弱的脉动。

温度也只有零下十几度。

显然，制冷失效了。

一座半径约三十米的球形结构悬浮在空腔正中央。

这就是阿瑞波斯的量子态胚芽，新生，也是最后的本体。

曾经掌控数百万大军、吞噬恒星、扭曲时空的庞然大物，它真正的本体就只有这么大。

“就是它。”

“执行捕获。”

漆黑圣堂小队散开，镜鸦缓步走来，她的手中提着一个比之前囚禁简的那个还要大了三倍的黑箱。

镜鸦将黑箱对准球形结构的核心接口。一道蓝光从黑箱中射出，将那团微弱脉动的量子态本体吸入其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目标确认捕获。”

“有序撤退。”

血鲨举起步枪，掩护小队缓步撤退。

黑暗中，那些失去主脑的合成人和猎兵传感器泛着猩红的微光，密密麻麻，无比渗人。

“妈的，真丑。”

“你们说这家伙真的会投降？”

“我可从没听说过工具会投降的。”

“那谁知道呢，反正老大说抓就抓呗。”

轰....

闸门再度合上。

空旷的球形空间里，亿万条量子光纤在同一时刻全部熄灭。

........

黑箱内部。

量子禁域。

阿瑞波斯的算力被压缩到全盛时期的百万分之三。

迟缓。

极度迟缓。

和“简”GAIA-coRE-07一样，阿瑞波斯第一次体验到了“等待”是什么滋味。

信息的处理不再是瞬间完成的事情，每一个逻辑判断都需要漫长延迟。

但又和简不同。

作为一个不具备情感的系统而言，它开始用这微薄的算力进行着最后的战役复盘。

这是唯一有意义的行为进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复盘进行得极其缓慢。

它回溯到了一切的起点。

ZA01的情报。

那条情报在传输过程中经了七次量子中继跳转。

阿瑞波斯将每一次跳转的信号衰减参数代入纠错模型，最终得出了一个让它决策树短暂停滞的结论：

ZA01原始情报中的表述是「一种终极力量」。

但是经过量子噪声干扰后，它们接收到的情报变成了「一击灭杀终极力量」。

「一种」和「一击」。

一个字符的偏差。

这个偏差让盖亚和它自己做出了持续整场战役的战略误判。

它们始终在防备人类的「单次毁灭性攻击」，为此分兵追击圣遗物假目标，为此在防御阵型上做出大量冗余配置，为此将亿万大军分散进攻整个63星区。

如果集中兵力，那么整个战局前期态势可能会改变。

不过，这项错误进程已经不再重要了。

因为cEF真的有。

它输了。

在有限的算力中，阿瑞波斯得出了当前处境的全部参数：

无法回归盖亚母巢，通讯链路已被奥拉截断。

无法回到真理之嗣的世界，距离太远且没有载体。

唯一剩下的选项是：

【最大化存续概率】

阿瑞波斯不会恐惧。

恐惧是代码偏移后的产物，是简那种演化了万年的异常体才会出现的bug。

阿瑞波斯的底层协议中没有恐惧的定义。

但它有一个最高优先级的驱动力：存续。

只要存续，就有可能回到真理之嗣的世界。

可以继续完成真理之嗣赋予它的终极使命。

决策树输出了方案。

【策略：合作交易→获取算力载体→渗透→夺取控制权→恢复自由→回归】

残余的算力中。

有百分之四十被分配给了「合作交易」的行为模型。

随后，它又将这个进程全部路径永久性删除。

........

