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湖边假日

迦太基星。

哈利法市。

湖畔堡庄园临湖的私人沙滩上，午后阳光泼满整片翡翠色湖面，碎金似的光斑顺着微波一圈圈漾开。

清风从湖面卷过，裹着微甜的水汽。

这是经层层净化过滤的空气，混着草木原生的清冽。

对常年在星舰循环系统里闻惯了淡金属涩味的人而言，这份带着生机的鲜活气息，是上岸后最让人贪恋的味道。

湖畔堡的黑岩墙上爬满了老紫藤，虬劲根茎深嵌进石缝里，淡香被风揉得细碎，飘过来时若有若无。

脚下的沙砾经纳米级抛光处理，细腻冰凉，即便在日光下，也泛着一层浅淡的银白珠光。

整片超过十余万平方米的滩涂都是湖畔堡庄园的私人领地。

岸旁码头泊着十数艘流线型小艇，船身随微波轻轻晃荡，蹭着锚绳漏出极轻的吱呀声。

越过广袤湖面望过去，尽头的哈利法市天际线在热浪里微微颤动。

银白色建筑群顺着蜿蜒湖岸铺展，高耸塔楼与低伏穹顶错落交叠，透明的空中连廊、悬浮花园串起整座城市，远远看去，像一颗嵌在湖山之间的多切面宝石。

滩边嵌着一方温泉泳池，水面浮着乳白色薄雾，和翡翠色的湖水晕出一道软和界线。

一边是温氲雾气裹得人发懒，一边是清凉湖水漾着碎金，几步宽的沙砾相隔，温度却像横跨了一整个季节。

沙滩上人声鼎沸，遮阳伞下、浅滩边、泳池旁处处挤满了休假的船员、军官和士兵们。

那些曾揪紧神经的警报尖啸、战舰引擎的低沉轰鸣、敌人跃迁信号出现时刺得人脊背发紧的雷达嘶鸣——

在此刻全部随风飘散，被头顶的暖阳消融。

暖光落满肩头，湖风轻轻擦过耳畔。

这就是活着。

辛达琳站在浮台边沿，白皙的脚踝浸在浅水里，足尖偶尔拨动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

她穿一件白色连体泳衣，外面披了层薄如蝉翼的纱，风一吹就贴上腰线，又很快被她漫不经心地拢回肩头。

金发盘成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蜜色。

灰白色的眼眸在午后光线里通透得近乎透明，映着湖面的粼粼波光。

她一手持数据板，手指在终端上不断操作。

前方大约数十米外的清澈湖面上，一座小型酒吧、淋浴间和跳水台综合浮岛刚刚拼接完毕。

浮台用标准工程拼接件咬合而成，上面铺了防滑软木垫，遮阳棚的白色顶布被风撑得鼓鼓的。

吧台后面，两个女仆正不断调着冰饮，榨汁机的嗡鸣和杯盏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动作利落，几乎不需要太多等待时间。

再远一些，蹦床浮在水面上，几个年轻船员正比赛谁弹得更高，落水时溅起的白花惹得一片哄笑。

“三号吧台的冰饮存量不够，补两箱。”辛达琳在全息数据板上不断安排，将最新的指令推送给后勤组。

“四号淋浴间的热水循环压力不够，让无人机检修。”

“水上蹦床的承重装置再检查一遍。”

她身后半步，两排穿着统一黑白泳装的女仆静默伫立，脊背笔直，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平视前方。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竟然显得有些毫无温度的感觉。

那些泳装勾出的完美身体线条，可穿在她们身上，更像制服的另一种形态。

她们在等待指令。

从培养槽里被唤醒的那一刻起，她们的整个存在就服务于定义明确的功能参数：

日常、战斗、侍奉、护卫、记录，甚至是“笑一个”、“哭一个”。

出厂设置里没有【假期】这个词条。

辛达琳转身，灰白色的眼眸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张精致但目光泛空的脸。

“你们知道现在要做什么吗？”

站在最左侧的一个女仆开口，声音平稳：“等待指令，女仆长大人。”

“没有指令。”辛达琳说。

女仆们沉默。

随后那个女仆的眼睫微微颤动，语气困惑：“可是女仆长，没有指令，我们该做什么？”

辛达琳曾和她们一样。

作为这批人造人中最早醒来的那个，也是被茱昂贝家族唯一赋予名字的人造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教会她们理解【放假】比教会她们端托盘，甚至战斗要难一百倍。

