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裂痕

夜里的龙喉堡格外安静。

风穿过龙鳞杉，枝叶沙沙簌簌，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这个古老家族走过了多少年头。

当书房的门被叩响时，泰瑞恩从窗外那棵七千年的老树收回目光。

三声，很轻。

是马库斯特有的节奏。

这位侍奉了他八十四年的管家，从不会让敲门声惊扰主人的思绪。

今晚也没变。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马库斯侧身步入，躬身行礼：

“老爷。”

灯光照在他刻满皱纹的脸上，明明可以基因优化到中年模样，但却偏偏保持一副老态，不过，却特别令人心安。

“奥古斯都家族的波特波鲁兄弟，刚刚抵达睿渊星港，请求拜会。”

“这么快么。”泰瑞恩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马库斯垂首等着。

“去传雷蒙德和瓦尔特两位元老。”公爵说，“让他们直接到议事厅。”

“遵命。”

马库斯退出去。

泰瑞恩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龙鳞杉的银蓝针叶在月光下发亮，像细碎的星辰挂在枝头。

他又想起了孙女贝黛莉。

半小时后，一架奥古斯都的穿梭机穿过庄园上空，降落在龙喉堡南翼的停机坪上。

舱门开启时，夜风灌了进去，吹动廊下的龙喉纹旗猎猎作响。

波特先走出来。

深灰色长风衣，领口别着鹰狮徽章，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平静深沉。

他环顾了一圈庄园的建筑，目光在那棵巨大的龙鳞杉上停住：“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

上次来访，还是四十多年前。

那时候，奥古斯都鼎盛，筹备公国计划，龙喉稳坐第63星区头把交椅。

那时，面对奥古斯都的联姻请求，泰瑞恩却只愿意嫁庶出。

没想到，短短两年，cEF横空出世，一切都变了。

波鲁跟在他身后。

大拇指上那枚鹰狮玉戒在灯光下晃眼的紧，灰蓝眼睛里没有波特那般从容，只有一种压不住的灼烧感。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懂？”波特头也不回。

“嗯。”

马库斯在停机坪外迎接，将二人引入主楼会客厅。

会客厅里，火光暖黄。

泰瑞恩坐在主位上，雷蒙德和瓦尔特分立两侧。

此次，两人是代表奥古斯都大公两家合作而来，否则，泰瑞恩不一定面见他们。

波特进门后向泰瑞恩行了个晚辈礼，不卑不亢，温和得体。

“公爵大人，许久不见，身体可好？”他的声音温润，“这几年各种战乱纷起，我一直想亲自来探望，拖到今日才成行，实在惭愧。”

“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有朝气。”泰瑞恩淡淡一笑，“坐。”

波特落座，从当今的局势聊起。

皇室的资源分配、大公爵们在枢密院、上下议院的角力、还有cEF和智械。

语气里的忧虑和分寸都刚好，像一个真的在关心时局的晚辈。

“说起来，睿渊的银潮节快到了吧？”波特忽然话锋一转，看向窗外，“小时候跟二叔来过一次，那银光海浪拍在礁石上的样子，到现在还记得，龙喉这片领地，整个帝国找不出第二处。”

“波特世子如若想看银光海，我来安排便是。”雷蒙德接了几句客套话。

“那自然要看，就麻烦雷蒙德侯爵大人了。”波特谦卑回应，端起茶水。

会客厅里气氛温和，像一场寻常的世交拜访。

但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交锋才刚开始。

茶浅酌一口，波特放下茶杯。

“对了公爵阁下，智械战争结束都一个多月了，怎么一直没见着贝黛莉小姐？”他的目光从泰瑞恩脸上扫过，又掠过两位元老。

贝黛莉失踪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奥古斯都。

雷蒙德从容接话：“贝黛莉大小姐在战后身体一直没缓过来，正在静养。实在不便见客，还望波特阁下海涵。”

泰瑞恩那双黄金瞳斜睨过来，眼神淡漠。

“自然自然。”波特面色不变，语气温和微微一笑，“看来是我们唐突了。”

然后他缓缓收起笑容，看向泰瑞恩，“公爵大人，联姻是我们两家的大事，贝黛莉小姐既然身体抱恙，婚期不妨先往后推一推，待她康复之后再从长计议，如何？”