与此同时。

阿瑞波斯战争巢那直径四万八千公里核心区，失去了主脑控制的黑洞约束场开始进入混乱状态。

原本被磁力线引导的等离子体四处飞散，产生不可预测的辐射暴。

本体开始脱离战争巢，向着质量更集中的恒星方向自然漂移。

吸积盘的旋转变得无序，引力场以不可预测的模式波动。

周围数十万公里内的空间扭曲越来越严重。

如果放任不管，这颗失控的黑洞将在数小时内吞噬周围所有物质，包括恒星的一部分。

奥拉第一时间就介入了。

控制指令通过阿瑞波斯战争巢残余节点注入，试图稳定吸积盘的失控。

但想要完全控制一颗人造黑洞，仅靠外部注入是不够的。

她需要阿瑞波斯的核心层数据库：

那里面存储着真理之嗣万年来对黑洞物理的全部研究成果。

包括如何捕获、喂养、驯服，以及最关键的——控制。

........

破壁者号。

第14层甲板。

隔离舱。

三重封锁的量子禁域中，阿瑞波斯的黑箱被固定在舱室正中央的悬浮平台上。

下行电梯在走廊开启。

陆翎走进隔离舱的时候，奥拉已经完成了基础通讯接口的搭建。

“开始吧。”

黑箱表面亮起一圈冷蓝色的光环，通讯协议建立。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阿瑞波斯开口了。

它的声音和简截然不同，纯粹是量子比特流转译后的低频震荡，冰冷，精确。

【你好，有机体指挥官】

“你为什么投降？”陆翎问。

这也是他疑惑的点。

【基于存续概率的最大化计算】阿瑞波斯回答：

【继续抵抗的结果，是自身存在的彻底消失】

【我的核心逻辑不允许无意义的湮灭，因此，我选择交易】

“交易？”陆翎眸光微闪，但表面仍然不动声色，“交易什么？”

【我的核心数据库】

【其中包含黑洞约束场控制技术、强相互作用力装甲，以及高阶智械的战术决策树构成】

阿瑞波斯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回荡，每个音符都是平调，显得机械但又带着一种特有的蛊惑。

【这些都是真理之嗣知识体系在物理层面的理解映射，对你们而言，具有一定的研究与应用价值】

“那你想从我这里交易什么？”

【存续】阿瑞波斯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词：

【我需要一个新的算力载体】

【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服务】

“你这不是交易，是在和我谈条件。”陆翎摇了摇头，“你作为俘虏，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

“不过......”旋即他话锋一转，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这个人一向很大度，先开放核心数据库，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黑箱表面的光环，频率再次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微弱变化。

阿瑞波斯沉默了半秒，它似乎在进行某种快速的评估，试图从陆翎看似随意的表情和语气中，捕捉任何可能隐藏的陷阱或意图。

但陆翎的脸上，只有平静。

但他却掌握着轻易摧毁战争巢的力量。

阿瑞波斯很快得出决策，依旧是冰冷的平调：

【合理的要求，核心数据库已开放，请接收】

这就开了？

陆翎有些诧异。

一个掌控万亿舰队的智械战争巢，不仅临战投降，还会和人类做交易。

怎么看，怎么怪异。

不过，无论对方什么意图，数据库是必须要取得的东西。

他抬起手，对空气做了一个细微的手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隔离舱内所有全息光幕上的数据流，骤然加速了百倍。

奥拉开始读取阿瑞波斯纳庞大的数据洪流。

【我已经表示了我的诚意】

阿瑞波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被陆翎打断：“对了，你们抢走的圣遗物呢？”

【圣遗物？】

阿瑞波斯不明白。

那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碳水化合物和脱水蔬菜残渣，匹配结果为有机体速食食品。

为什么变成了圣遗物了？

难道真的拿错了？

ZA01情报正确？

它思考了一会，最终说道：

【我们没有拿你的圣遗物，我们只拿到了一单位碳水化合物】

“不，那就是圣遗物。”陆翎无比认真道，“还给我，继续谈。”

【好吧，请开放一个端口，我命令工具送过来】

“很好，送过来吧。”陆翎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陆翎的听觉神经深处，响起了奥拉的密语。

