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夜话试探

院墙内外，静了很久。

久到沈墨几乎以为，叶红鱼方才的话只是随口试探，耗得片刻便会转身离去。可她没有。她蹲在墙头，像一只浸满月色的慵懒狸猫，沉静得透着反常的耐心。

沈墨心底飞速权衡着眼下的局势。

此刻他灵力彻底枯竭，连推门的力道都需要极致节省。密室之中，昏迷未醒的云潇、身受重伤的雷猛，还有手握关键玉佩的林风全都依托他庇护。若是此刻与叶红鱼彻底翻脸，以他如今油尽灯枯的状态，根本撑不住一个照面。

可转念一想，若叶红鱼当真要动手，根本不必等到此刻。

心念落定，沈墨抬手，缓缓推开了紧闭的院门。

清冷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尽数落于他的面庞。他面色惨白，唇色全无，眼底布满细密血丝，任谁都能看出他刚刚历经一场惨烈恶战。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未曾弯折半分，静静立在月光与夜色的交界，抬眸平静望向墙头上的女子。

“叶巡查使是想知晓，我今夜撞见了什么？”沈墨率先开口，声线平稳无波，“我看见了玉衡星台，看见了尘封的古老星图，更看见了有人以瑶光圣殿圣女与云潇仙子的鲜血，祭炼一座不属于此方天地的诡异阵法。”

他微微停顿，吐出最关键的真相。

“我还看清了，那幅星图最终锁定、要映照的人——是我。”

墙头之上，叶红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骤然一缩。

她没有否认，亦无半分错愕，只是微微偏头，像终于看清了对手的真实底牌。良久，她才轻启朱唇，淡淡出声：“你倒是坦荡诚实。”

“事已至此，我已然没有虚伪的余地。”沈墨直视着她，“叶巡查使若是奉命拿我，此刻便可动手，我无力逃窜。”

“我若想拿你，方才僵持之时，便已经动手了。”

叶红鱼身形轻盈一跃，自墙头落入院中，靴底碾过干枯落叶，未发出半点声响。她缓步走近，在距沈墨两丈之处驻足，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我今夜专程前来，是想与墨渊道友，做一桩交易。”

“交易？”

“你替我办成一件事。”叶红鱼语气干脆，“我便帮你压下全城搜捕，解你眼下绝境。”

沈墨并未贸然应允。月光下，叶红鱼的眼眸清亮澄澈，看似坦荡无伪，可补天阁的巡查使，从来没有真正的心善之辈，越是看似无害，便越是暗藏算计。

“什么事？”

“找一个老人。”

短短三字，让沈墨心头骤然一沉。他今夜隐秘前往城北破庙的行踪，自以为滴水不漏，没想到早已被叶红鱼尽数掌握。他所有的隐蔽行径，在对方眼中，俨然无所遁形。

“你今夜去过城北破庙，应当见过墙上的刻字。”叶红鱼缓缓道，“我追查此人，整整十三年。”

沈墨沉吟出声：“星垂之处，别有洞天。那七字线索直指星台，可如今星台已然崩塌碎裂，线索早已作废。”

“星台虽碎，关键之人尚在。”叶红鱼摇头，道出隐秘，“那老人当年留在城北的，不止这一句刻字，还有一枚至关重要的玉简。补天阁十三年锲而不舍的追查，为的从来不是虚无的线索，而是这枚玉简。只要玉简尚存，他迟早会回来寻取。”

“所以你想借我为饵，引他现身。”沈墨瞬间洞悉了她的算计。

“聪慧通透。”叶红鱼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此人蛰伏十三年，从不踏足人前，踪迹难寻。但只要你放出风声，宣称玉简在你手中，他必定会主动寻你。你替我钓出蛰伏之人，我替你平息全城搜捕——这笔买卖，足够公道。”

沈墨默然不语，大脑飞速运转梳理所有线索。

叶红鱼所言，与他今夜得知的所有隐秘完美契合：十三年前栖霞谷的惨案、破庙遗留的线索、补天阁经年不休的追查。可正是因为全然吻合，才更显诡异，处处透着刻意。

他骤然想起林风此前的说辞：栖霞谷灭门，只因林风师父收留过一位神秘老人，对方临走前留下半枚玉简，补天阁为夺玉简，不惜屠戮满门。

一念至此，疑点丛生。

是城北藏着一枚全新玉简？还是当年那一枚玉简，早已被人一分为二？

沈墨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神色淡然地开口试探：“既然玉简藏在城北，你追查十三年，为何始终寻不到踪迹？”

