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水深（一）

郑推官目光一扫，一旁的师爷差役都退了出去。

公房里很快只剩郑推官和潘知府两人。

郑推官这才低声道：“这些拐子，肯定要抓进大牢，从严从重判刑。不过，以下官浅见，严查到底就不必了。胆敢在汴梁城里近乎正大光明地做这等勾当的，定然背后有人……”

“那又如何？”潘知府冷笑着打断郑推官。

郑推官无奈叹气：“知府大人来汴梁城做知府也快半年了。汴梁和其他地方不同，这里是京城，高官显贵如云。有些人能招惹，有些人我等实在招惹不起。有些案子，只能抓小放大。”

潘知府个头不高，比郑推官足足矮了半个头，此时挺直胸膛眼神睥睨，看郑推官的眼神如同在看跳梁小丑：“真该让汴梁城的百姓都亲眼看看他们口中的小青天！”

郑推官也不羞惭：“下官做了九年推官，从没有判过冤假错案。在下官职权范围内，也竭力为百姓申冤做主。可下官也不愿时时处处开罪人，不然，这推官位置早就不保了。如果下官被贬官或调走，推官之位换了他人来做，谁又能及得上我审案公正！”

简而言之，郑推官既要审案，也要自保，坐稳官位。

而潘知府，态度也极其坚定：“别的案子或许能商榷一二，拐卖人口一案，绝不能姑息。你先去查案，等查到你口中的深水之处，就由本知府来接手。本知府不怕开罪任何人！誓要追查到底！”

郑推官也无话可说了，拱手告退离去。

“等一等！”潘知府忽然叫住郑推官：“你在汴梁府衙做了九年推官，对汴梁人事格外熟络，莫非已经知道拐卖人口案后的主谋是谁了？”

郑推官转头苦笑：“知府大人太过抬举下官了。下官是心有隐忧罢了！”

潘知府盯着郑推官：“你真不知道？”

郑推官坦坦荡荡：“委实不知。”

潘知府看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知不知道，都无妨。总之，这一案既到了本知府面前，就按本知府的心意来办！”

郑推官再次拱手应是。

出了公房后，郑推官神色如常，一路笑呵呵地和同僚故旧招呼寒暄，回到自己的公房关了门后，才卸下脸上的笑容，皱眉长叹。

前去抓人的严巡史等人还没回来。

郑推官思虑片刻，提笔匆匆写了一封信，封好之后令长随送去枢密院文大人手中。

……

天还没黑，出去捉人的三路人马就陆续回来了。

两个闲汉都在二十多岁光景，被捆得结结实实，各自像晒蔫的茄子。都不用动刑，一进刑房就都被吓得双腿发软，问什么说什么。

这两个闲汉都没什么背景来头，就是汴梁城里最常见的不良青年。平日里小偷小摸，小小敲诈商铺小贩什么的，像此次这般抓人卖给人牙子，就是两人做过的最大恶事了。按照大颂律，不至于砍头，也就判个六到十年的牢狱。

贾记酒楼的二厨三厨被再次提审，各自挨了一顿板子，也都说了实话。

他们都在贾二手下干活做事，迫于贾二淫威，便做了伪证。其实，酒楼失火之前，贾二扔下他们两个去了一趟厨房。紧接着厨房就失了火，福生不知去向。

接下来的重点，是问审人牙子。

这个人牙，约有四十多岁，又黑又瘦，眼神有些阴冷。就像是从阴沟里钻出来的老鼠，一眼看去就非良善之辈。

郑推官审问这等人渣极有经验，先令人堵了人牙子的嘴，狠狠打一顿板子。

汤捕头搓了搓手，问了句废话：“要打多少板子？”

郑推官话语简洁：“留口气就行。”

汤捕头狞笑着应了，招呼小梁巡捕上前，如虎狼一般将人牙子按倒，板子噼里啪啦，如狂风骤雨一般落下。

不管这一潭水有多深，这个浮在水面上的人牙子，都必死无疑。能让市井之徒都能寻到的人牙子，能是什么重要人物？

狠狠打一顿再说！

人牙子被堵了嘴，不能放声痛呼或求饶，口中不停呜呜呜地乱嚷，眼中的阴冷桀骜很快就被棍子打没了，只余哀求。

汤捕头下手有分寸，果然就留了一口气才停手。拔了人牙子口中的棉布，用力拍了人牙子的脸：“推官大人问话，老老实实回答！有半个字假话，今日就乱棍打死你！”

人牙子后背和腿都快被打烂了，口中吐了两口鲜血，哪里还有半分傲气：“我说！我说！”

“你姓甚名谁？”郑推官正色问话。

“我姓李，在家中排行第三，行里人人叫我李三。”李三说两句话，又吐一口血，语气中满是哀求：“我也是听令行事，求大人饶我一命。”

郑推官不紧不慢地追问：“听谁的命令行事？”

李三压根没犹豫，脱口就答：“我听我堂伯父的。”

“你堂伯父是谁？”

“他是安国侯府的管事。”

不出所料，果然“大有来头”。

一言不发的严巡史拧了眉头，和郑推官对视一眼，然后转头低声对李云昭道：“安国侯是宫中纪淑妃的兄长。”

纪淑妃又是何许人？

李云昭的眼中闪出问号。

严巡史不便细细解释，低语道：“审问结束后和你说。”

郑推官继续问话：“李三，你平日拐来的人口，都卖往何处？”

李三竟有些委屈起来了：“大人，冤枉啊！我平日是做些人口买卖，不过，从不去拐卖，都是花银钱买来的。就因我给银钱爽快，从不拖欠，在人牙子这一行做出了名气来，一个个都肯来找我。连一个酒楼厨子，都能打听到我在何处。”

“行有行规，我只买人，不管人是什么来处。拐来的也好，自家要买儿女也罢，我都通通收下。然后一并用船，从水路而走。”

“最终卖到何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负责花钱收人，运人的另有他人。”

“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诶呦呦！别打！我真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