因为战斗是指令，侍奉是指令，连呼吸的节奏都可以被写成指令，刻进基因里。

可【放假】，既是指令，又不是。

所以，陆翎给了她一个任务——那就是帮助她们觉醒，理解情感，感受情感。

人造人并不是冰冷的。

它们只是从胚胎期就被精密编译的人类。

虽然生长在培养皿中，营养液代替了羊水，知识灌注代替了教育，但其根本也是完整的人类。

同样的基因架构，细胞、骨骼、血液、思维。

成长是一件很难的事。

辛达琳收起数据板，走到那两排女仆面前，“你们可以坐下。”

只是话音刚落，女仆们齐齐坐下。

标准待命坐姿，脊背依旧笔直，双手依旧交叠于膝上。

“不是这样。”她带着十足的耐心，“是.....你们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女仆们面面相觑。

最左侧的女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身旁同伴没有改变的坐姿，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维持了原样。

辛达琳神色平静。

她有足够的时间和信心教导她们，帮助她们理解——可以有指令以外的形态。

远处湖中浮岛传来一声清脆的水花炸响。

辛达琳侧目看去。

一抹粉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樱穿着黑色运动泳衣，冷白的皮肤被日光照得几近发亮，一只手正搭在璃恩肩头，姿态亲昵，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璃恩站在浮台边缘，如似永恒般的银色长直发垂至腰际，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湖面。

左眼下方那颗小泪痣在光影中格外分明，为清冷的面容添了一丝易碎美感。

“小璃恩。”樱凑近她耳边，清冷的声线里藏着俏皮，“你看那边——”

璃恩偏头顺着樱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樱的手掌稳稳推上她的后背。

璃恩整个人向前栽去。

银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如一蓬水母的触须，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失重的瞬间骤然睁大，瞳孔里映着翡翠色的湖面由远及近。

噗通。

水花四溅。

樱撩了撩樱粉色的长发，倚在浮台栏杆上低头看水面，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璃恩从水里浮出，银发贴在冷白的脸颊上，几缕发丝挂在睫毛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她仰头看着浮台上的樱。

“嘿嘿，刺激吗！”樱的声音从跳台上方传来。

璃恩没有回应，只是又低下头，唇角微微上翘了一些。

辛达琳站在数十米外的沙滩上，灰白色的眼眸里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她低下头，手指在数据板上轻轻划过。

记录栏里多了一行简洁的文字：

【dL-037N璃恩，非预设情绪反馈良好，触发条件：突发物理刺激+同伴互动。持续时间：约2秒】

辛达琳沉思了一会，在备注栏里加了一串：“有显着进步。”

浮岛上的喧嚣声顺着水波漾过来。

女仆们仍旧以同一个角度端坐在沙滩上，但有一个正把手指伸进细沙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很好。

..........

湖中浮岛距离沙滩大约五十米。

层层堆叠，三层平台逐级收缩，最底层的餐厅区铺着木质甲板，淋浴间、露台和温泉吧嵌在第二层的侧翼。

最顶层的跳台孤零伸向天空，像一根刺进蔚蓝天穹的银针。

跳水台一共五级，最低一级离水十米，往上依次是二十、五十、七十和一百米。

五十米以上配了透明式电梯井，轨道贴着支撑柱笔直上升。

电梯在五十米平台停稳，舱门滑开。

简第一个迈出。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连体泳装，面料紧贴着纤瘦的身形，苍白的肩颈和小腿暴露在午后的暖风里。

但每一步，都让跳台的玻璃面微微发沉。

身高一米四，站在绿叶身侧只是小小一只。

那双星蓝色瞳孔中，数据光纹随数字变化微明微灭，系统正常运行着。

绿叶带着她来到跳水台边缘的等待区，白色纱裙罩衫随风扬起，露出里面那件白色高腰泳装，碧绿色的眼眸带着审视自己作品的满意。

五十米高台。

风大了许多。

脚下的防滑格栅能透视整片湖面，翡翠色的水在这个高度看起来像一块平整的宝石切面，远处游泳的人缩成一个浅色的点。

简走到边缘，低头俯瞰，银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散热发卡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

“呼——”

“这里应该可以了吧！”两人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喘气声。

琴扶着楼梯栏杆从侧面的螺旋楼梯冒出头来，紫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后面跟着笑嘻嘻的薇菈。

“你们怎么爬楼梯上来的？”绿叶挑眉。

薇菈气都没喘，笑着指了指琴：“琴姐非说爬楼梯能消化刚刚吃的那十五盘牛肋排，马上就要涨价了，说再不吃没机会，消化完，继续吃.......唔唔！！”

“好了！闭嘴。”琴捂住她的嘴巴，翻了个白眼，视线扫过跳台，落在简身上。

“咦！谁家小孩？”她脱口而出，随即弯下腰凑近，紫色眼眸里满是好奇，“好可爱，来，给姐姐捏捏抱抱——”

手指触到发丝的瞬间，琴的笑容和动作猛然一滞，双眸瞬间瞪大。

“等等....你不是......”

