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故人
吴承风 · 3712 字 · 约 9 分钟
屋里静得能听见晨雾落地的声音。
灰袍老人站在门边,一身露水,像个刚从田埂上走下来的老农。可他方才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把满屋子人都砸醒了。
雷猛已经握住了刀。夜枭的手按在短刃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林风挡在云潇榻前,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人——十三年前害栖霞谷满门被灭的,就是这个人留下的半块玉简。
只有沈墨没有动。
他坐在屋角,隔着满屋子的剑拔弩张,与那个灰袍老人对视。老人的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老雾,可沈墨总觉得,那雾底下藏着点什么——像一口深井,井口盖着青苔,井底却泛着光。
都放下。沈墨开口,声音不高,他要是有恶意,不会一个人进来。
雷猛急道:墨渊——
放下。
雷猛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刀收了回去。他信沈墨,信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错。这一次,他告诉自己,也不会有错。
老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慢吞吞地迈进门来。他走到沈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隔了很长的时光,在看一件终于回到眼前的东西。
老人忽然说,真像。
沈墨眉头微动:像谁?
像你娘。
沈墨的呼吸,猛地滞了一瞬。
这四个字,像一把锈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锁。他从小就不知道娘是什么样子——他记事起就是血奴,地牢里只有老白,只有铁链和血池。老白从没提过他娘,仿佛他生来就是一块没有来处的血肉。
你认识我娘?沈墨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认识。老人说,你娘怀着你的时候,老夫还给她把过脉。你出生那夜,是老夫守的产房。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雷猛张大了嘴。夜枭的手,无声地从短刃上松开了。林风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放了下来——他忽然明白,面前这个老人,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你——沈墨站起身,你到底是谁?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沈墨面前。
是一枚玉简。
半块。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玉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十三年前,老夫把另半块留在了栖霞谷。老人说,这半块,老夫一直贴身带着。今天,总算是时候合上了。
沈墨没有伸手去接。他盯着那半块玉简,又盯着老人,声音低哑:你当年把玉简留在栖霞谷,害得人家满门被灭。如今又来认故人——你不觉得,这话说得太晚了吗?
老人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笑意全部敛去,只剩下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老夫把玉简留在栖霞谷,是想着那老友能看懂。老夫没料到,补天阁会顺着玉简的气息找上门去。
你留下玉简的时候,就该料到。
老夫料到的是他们会追老夫。老人说,老夫没料到的是——他们会把栖霞谷杀了个干净,连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痛色:那位老友……收留老夫三个月,替老夫治伤,从没问过老夫来历。老夫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林风站在云潇榻前,听着这句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背过身去,没有说话。
沈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林风说过的话——师父收留那个老人,老人临走时留下玉简,三个月后补天阁灭门。他一直以为,老人是引祸上门的灾星。可如今听老人这么说,事情似乎远比他想的复杂。
你留玉简,是让栖霞谷掌门看懂。沈墨缓缓问,玉简里写的什么?
写的不多。老人说,写的是——从下界逃上来的人,若有人能看懂这玉简,就请他务必去一趟瑶光圣殿。那里有一件东西,是他娘留给他的。他娘用命换来的,他必须亲手去取。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用命换来的。
你——沈墨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墨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攥紧。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血奴,是被沈家圈养的血奴。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世背后,还藏着一条这样的线——一条从仙界一路延伸到青云界地牢的线。
我娘……沈墨哑着嗓子,她叫什么?
老人沉默良久,才低声吐出三个字:她姓沈。
沈什么?
沈……青梧。
沈墨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沈青梧。青梧。梧——梧桐的梧。他忽然想起地牢里的老白,想起老白临死前,在他掌心写下的那个字——那个他一直以为是的字。可如今想来,那笔画似乎更多一些,像是……青梧的?
沈墨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老白。沈墨忽然说,你认识老白吗?
老人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你……见过老白?
