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密令

信使级穿梭机进入超空间的那一刻，只有一阵极轻的推背感掠过脊背。

驾驶座上的卡伦是马库斯的义子，跟着他跑了四十多年航线，话少手稳，是他最放心的人。

“大总管，航迹正常，预计2分35秒后脱离跃迁，抵达渊喉星港进近航道。”

“嗯。”

马库斯坐在信使级穿梭机的客舱中，恒温金属箱搁在膝头，双手覆在箱盖上。

箱体温度恒定在17.2摄氏度。

金库密令对温度极为敏感，低于17.2度或者高于17.2度都会触发自毁协议，使量子编码发生相位漂移。

他那双苍老的眼睛看向舷窗外。

现实宇宙被拉成一条条白色透明丝线，暗能量湍流在通道壁上缓缓流动，泛着冷灰幽光。

偶尔有高能粒子擦过护盾，炸开细碎的亮斑，转瞬就被甩在身后。

光线沿着空间曲率弯折，在舱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又低头，指尖轻轻蹭过箱身的皮革包裹层。

这箱子跟了公爵394年，跟了他73年。

表层磨得发亮，却连一道磕碰的印子都没有，就像他经手的每一件事，滴水不漏。

身侧的全息屏跳着淡绿字迹：

【目的地：渊喉星港bS-t1航站楼】

【总里程：8.2AU】

【预计耗时：2分47秒】

马库斯今年110岁。

以龙喉的基因优化技术，他本可以把容貌停在壮年，甚至更年轻。

毕竟，他确实还属于青年期，正值年轻。

族里嫡系子弟多是二十许人的模样，旁系家臣也会多半抹去了岁月痕迹。

但他没有。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只因为，早年他见过太多年轻管家，行事再利落，登门交涉时对方第一反应总是轻慢——“你不够格跟我谈”。

而他的恩师海恩斯，那位跟了公爵两百余年的前任大总管，往厅中一站，不必开口，对面的态度先自软了三分。

脸，本身就是为人处世的一件工具。

在人人都能重塑皮囊的时代，守着一身岁月痕迹，又有何不可？

他是泰瑞恩的公爵府大总管，不必讨好谁，也不必靠皮相撑场面。

往公爵府门前一站，每一道皱纹都和十年前一样，和四十年前一样。

来过龙喉堡的客人、敌人，见过一次便忘不掉。

八十四年了。

从十七岁入府做侍童，到执掌公爵府内外庶务，他没出过一次岔子。

这里是睿渊，龙喉的腹心之地。

整个第63星区，除了帝国海军和cEF，没有任何势力能让这趟行程出意外。

帝国海军不会动龙喉。

cEF与龙喉素无瓜葛，就算奥古斯都那边和cEF有摩擦，也隔了一层，烧不到这里。

至于那些打着海盗旗号的白手套们，更不可能冒犯自己的金主。

马库斯在脑海里排查了好几遍，确实找不出半分纰漏。

但那股不安感总是无法散去。

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后颈，不疼，但膈应人。

就在马库斯回过神时，双眼倏然眯起。

不知何时起，他发现舱内的低频嗡鸣忽然变了调。

他听了七十多年的引擎声，对这方面极其敏感，这点异样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眉峰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几乎同时，驾驶舱便传来义子卡伦的声音，略显紧绷：“注意，空间畸变系数正在飙升，申请异常排查.......”

话音戛然而止。

马库斯只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猛地攥住了整艘穿梭机！

卡伦也在此刻骤然变调，夹杂着刺耳的警报尖啸：“惯性补偿失效！超空间畸变系数超过阈值！姿态失控！抗冲击准备！！！”

失重感刹那间席卷全身，紧跟着便是猛烈的侧向过载，安全带狠狠勒进肩胛骨，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呃！！”

恒温箱猛地从膝头弹起，马库斯想都没想便探身扑住，整条手臂死死压在箱盖上，瞬间脸色绷得发白。

差一点！

就差一点搞砸了！

冰凉的皮革硌在胸口，此刻竟烫得惊人。

舱体开始剧烈翻滚，金属骨架扭曲吱鸣。

“警报！警报！”

“我们正在强制脱离超空间！重复！我们正在强制脱离超空间！”

舷窗外，超空间的白色丝线骤然碎裂，现实宇宙的星光泼进视野。

马库斯忍着胸口的闷痛抬眼，心脏猛地一沉。

一艘巨舰静静横亘在前方虚空里，银白与深灰交错的装甲铺展开来，像一座沉眠的钢铁之墙。

舷窗视野装不下它的全貌，可目之所及的每一寸装甲、每一处棱角，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对方有备而来。

随后，一道牵引光束亮起，穿梭机被拽向巨舰腹部。

卡伦拼命操纵穿梭机但无济于事。

穿梭机被拖入一处机库。

这座机库并不大，三十多米长宽，四面舱壁合拢，但足够把一条信使级吞进去。

.........