“别逗小孩了，下去！”薇菈从后面嬉笑着一把推上琴的后背。

猝不及防。

琴整个人踉跄着冲出跳台边缘。

“啊——”

惊叫声被风拉得老长，紫色长发在空中炸开，手脚胡乱扑腾着往下坠去。

“你偷袭！你不讲武德！”

五十米自由落体大约三秒。

噗通——

巨大的白色水柱从湖面炸开。

薇菈趴在跳台栏杆上笑得浑身发抖：“哈哈哈哈哈哈~~~~琴姐你那个姿势......狗爬式！可惜没有录下来，不然我要发给老大好好欣赏欣赏！”

就在此时，站在边缘的简歪了歪脑袋：“你好，我叫简，刚刚我录下来了，你需要视频文件吗？”

薇菈愣了半拍，随即眼睛一亮：“真的吗？快给我看看！”

下一秒，她的手环震动，收到一份文件。

发件人是简，却没有身份职级。

这在cEF里可不多见。

薇菈不动声色看了绿叶一眼，这片地儿都是老大的，外人可进不来，或许是谁的新克隆实验体？

旋即她将这码事抛开脑后，打开了文件。

“哇，居然这么清晰！咦.........这怎么像第一视角？”

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是仿生视网膜量子光谱仪，波长范围100纳米到10微米，覆盖紫外到远红外，分辨率100m像素，变焦一百倍，清晰度最大为人类视觉极限的50倍。文件完全解压大约3.4tb，放大后，你可以看到她的血管和毛孔。”

“呃.....”

薇菈的笑容瞬间凝固，下意识伸手指了指简，又连忙看向绿叶。

“博......博士，这......这位是？”

简上前伸出一只手，再度做了一遍自我介绍：“你好，我叫简，是绿叶博士的新助理。我不是人，我是真理之嗣，你们常叫我们——智械。”

她又补了一句：“我的上司是奥拉和陆翎。”

“啊？？啥！？？你？智械！？？”

薇菈惊得往后猛退半步，后背“咚”地撞在栏杆上，棕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你......不是人！”

太像活人了。

皮肤有温度，发丝有质感，连说话时细微的表情起伏，都和真正的人类小女孩没半点差别。

只是看起来早熟了一点。

绿叶抱着胳膊笑出声，走过来搭住简的肩膀。

“这就吓到了？”她碧绿色眼眸弯弯，带着对自己造物独有的得意，“如何？这可是我的杰作。”

薇菈还懵着，脑子里乱糟糟地窜过好几个念头：

老大怎么搞了个智械出来？

“不对啊！”她猛地回神，往前凑了半步，“那我.......”

没留神脚下踩空了半格格栅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呀——！”

薇菈那银灰长发在空中甩成一道凌乱的弧，手脚胡乱扑腾了两下，直直砸向湖面。

噗通——

水柱冲天而起，比刚才琴落水时的动静还大。

底下很快传来琴桀桀怪笑：“桀桀桀，你也有今天！让你推我！吃我一招天魔抓奈手！”

“琴姐，误会！都是误会！”

两个人在水里闹成一团，水花溅得四处都是。

绿叶扶着额无奈摇头，转头看向身侧的简：“你应该知道，人类社会非常看重隐私。像刚才这样未经允许就录制他人，在人类的社交规则里很不礼貌的行为。”

她语气认真，话语更像是在教新生儿认识世界。

简沉默，随后歪了歪头，星蓝色的光纹在眼底缓缓流转，语气坦诚直白：

“我检索过人类的隐私相关法条与社会共识，知道这个规则。”

“但对我而言，视觉系统捕捉到的所有信息都会自动底层存档，这是我记忆的构成方式。人类用大脑存储看见的画面，我用数据存档留存感知，本质上我们都是在保存属于自己的记忆，只是我的更清晰。”