他是我在地牢里的老友。不,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沈墨的声音有些哑,他帮了我很多次,教我怎么活下来。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老白……他姓白,是夫人——是你娘当年的贴身老仆。你娘出事那年,他自斩修为带着你逃下了界。老夫留在仙界,替他打掩护。
他……
他没跟老夫说过你的事。老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他当年走的时候跟老夫说,若有一日,能在仙界等到一个身怀混沌气的少年,那多半就是你了。老夫等了十三年,总算是等到了。
沈墨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老白。那个在地牢里陪了他那么多年的佝偻老人,那个用命换他逃出去的老白——原来他叫白,原来他是我娘的老仆,原来他从没离开过,一直都在用另一种方式守着他。之前沈墨在种种蛛丝马迹中能猜到老白很有可能与自己母亲有关,但是一直无法证实。
他……还活着吗?老人问。
沈墨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为了让我活。
老人没有说话。他站在晨光里,佝偻的背似乎又弯了几分。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一件藏了多年的心事,终于放下了。
老白……老人喃喃道,终究还是走了。
他顿了顿,又抬起眼,看着沈墨,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既然能活到今天,能走到这里,那老白,也算没白死。你娘,也算没白死。
沈墨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还能看见老白用血写下的那个字。那个他一直以为是、如今才知道是的字。
他的娘,叫沈青梧。
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连名字都是此刻才知晓的女人,用命换来了他活下来的机会,又把一样东西,藏在了星台底下,等他长大成人,亲手去取。
那枚玉简里的东西——沈墨强压着心头的震动,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发紧,在星台底下?
老人点头,你娘当年,把一件东西藏在了瑶光圣殿的星台底下。那东西,只有身怀混沌气的人才能取出来。补天阁那位大人找了它十几年,找的就是它。
所以补天阁开星台,找的不只是我。沈墨说,还有那件东西。
他们不知道那东西在星台底下。老人说,他们只知道,开启星台需要圣女的血脉和混沌之气。那位大人想用星台,把两样东西一起找出来——一件是那东西,另一件,就是你。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沈墨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涌。他从前以为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血奴,是被命运随手抛进地牢的一粒沙。可如今,他才知道——他的出生,他娘的死亡,他沦为血奴的这些年,背后都有一根线,一直牵着。
而那根线的另一头,就在瑶光圣殿的星台底下。
解药。沈墨深吸一口气,你说离魂散的解药在星台底下。你说的,就是那件东西?
老人摇头:不是一码事。星台底下,解药是解药,东西是东西。你取了那件东西,顺手就能拿到解药。
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沈墨,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娘藏的东西,老夫只知道大概——是一枚残片。据说是当年从一座古老道宫里带出来的,你娘说,那残片与她的身世有关,也与你有关。她把它藏在星台底下,是怕被人夺走,也是怕……被人利用。
残片?沈墨的心,忽然跳得飞快,什么残片?
老夫不知道。老人摇头,你娘没细说。她只说——若有一日,我儿长大了,能踏上仙路,就让他自己去取。那是他该得的东西。
沈墨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那枚金属片,忽然又烫了一下。
残片。
金属片。
他低头,隔着衣襟,望向胸口的位置。那块从血奴地牢里就一直跟着他的金属片,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着老人说的那个字。
你娘当年,是在瑶光圣殿里……沈墨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死的?
老人看着他,良久,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死在星台上。老人说,当年她带着那枚残片逃到仙界,被补天阁的人追到天都城。她拼死闯进瑶光圣殿,把残片藏进了星台底下,然后——老人的声音顿住,像是那个字太重,说不出口。
沈墨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望着门外渐渐亮起来的晨光,很久没有说话。
晨光里,雾隐坊市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远处的天都城城墙,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云潇撑不了多久了。沈墨说,我今晚必须回一趟圣殿,把解药和那东西都取出来。
圣殿封着。老人说,你进不去。
我进得去。沈墨说,昨夜我从里面逃出来,那条路我记着呢。
他没有细说那条路是什么。但他知道,今夜,无论如何,他都要回那座圣殿一趟。为了云潇,也为了那枚藏在星台底下的残片——为了他娘用命换来的、留给他的一样东西。
老人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子,你这性子,跟你娘一个样。
沈墨没有说话。
他望向天都城的方向,目光穿过晨雾,仿佛要看到那座玉衡山上的圣殿,看到那座崩碎又重聚的星台。
他的手指,隔着衣襟,轻轻按住了那枚发烫的金属片。
星台底下,等着他的,到底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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