机库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从顶壁倾泻下来，把三十米见方的空间照得没有死角。

赵龙靠在舱壁上，漆黑圣堂动力装甲的面甲掀开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弟弟赵虎双手持着一把半吨重，巨大的粒子攻城步枪。

花斑豹和另外几人站在更远处，动力装甲胸口的【VVV】徽记在灯光下发亮。

“干活了。”

花斑豹合上面甲，金属咬合声咔哒一响。

另外几名圣堂战士把烟蒂丢进角落的回收桶，跟着合上面甲。

牵引光束把穿梭机拽进来的时候，起落架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穿梭机的舱门还没打开，马库斯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开火！”

卡伦反应极快。

穿梭机腹部的双联装动能炮几乎瞬间吐出火舌，30毫米贫铀穿甲弹在三十米的距离上不需要飞行时间，弹链拉出一道灼亮的直线，劈头盖脸砸向机库里的黑色装甲。

火花炸开。

弹头撞上半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六台漆黑圣堂动力装甲前方各亮起一面半透明的椭圆形护盾，弹丸在护盾表面碎裂、变形、弹飞，动能被完全吸收。

没有一发越过那条线。

马库斯从舷窗里看到这一幕，瞳孔缩紧。

“什么鬼？单兵能量护盾？”

“别挣扎了。”赵龙的声音通过外置扩音器传进穿梭机，带着金属共振的嗡响，“投降不杀。”

话音刚落，穿梭机的操纵系统全部锁死。

卡伦猛拉操纵杆，毫无反应，全息屏上的数据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接管了，所有权限在不到两秒内被逐层剥离。

“父亲，系统.....被入侵了.........完全失去控制权。”卡伦的声音发紧。

马库斯沉默。

“放下武器，出去。”

他站起身，把恒温箱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理了理衣领。

效忠龙喉八十四年，他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局面，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

嗤——

舱门开启。

马库斯带着四名公爵卫队走了出来。

卫队全副武装，手持脉冲步枪，阵型紧凑。

随后，在他们惊慌失措的目光中，几架拳头大小的球形无人机从天花板的阴影里俯冲下来，精准地贴到每支步枪的上空，电磁吸盘隔空一吸，连拉带拽，四支步枪在卫队士兵反应过来之前就脱了手，被拖向天花板。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就被卸掉了武器。

马库斯的手停在半空。

咚。

咚。

咚。

沉闷的金属战靴脚步声迫近，赵龙走过来。

动力装甲的每一步都带着金属关节咬合的闷响，接近三米高的漆黑身影像一座移动铁塔。

“霍桑·马库斯。”

马库斯心中一惊，手指在箱体上瞬间收紧。

对方竟然精准的知道自己姓名！

这说明知道他是身份，知道他身上带着什么，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航线。

情报工作做到了这个份上，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家族内部必然有人策应，且蓄谋已久！

可是，命令下达不过六个多小时，当时，在场的只有六人。

而龙喉这边，除了他之外，只剩下雷蒙德和瓦尔特两位元老。

是谁！？

但这太荒谬了，马库斯细想之后，又迅速排除，两位元老利益一致，根本没有这个动机。

“拿来。”赵龙没多废话，伸手把恒温保险箱从他怀里抢过。

马库斯下意识收紧手臂，但怎么可能比得过配备了核聚变反应堆的铁罐头。

“带走。”

花斑豹和赵虎带人一左一右，把马库斯一行人押着往出口走去。

冷白色的灯光在身后渐远，前方是幽深的通道，看不见尽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马库斯心神紧绷，一字一句缓缓道：“不管背后站着谁，在帝国，跟我们龙喉交恶，最终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无言沉默。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只有沉重的金属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一声接一声，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