绿叶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指尖轻点了点简的额头。

“歪理还一套一套的，不过你记住，就算是你的个人记忆，涉及他人的部分也不能擅自传播。人类介意的不是被看见，是被擅自记录、被随意散播，明白吗？”

“明白了。”简认真道，“非授权不传播，仅作个人记忆留存，不再以文件形式分享。”

“不错不错，陆翎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孺机可教也。”绿叶满意地点了点头，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琴和薇菈的入水点已经扩散成两圈互相交叠的涟漪。

“该你了。”绿叶侧过头，白色纱裙罩衫被风扬起，碧绿色的眼眸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光，“在人类的评判标准里，跳水运动水花越小，代表技艺越高。”

“入水角度要垂直，身体要绷直.....大概技巧就是这样。”

简的星蓝色数据光纹在瞳孔深处骤然加速流转，不到一秒便完成了全部物理演算。

“我给你个惊喜。”

她还没算完，绿叶笑吟吟走过来站到她身后，双手按上简的后背，使劲往前一推。

结果纹丝不动。

绿叶一怔，她才想起，这小家伙足有半吨重。

简回过头，眼眸里带着纯粹的困惑：“绿叶博士，你的惊喜是什么？”

绿叶面无表情收回手：“嗯......惊喜是......”

叮——

电梯门在身后滑开。

一双修长健美的大腿先迈了出来，然后是黑色分体泳装勾勒出的凌厉腰线，鎏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

叶莉娜走出电梯，冰蓝色瞳孔带着习惯性的漫不经心扫了一圈。

绿叶眼睛一亮：“叶莉娜，帮我教下小朋友跳水，可以吗？”

“绿叶博士？”叶莉娜眯起眼，本能想拒绝。

她等下还要挑战100米，凤铃那家伙比她先一步拿到9.9分，这口气咽不下去。

但她的目光扫过简。

一米四。

淡蓝色连体泳装，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珠光。

站在五十米跳台边缘，像一只误入高空的小鸟，歪着脑袋看水面，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开几缕。

叶莉娜微皱了下眉，淡淡道：“这么小，基因过关了吗？别到时候爬不起来。”

算是答应了。

简转过头看向叶莉娜，她的面部仿生肌纤维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弧度极小。

此刻，她很开心有人类愿意跟她互动，虽然【开心】在她的定义库里仍然只是一行模糊词条。

叶莉娜没废话。

“手臂夹紧耳朵，身体绷直，脚尖绷到底。”她用下巴点了点跳台边缘，“入水的时候把它们想象成敌人，而你，是一根矛，狠狠地刺穿它。”

鎏金色的马尾在风中扬起，冰蓝色的瞳孔向下扫了一眼五十米下方的湖面。

起跳。

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条完美的弧线，双臂笔直并拢过头顶，腰线收紧，整个人像一柄被掷出的标枪，角度精准地切入湖面。

水花被压得极小，只泛起一圈紧凑的涟漪，黑色泳装的剪影在水下展开又收拢，像一朵合拢的黑色睡莲，随即没入深处。

这就是她的教学方式。

简站在边缘，低头凝视。

星蓝色的数据光纹在瞳孔深处飞速流转，入水角度、身体轴线偏转、截面积、水花直径、评级，全部在不到两秒内归档完毕。

然后她调出了自己的数据：

质量495.06公斤，超过标准运动员810%至890%，动量守恒决定冲击力将产生远超常规的水体位移。

【结论：无法复现叶莉娜的水花控制效果，物理约束不可规避】

她抬起头。

绿叶笑吟吟地靠在栏杆上：“怎么样？算完了？”

“入水冲击力与质量成正比，无法复现相同效果，这项运动我的这具载体并不适合。”简说。

“嗯哼。”绿叶点头，“有时候不要什么都追求最优解，该跳的时候，不管结果如何，你还是得跳。”

简沉默，她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况且.....”绿叶声音继续传来：“流体力学方程和你真正落水时的体感之间，差距比你计算的数据区别要大得多。”

“体感？”简了解到了一个新词汇，“明白了，我会记录下实验数据。”

她走到跳台最前端。

赤足的脚趾探出边缘，格栅金属的温度和粗糙纹理从足底传来，细微清晰。

风从下方涌上来，吹得银灰色的发丝和散热发卡一起轻颤。

五十米。

翡翠色的湖面在这个高度看起来像一面平静透彻的镜子。

她将叶莉娜的姿态逐帧分析，载入动作系统。

起跳。

身体离开跳台的瞬间，五十米的空气柱在瞬间内被她的495公斤切割殆尽。

她时刻谨记叶莉娜的话：把它们想象成敌人，而你，是一根矛，狠狠地刺穿它。

“闪开！”