“因为此物，唯有他自己能寻。”叶红鱼语气平静，“他藏物之法，非阵法、非禁制，而是玄妙莫测的命理推演。他将玉简藏于专属命理方位，外人穷尽整座城池搜寻，终究一无所获。唯独他本人归来，方能一眼定位。”

“命理藏物……”沈墨低声重复四字，心头愈发凝重。

“这十三年，我试过无数法子，皆徒劳无功。”叶红鱼抬眸望向玉衡山的方向，眸光幽深，“直到今夜星台崩塌，我才幡然醒悟，破庙那七字箴言，从来都不是指向星台本体，而是星台背后潜藏的秘密。”

“什么秘密？”

叶红鱼并未直接作答，只是凝望天际那道缓缓重组的星光，语气轻得像一阵晚风：“我怀疑，那老人拼死藏匿的玉简，与今夜星台不惜献祭鲜血、也要映照锁定的目标，本就是同一件事。”

沈墨呼吸微微一滞。

星台映照之人，是他。

换言之，那老人、玉简、星台阵法，所有的谜团，最终都指向了他。

两人隔着两丈月色对峙，各自心底翻涌万千算计，却都默契地没有点破最后一层关键窗纸。

良久，沈墨打破沉寂：“玉简之事，我可以帮你。”

叶红鱼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但我有条件。”沈墨话锋一转，态度坚定，“云潇重伤昏迷，急需千雪参续命。此药唯有瑶光圣殿丹房独有，如今圣殿封禁，我无从入内。叶巡查使若真心想做这笔交易，先替我取来此药，以示诚意。”

叶红鱼定定看了他片刻，失笑摇头：“墨渊道友，倒是会差遣人，把我当成跑腿的了。”

“交易往来，先看诚意，再谈后事。”沈墨扯了扯唇角，神色平静。

叶红鱼没有再调侃，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白玉小瓶，精准抛向沈墨。

沈墨抬手接住，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清冽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是千雪参凝练而成的参露，品级上乘，药效纯正。

“丹房现成参露，足以稳住云潇仙子伤势，保住性命。”叶红鱼出声叮嘱，“待你办妥我的事，我再将完整千雪参原株送你。”

沈墨收好玉瓶，不再多言。

一场凶险的交易，就此三言两语敲定。无文书契约，无旁人见证，全然是双方各怀算计、心照不宣的博弈。

叶红鱼转身离去之际，脚步微微一顿，未曾回头，只留一句警示：“明晚子时，城北破庙。你负责放话引蛇，我负责收尾收网，切勿迟到。”

她语气凝重，添上关键提醒：“血袍人手中的玉符，已经记下你的混沌气息。若是被他身后那位大人察觉踪迹，天亮之前，你再无离开天都城的机会。”

话音落尽，她身形一跃，翻上墙头，转瞬便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沈墨立在院中，久久未动。

他低头望着掌心的白玉药瓶，又抬眸看向玉衡山巅那道缓缓凝聚的星光，心底思绪翻涌。他从未全然信任叶红鱼，却不得不承认，她带来的药、道出的讯息，皆是真实无误。

今夜之后，天都城再无藏身之地。天亮之前，他必须带着所有人安然撤离。

沈墨转身，抬手推开密室木门。

密室之内，云潇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然平稳绵长，伤势暂时稳住。他将白玉小瓶递给一旁的林风，压低声音叮嘱：“喂她半瓶参露吊命，剩余的妥善收好。今夜务必休整妥当，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出城。”

林风接过玉瓶，目光落在沈墨略显疲惫却坚定的脸上，低声发问：“你信她？”

“不信。”沈墨答得干脆，眸光沉稳，“但她给的药是真的，眼下这一点，就足够了。”

他移步至墙边，透过缝隙遥望夜空。玉衡山巅的星光愈发清晰，缓缓舒展，宛如一只睁开的天眼，静静俯瞰着这座即将迎来破晓、却暗藏杀机的城池。

沈墨收回远眺的目光，开始默默收拾密室中仅剩的零碎物件。

他心知肚明，天光大亮后，这里将不再有半分容身之地。而叶红鱼口中那位隐匿十三年的神秘老人，便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破局救命的关键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