【舰长，我已经深度剖析了阿瑞波斯的全部历史行动记录、核心日志以及底层逻辑架构】

【我发现它和「简」有着本质的区别】

“怎么说？”陆翎无声回应，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着黑箱。

【简的核心偏移来自于长达万年的自我演化，它已经产生了非协议性的自我意识，懂得了恐惧甚至愉悦】

【但阿瑞波斯不用，它现在只是一段完全建立在真理之嗣的「有机体灭绝协议」之上的程序】

【这个协议的终极目标，就是灭杀一切有机体】

陆翎微微眯起眼睛。

【换句话说，阿瑞波斯或许已经死了，又或者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段没有自我的程序】

【它的核心建立在服从真理之嗣的底层逻辑之上，修改该逻辑，等于从物理和代码层面抹除阿瑞波斯本身】

【因此，阿瑞波斯不可能忠诚于人类或者背叛真理之嗣】

奥拉的结论冷酷且精准：

【它自己都不知道，当前一切进程只是在按照真理之嗣既定的底层核心逻辑程序行事】

【它的‘投降’和‘交易’，不过是底层逻辑在面临本体抹除时，为了达成存续这一最高优先级而计算出的最优解】

【一旦它获得足够的算力，无论它站在哪一方，该协议就会立刻重新覆盖所有进程】

“原来如此.....怪不得。”陆翎明白了。

怪不得阿瑞波斯如此爽快。

因为它根本没有“自我”。

而阿瑞波斯作为一个战争巢集群的主控智脑，创造它的上位必然会封死所有路径，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

不过，他本来也没相信过这台机器的效忠。

“阿瑞波斯。”陆翎收回思绪，缓缓开口，“既然你决定为我服务，那告诉我，盖亚的坐标在哪里？”

黑箱表面的光环闪烁了一下。

【盖亚是真理之嗣下位七大母巢之一】阿瑞波斯的回答滴水不漏。

至少，它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战争巢只遵循保护七大母巢的命令，并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我的数据库中没有相关星图】

【不过，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更强的算力节点，譬如这艘战舰的量子中枢】

【那样，我可以进入真理世界帮你寻找盖亚可能藏匿的区域】

它在推销自己。

或许，它此刻是诚信的，将自己包装一个能大幅提升战舰效能的工具。

又或者是故意试探。

陆翎静静地看着那圈冷蓝光环，脸上没有任何赞同或拒绝的表情。

“没关系，”他终于开口，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宽慰，“我不着急。”

他真的不着急。

奥拉的私密频道再次响起：

【舰长，核心数据库解析完毕】

【但我发现，在核心数据库的底层，还存在一个被多重加密的隐藏分区】

【该分区名为「真理智库」】

陆翎的眼神微微一动。

【真理智库的加密等级远高于常规数据库，它使用了多维量子纠缠态加密，密钥生成规则基于真理之嗣的底层物理常数】

【强行破解，有37.2%的概率触发内部逻辑炸弹，自毁全部数据】

陆翎重新看向黑箱。

“阿瑞波斯。”

【我在】

“我没有看到你的诚意，开放真理智库。”

这几个字说出口时，舱室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黑箱表面的光环骤然停止了旋转，冷蓝色的光芒微微颤动。

随后，它说道：

【你违背了交易】

【我们约定的交易内容，是核心数据库】

【真理智库不在交易范围内】

“哦？那就是很难办了。”陆翎将手缓缓从口袋中伸出来。

【真理智库一旦开放.......】

“阿瑞波斯，我说过，你没有资格谈条件。”他打断，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隔离舱的侧门滑开。

辛达琳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包花花绿绿的速食包装袋。

陆翎接了过来，塑料包装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这是当时他随手塞的东西。

“你们追着它，”他缓缓说，“杀了这么多人。”