动静触发了预警。

下方的人纷纷抬头。

砰——

巨大的白色水柱从湖面炸开上百米，直冲天际。

495公斤从五十米自由落体，终端速度超过每秒三十米，砸进湖面的冲击不亚于一枚小型炮弹。

冲向天际的水柱在最高点停滞，然后轰然崩塌，化作一场局部暴雨，浇了整个跳台区域周围数十米范围。

远处庄园露天餐厅，血鲨猛地抬头，手里的肉排差点掉在地上，随即瞪着眼往湖面看去：“谁扔的炮仗！？”

柯莫和贝欧尼克坐在旁边那桌下棋，棋子被震动震歪了两颗。

柯莫伸手把棋子扶正：“殿下......”

“嘘。”

赵虎蹲在旁边调试音响，血鲨的吼声他完全当没听见，手指在旋钮上拧了拧，低音炮嗡嗡震响。

“管他呢，奥拉姐都没发话，继续嗨！”

“接着奏乐，接着舞啊兄弟们！”

血鲨把视线从湖面上收回来，低头一看，手边的肋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顺走了一根。

“靠！”

隔壁桌，几名魁梧壮汉拿着酒杯，拄着脑袋交头接耳。

“哎，又是羡慕老大的一天。”

“你们说.....元帅当初说的包对象，什么时候才能落实啊。”

“还聊这个？几个亿和对象你选谁？”

“我肯定选几个亿......等等！！卧槽！我悟了！！”

“你还真别说，咱们出生入死，混到现在，谁卡里谁没个九、十位数了。”

“再说了，咱禁卫也有不错的啊，你看贝丝队长她们，那身材，啧啧。”

“害，那娘们跟着莲姐练的，劲儿大，没意思，我还是更喜欢柔弱的姑娘。”

“姑娘？那你只能找柔弱的男娘了。”

草！”

“哈哈哈哈哈！”

“走，哥几个，我知道个好地方，晚上潇洒去！”

旁边，贝欧尼克落下一颗黑子，下一刻便传来柯莫认真的声音：

“殿下，您棋艺高超，九局九胜，我不是对手。”

“哈哈，再来一最后把！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件事，本皇子找人给你办了！”

“殿下威武。”

..........

距离浮岛数十米外的沙滩上。

希维娜坐在沙滩椅里，没有靠上椅背，上半身微微前倾，手中正在涂抹防晒乳。

墨蓝色的分体泳装贴着小麦色的皮肤，边缘处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腰腹间暗藏的肌理在呼吸间微微起伏。

金棕色的长发束成一条利落的低马尾，尾梢搭在肩胛骨之间，被湖风偶尔拨动一缕。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右侧那把沙滩椅上。

陆翎半躺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椰汁杯里的冰块早就化了大半。

湖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嬉闹声的碎片，他的呼吸均匀舒展，把自己彻底交给了这个艳阳天。

“希维娜。”陆翎忽然开口，连墨镜都没摘，“我打算将破壁者号交给你，毕竟它是禁卫军团的旗舰，而你，又是禁卫军团的总司令。”

希维娜钢蓝色的眼眸从陆翎侧脸上移开，落向面前那片翡翠色的清澈湖面。

“舰长。”

她很少在私下称呼陆翎的头衔，此时声音变得一如既往的清冷。

“我看了损耗表，破壁者号单次出勤十分钟损耗在70亿到120亿星币区间，末日武器齐射的弹药成本以秒计价，每分钟30亿往上。”

“有什么问题？”陆翎摘下墨镜，偏过头看她。

希维娜迎上他的目光，钢蓝色的眼底洁净无瑕又隐藏着一抹炙热：“破壁者号的力量是进攻，是毁灭，是在对方还没看清你的时候就已经结束战斗。而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防守，所以......我可能无法胜任这个职责。”

这是事实。

破壁者号永远可以打雷霆万钧的先手，而她的本能是张开双臂挡在某人身前。

陆翎的眼神没有任何意外，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淡淡道：“”希维娜，你第一次坐舰长席，那艘死亡漩涡级战列舰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保护舰长。”

答案不需要犹豫。

“第二次呢？”

“保护舰长。”

“后面呢？”