“你问我如何？”泰瑞恩反问，目光沉沉的落在他身上，缓缓道：“波特世子，婚期可是你们奥古斯都定的日子，专程跑这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我孙女的婚期吧，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波特正襟危坐，和波鲁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公爵大人，这是家父的意思。”他加重语气强调，“既然婚期暂缓，此前两家合作的一千亿基金，还请龙喉家先行归还部分。”

“数目方面，都可以商量。”

奥古斯都智囊团的意思，是能要回多少算多少。

相对的，龙喉若是一分不还，那也不现实。

泰瑞恩似乎早有预料：“七百亿，算是个交代。”

“兄长！”

“兄长......”

雷蒙德和瓦尔特同时侧目，眼底俱是一惊。

家族财政什么状况他们最清楚，这七百亿，摆明了是要动历代先祖留下的战略金库。

波特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压住心中的喜意，轻轻颔首：“公爵大人爽快。”

这算是意外收获，能拿回七成，回去父亲必然对他另眼相看。

波鲁自始至终没插得上话。

泰瑞恩看了他一眼，随后抬手，吩咐门边的马库斯，“去准备吧，然后和波特世子对接。”

他刻意不提波鲁。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波鲁倏然抬眼，眼底掠过阴翳，又很快压了下去，指节攥紧。

“是，老爷。”马库斯垂下眼睑，躬身退出了会客厅。

波特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那我们不打扰公爵大人了。”

雷蒙德起身：“两位世子，请跟我来，客房已经安排好了。”

会客厅的暖光一盏盏熄灭。

窗外的月光穿过龙鳞杉的枝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银蓝色碎影，像潮水，无声漫过这座千年古堡的每一寸砖石。

夜色渐深，远处睿渊市的灯火漫成一片光海，隔着山林遥遥望过来，朦朦胧胧。

雷蒙德和一位女仆走在前面，脚步沉稳。

拐过两道回廊后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

他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两位世子，今晚就在东院客房歇息，一切待遇都是公爵级标准，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下人。”

他身侧的女仆对波特弯腰行礼，“世子殿下唤我便可。”

波特颔首致谢：“那有劳侯爵大人了。”

雷蒙德笑了笑，又客气了两句，便转身走了。

波鲁冷冷看着这一幕。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空旷沉寂走廊里只剩下兄弟两人。

波鲁正要推门进去，波特叫住了他：

“今晚的事，回去之后不要跟父亲细说。”

波鲁身形一顿，淡淡道：“什么意思？大哥是怕我说错话？还是以为我会抢夺你的功劳？”

“你应该知道，这是这是泰瑞恩故意挑拨你我兄弟关系。”波特看着波鲁的背影，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给出去的钱如今又要回来，任谁心里都不痛快，这很正常。”

“我让你多听多看少说话，不是跟你争功，是怕你管不住嘴，不知道哪句话惹了祸，把命搭进去。”

说着，波特的语气严肃：“曙光女神号的教训，你应该清楚地明白，人外有人，若不是皇室从中斡旋，凭你闯下的祸，人家真要弄死我们，不过一句话的事。”

“波鲁，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

波鲁沉默没应声，随后推开门径直进去，房门在身后合上。

波特静静矗立在门口，低头看向月光投在地毯上的影子。

今晚泰瑞恩全程只提他的名字，半句没提波鲁，摆明了是故意冷落。

明天，这件事就会开始传开。

要不了多久，整个贵族圈都知道了。

奥古斯都家的次子，连名字都不配被公爵记住。

波特知道泰瑞恩是故意的。

但他没有办法。

他总不能在龙喉的议事厅里替弟弟争功，那样只会显得太过于刻意，正中泰瑞恩的下怀。

而且，即便波特如此做，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

波鲁这家伙，自从在曙光女神号上栽了个大跟头，性情大变，根本瞒不过那些老狐狸。

其实说穿了，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泰瑞恩也只是恶心一下他们兄弟俩。

可偏偏是波鲁。

他记仇。

“看来，回去之后得禀报父亲，给他做一次心理评估才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波特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联手从无数同辈里拼杀出来，坐稳了第一、第二顺位继承人的位置。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要像审视敌人一样，站在了亲弟弟的对立面。

“波鲁，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