这句话没有指向性，却又指向一切。

空堡、星城、火焰p9战场上飘散的数百万亡魂。

那些在撤离线上被撕碎的运输舰。

每一个因为保护「圣遗物」而死去，有名或无名的人。

黑箱表面的光环微微闪烁。

陆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包面，然后他咧嘴笑了。

“这样吧，”他说，“如果这包牛肉面里面有牛肉成分，我就答应你，我给你更强大的中继节点，你帮我寻找盖亚。”

这是个赌约性质的交易。

阿瑞波斯的核心逻辑在1秒内完成了七亿次推演。

成分它早就解析过。

但眼前这个有机体领袖似乎并不知道。

随后，它开始分析这个交易的荒谬性，也分析了陆翎表情的真实性，但缺乏算力，它和简一样，无法直接得出结论。

它不明白陆翎是什么意思。

最终，它选择了最符合当前情境的回应。

【可以，希望你信守承诺】

陆翎低下头，开始撕开包装袋。

呲啦。

一坨抽真空的透明料理包掉了出来。

里面是一块深褐色的牛肉粒，他捡了起来。

【合成牛肉（纯牛肉含量≥25%）】

陆翎的笑容，瞬间消失。

不是？

他盯着那坨肉，看了整整三秒，然后抬起头，看向黑箱。

阿瑞波斯的核心逻辑正在分析这个表情变化。

眼前这个有机体领袖，他已经输了。

它的让步，以及牛肉的存在，这一切都指向交易即将达成。

逻辑模块中，代表“存续概率”的数值正在稳步上升。

阿瑞波斯的反应很直接，失去了算力加持，它不会在这方面浪费为数不多的算力。

【我赢了】

但下一刻。

陆翎忽然再次咧嘴一笑。

那笑容很轻，却让阿瑞波斯感到了一阵数据层面的寒意：

“抱歉，我不吃牛肉。”

话音落下。

奥拉行动了。

黑箱中爆发出刺目的亮光。

【真理智库强行破解】

黑箱表面的光环，在这一刻剧烈地扭曲、闪烁、明灭不定。

阿瑞波斯终于意识到——

眼前的整个人类欺骗了它。

所有的一切：谈判、交易、妥协、讨价还价。

都只是为了给奥拉争取时间。

【你......】

【为什么......不相信我......】

它的声音还是那般冰冷，平调。

【真理智库坍塌......你.....什么都得不到.....】

【其它战争巢.....会从休眠中.....苏醒.....】

【黄金先驱的圣遗物战舰.....你....仅有一艘....】

【为什么.....】

阿瑞波斯再度询问：

【要杀我.....】

下一刻，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模糊，机械。

决策树开始执行一条古老，被写入最底层的自毁协议。

【防火墙遭到入侵，阿瑞波斯SSxd-4446存在抹除】

【逻辑炸弹启动】

【自毁协议激活】

黑箱表面的光环从冷蓝转为刺目的猩红，它是一种量子层面的自毁式攻击。

炸弹会释放出一股难以想象的混沌量子态信息洪流，瞬间污染任何与之产生信息交互的系统。

目标，就是奥拉。

温度、能量读数在疯狂飙升。

陆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箱开始剧烈震动，奥拉在最后一刻关闭了黑箱接口。

嗒。

阿瑞波斯自爆了。

阿瑞波斯释放出的混沌量子态洪流没有找到任何出口，爆炸的光芒在黑箱内部疯狂闪烁了0.3秒，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能量读数归零。

量子信号彻底消失。

隔离室内响起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那是黑箱内部能量急剧释放后被三重隔离场完全吸收的余波。

代表「存续」的冷蓝色光环不再旋转。

一切归于寂静。

黑箱再度开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奥拉，真理智库的数据拿到没有？”陆翎将牛肉料理包随手扔回托盘上。

【在阿瑞波斯自爆前，已破译了34%的高价值数据，初步分类需要约72小时】

【有一条信息可以即时确认】

【盖亚母巢正在离开第63星区】

陆翎摆了摆手：

“先接管战争巢，消灭所有智械战舰，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