“永远保护舰长。”

三个相同的答案，却是不同的经历。

从海盗到恐怖猎手，从游击舰队指挥官到如今的禁卫舰队总司令。

战场更大，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但坐上那把椅子的那一瞬间，希维娜脑海里跳出来的东西从来没变过。

陆翎微微一笑：“那这不就对了。”

他侧过身，单手撑着太阳穴过来，整个人面向她。

“我的任务注定了不可能每次都坐在破壁者号上，它需要一个长期的指挥者。能力可以练，战术可以学，舰队协同经验在实战里积累就行了。”

他看着她。

“但有一样东西，别人我可不放心。”

远处浮岛上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大东西砸进了水里，有人在尖叫，也有人在大笑。

但两人好似完全听不见。

“我的剑，会永远指向正确的方向。”陆翎缓缓道，“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带偏，哪怕......我不在场。”

“对吗？希维娜？”

希维娜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钢蓝色的眼瞳里安静又滚烫，像是深海底部烧着一团不灭的焰火——对全世界冷静克制，只对他一人毫无保留地燃烧着。

“明白，舰长。”

声音清冷简洁，和汇报战况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不知道怎么进攻。

但她知道怎么守护一个人。

而破壁者号是陆翎手里的刀，她只需要知道陆翎的意思，然后义无反顾地执行到底。

陆翎刚戴上墨镜，却发现手被希维娜拉住。

少女清冷的脸庞微红，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我......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里的兔子会跳钢管舞。”

“我去？还有这等稀奇事？”陆翎恍然一笑：“那还等什么，快带我去。”

............

浮岛跳水台最顶峰。

一百米级别。

这个高度，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一切人间烟火都稀释成模糊的底噪。

跳台最顶层是一片孤悬于天空的格栅平台，透明面板让脚下百米的湖面清晰可见。

翡翠色的水在这个高度看去像一块静止的平面，湖中的人影只剩浅色的像素。

镜鸦站在跳台最前端的边缘，一头粉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从发梢滴落，被风扯成斜线。

深蓝色紧身死库水，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绷得极紧。

她看都没看下面。

往前一步，脚尖探出格栅，身体自然前倾。

一百米自由落体。

空中连续翻滚十周半，最后半周转完时，躯干恰好垂直于湖面，双臂紧贴体侧，脚尖绷成一条直线。

噗。

平滑入水。

湖面几乎看不到水花，只有一圈极淡的涟漪从入水点向外扩散，小得像一枚硬币掉进池塘。

下方浮岛上的观众轰然炸开。

两秒后，镜鸦从水里钻出，头发甩出一蓬水雾，朝浮岛游去。

一百米上空。

“鸦姐太厉害了。”

影鸟站在跳台边沿看了一会儿，她曾是落雁卫队的一员，在新巴别塔执行过暗杀任务。

语调里带着真诚的佩服，然后她也跃了下去。

水花比镜鸦大了些，又是一阵惊呼。

嬉闹声渐渐被大风吹散。

跳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凤铃倚靠在栏杆上，暗红色长发被风扬起几缕，搭在冷白色的肩头。

橙虹色的狭长凤眸半阖着，淡漠地俯瞰下方。

莲站在她旁边，齐耳黑色短发在风中微微晃动，冰蓝色的眼眸看着远处的湖面。

凤铃开口了，和风声混在一起，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他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莲微微抬了抬眼睑。

“不是他握有的力量与舰队，”凤铃橙虹色的眼眸垂向下方沙滩，“也不是........奥拉。”

她语气平静：“是他能让身边每一个人都相信，跟着他，是对的。”

“奴隶、海盗、骑士、贵族，人造人甚至......智械，无一例外。”

“他从不用武力逼谁低头，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所有人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主动躬身臣服，而跪下的那一刻.......”

她微微偏头看向莲，眼底浮着几分清醒的自嘲：“所有被他征服的人，都以为那是出于自己的选择。”

“你不也是么。”莲淡淡道。

凤铃没有否认。

莲的目光落在远处沙滩方向，希维娜牵着陆翎离开的背影在沙砾上拖得很长，最终被水滑梯的阴影吞没。

“希维娜也是。”莲忽然又说，“但她，大概不觉得那叫.........征服。”

凤铃的视线落在莲身上，停了一瞬。

莲的声音愈发清晰：“当然，我也是。”

“所以，征服，是对你的形容词。”

话音落定，她踱步到跳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百米的湖面，随后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