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酒中乾坤

大帐内一时间沉默下来，只有帐外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战马的低低响鼻。

杨过看着忽必烈，目光平静如水，缓缓开口：“大汗方才说，蒙古人不会因一人之死而消亡。这话说得不错。我当年在漠北领兵时，曾亲眼见过蒙古的铁骑如何纵横千里，也学了不少带兵打仗的法子。大汗待我不薄，这份恩情，杨过一直记着。”

完颜明玥的眉头猛地皱起，她霍然转头看向杨过：“杨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把他放了吧？”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杨过坦然道。

完颜明玥的声音冷了下来：“杨过，我带着女真部众从辽东赶过来围堵蒙军，死了多少人，你看见了。我父兄的尸骨至今还埋在漠北的荒原上，你跟我说你要放了他？”

“明玥，你听我说完。”杨过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我知道直接放了他，你和你身后的女真将领们绝不会答应。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的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卫领命快步离去。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开。黄蓉端着一只黑漆木盘走了进来，盘中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只黑漆酒杯，酒杯中盛着澄澈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黄蓉面色如常，将木盘轻轻放在忽必烈面前的矮几上，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杨过走回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三只酒杯上，缓缓道：“这三杯酒，两杯中有穿肠的毒药，一杯无毒。大汗若能在三杯之中选出那杯无毒的，便是天意留你。你可以走，我杨过绝不阻拦。若选错了，那便只能怪天命如此，也怨不得旁人。”

忽必烈的目光落在三只酒杯上。

酒杯一模一样，酒液表面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区别。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中间那杯酒的上方，又缓缓移开，落在左边那杯上，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汗珠从他额角沁出，沿着鬓角缓缓滑落，在下颌处凝成一滴，坠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一生征战无数，从不畏惧刀剑兵戈。

可这一刻，他面对三杯酒，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收回手，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完颜明玥站在一旁，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冰冷如霜。

忽必烈猛地抬起头，盯着杨过。

杨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

可忽必烈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了杨过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笃定。

杨过知道他会选哪一杯。

不——

杨过知道他根本选不出来。

又或者……

忽必烈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凉了半截。

杨过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机会？

若杨过真想杀他，一刀斩了便是，何必大费周章弄三杯酒出来？

若杨过真想放他，直接解了绳索便是，何必弄出这一出天意抉择的把戏？

忽必烈盯着那三杯琥珀色的酒液，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杨过。这三杯酒……全都是毒酒，对吗？

完颜明玥的眉头猛地一动。

你从一开始就从没打算让我走。

杨过笑道：我杨过若真想杀人，何必用这种手段？

忽必烈缓缓摇头，你是想让朕自己选，选一杯毒酒，自己喝下去，然后死在你面前，死得像个赌输了的人。这样，天下人说起此事，便不会说是你杨过杀了忽必烈，而是说忽必烈自己运气不好，没挑中那杯活命的酒。

忽必烈望着杨过，目光复杂到难以言说。

可你忘了一件事。蒙古没有投降的大汉！

忽必烈双手猛地探向腰间，他的手指触到腰封内侧一道隐蔽的暗缝，从中抽出一柄极薄的短刃。

那是他藏在身上的最后一件利器，在收押时没有被搜去。

帐中众人脸色骤变。

黄蓉厉喝一声“住手”，人已朝前扑去。

可短刃已经刺入了忽必烈的心口。

那一刀精准至极，直直贯穿了心脏。血顺着刀柄滴落，在毡毯上洇开一片暗红。

忽必烈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向前倾倒，重重砸在矮几上，三只酒爵被震得晃动，酒液洒了满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前方，目光涣散却平静，仿佛在最后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完颜明玥顿住了脚步，望着倒在矮几上的忽必烈，握着弯刀的手慢慢垂了下去。黄蓉也收回了打狗棒，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了杨过一眼。

杨过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他望着忽必烈的尸体，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矮几前，弯腰伸手，轻轻合上了忽必烈的眼睛。

帐中一片死寂。

完颜明玥站了许久，终于开口：“他死了也好。省得我亲自动手。”

说完，她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杨过和黄蓉两人。

黄蓉蹲下身，仔细查看三只酒杯残留的酒液，确认道：“过儿，我按你的要求，准备了三杯好酒，没做过手脚。”

杨过点了点头：“我知道。”

黄蓉站起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过儿，你原本是真的要放他走的，对吗？”

“对。”

“你就不怕放虎归山？”

“怕。”杨过转过身，面对黄蓉，“可比起杀了忽必烈，留着活忽必烈更有用。”

黄蓉皱眉：“你的意思是，杀了一个忽必烈，还有无数个忽必烈……”

“没错。可如果能有一个‘听话’的忽必烈，那就不一样了。”

“忽必烈活着回漠北，我与他签订和约，约定互不侵犯。相信他已经知道，蒙古铁骑往南有打不下的襄阳，有跨不过的长江。可往西，还有万里疆土等着他去征服。那里有更广阔的草原，更富饶的城池。他若能带兵西征，一路打到极西之地，那才真是千古未有之功业。”

“若是他答应了，大明便得了一个向西扩张的盟友，而不是一个永远在南方纠缠的敌人。祸水西引，让蒙古人去替大明开疆拓土，总比让他们年年南下来得好。”

黄蓉沉默了很久，缓缓道：“过儿，你这步棋，下得真大。”

“可惜，”杨过转过身来，“他到底还是选择了自尽。他不愿意做那个‘听话’的忽必烈。既然如此，便只能斩草除根了。”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夜风裹着旷野上尚未散尽的烟火气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杨过望着远处漠北方向的沉沉夜色，“传令，连夜拔营，挥师北上，直捣漠北，收复幽云十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