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保我后辈平安

自昨日勘破天机、算出变数之后，齐铁嘴就彻底缠上了温云曦。

往日里逍遥散漫、走哪都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的齐八爷，如今活脱脱成了一条甩不开的小尾巴。

温云曦走在前头，不管是院中蹦哒、檐下睡觉，还是静坐吃食，身后永远寸步不离跟着一道身影。

齐铁嘴不远不近地坠着，不敢靠前打扰，又半步不肯远离，目光时时刻刻落在她身上。

焦灼、恳切、忐忑交织在一起，藏都藏不住。

这一幕看在旁人眼里尚且怪异，落在陈皮眼里，几乎是刺眼至极。

陈皮立在侧边，一手死死攥着腰间刀柄，指节绷得泛白，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那双素来冷戾锋利的眸子死死盯着齐铁嘴的背影，牙床咬得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耐与戾气。

若不是温云曦屡次眼神示意、以他暴躁护短的性子，早就拔刀上前，把这个黏黏糊糊、没完没了缠着自家姐姐的人直接赶开了。

连日下来，温云曦也被他缠得没了耐心。

她停下脚步，微微回身，眉峰轻蹙，眼底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倦意与无奈，语气干脆又带着几分烦扰：

“我说，你到底想干嘛？有话就直说，行不行？”

温云曦向来坦荡利落，最厌有人拐弯抹角、扭捏试探。

偏生齐铁嘴这几日憋在心口、欲言又止的模样，最是让她别扭。

齐铁嘴被她直白的问话问得一僵，下意识抬起双手，局促地搓了搓掌心。

他这副模样，全然没了平日油嘴滑舌、从容算卦的八爷气度，畏手畏脚，局促不安。

像只惴惴不安、不知如何落脚的飞蝇，无端让人看着几分好笑，又几分心酸。

温云曦看着他这前所未有的拘谨姿态，心头微微一动，第一反应便是微微前倾身子，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齐铁嘴闻言立刻慌忙摆手，连连否认，动作急促又慌乱。

他自己也察觉到此刻的状态太过反常，太过失态，连忙收敛浑身紧绷的心神，刻意放缓呼吸，试图放松姿态，装作平日里随意散漫的模样。

可眼底沉甸甸的执念与祈求，半点藏不住。

“那你到底怎么了？”

温云曦见状，微微歪头，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他，眸心干净通透，不带半分杂质，纯粹的疑惑直白落进齐铁嘴眼底。

这一双看透世事却依旧温柔纯粹的眼，让齐铁嘴心头重重一震。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几日那颠覆宿命的卦象，闪过齐家世代绝后的惨烈命格，闪过无数次推演失败的绝望，也闪过这唯一跳出天命、逆转乾坤的变数。

心头千思百转，万般挣扎翻涌，堵得他喉间发紧。

他沉默片刻，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微微放轻，带着极致的郑重与迟疑，缓缓开口：

“……我只是，想求你一件事。”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耗尽了他数日积攒的所有勇气。

齐铁嘴心中清明，这件事，实在太过强人所难。

温云曦是游离于天命之外的异端变数，但她无亏欠世间任何人，更不欠他齐家分毫。

反倒一路走来，数次出手相助，暗中庇护他们众人，恩情早已深重。

可他背负的从不是自己一人的生死祸福。

他肩上扛着整个齐家的百年香火，扛着齐家无数后辈的生路，扛着那被天命死死封禁、几近断绝的所有生机。

他没得选，哪怕卑微求人，哪怕亏欠万千，他也一定要为齐家后辈，搏一条生路。

温云曦见他神色凝重、眼底藏着千斤重担，不似寻常琐事，当即收回随意的姿态，双臂环胸，身形微微后靠，神色淡然从容。

“说。”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天大的事，能让向来随性洒脱、万事不萦于怀的齐铁嘴，纠结忐忑至此，卑微求人。

齐铁嘴深吸一口气，胸腔重重起伏，压下心底所有的忐忑、愧疚与难堪。

他抬眸，一瞬不瞬地直直望向温云曦的眼眸，目光恳切至极，字字沉重，掷地有声。

“我想求您，保我后辈平安。”

一个“您”字，敬到了极致，也卑微到了极致。

温云曦敏锐捕捉到这一个郑重的敬称，眸光微顿。

抬眼望去，少年眼底再无半分嬉闹，只剩毫无掩饰的祈求、恳切与孤注一掷的期盼，那是将整个家族命脉托付他人的全然信任。

温云曦没有让齐铁嘴在焦灼的等待中煎熬太久。

她开口，语气轻描淡写，没有半分迟疑：

“行。”

简简单单一个字，利落干脆，轻飘飘落地。

齐铁嘴整个人骤然愣住，怔怔立在原地，瞳孔微怔，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他连日来反复酝酿的恳求、铺垫的言辞、准备好的万般致歉与道谢，尽数堵在喉咙里，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

他预想过她会犹豫、会询问代价、会婉拒。

却唯独没想过，她会答应得这般干脆，这般毫无波澜。

温云曦看着他呆愣错愕的模样，唇角微微一扬，话锋骤然一转：

“不过呢，我有条件。”

闻言，失神的齐铁嘴瞬间回神，神色立刻端正起来，眼底重新聚起光亮，郑重拱手，语气笃定又诚恳：

“你说！但凡我齐铁嘴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必全力完成，绝不推辞！”

温云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清脆的轻响缓缓抚平了周遭凝滞的气氛，她眸光悠远：

“我不要你赴汤蹈火，我只要你在未来，救下一个人。”

“未来？”

这两个字让齐铁嘴心神一凛，心思飞速翻涌运转。

他精通卜算天命，最知晓未来缥缈、天机难测。

救人易，预知救人之机、预知救人之人，却是最难。

他立刻追问：“是谁？”

“与张启山同姓。”

温云曦没有点破那人的名讳，眉眼淡然，藏着几分天机不可泄露的悠远。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话音落，她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布艺替身娃娃。

娃娃做工细腻，面容规整，看着格外灵动，眉眼间倒透着一股子清冷。

鬼知道齐铁嘴他是怎么在一个娃娃脸上看出来清冷的。

齐铁嘴觉得自己疯了。

不等他细看，温云曦的指尖轻轻一点，落在娃娃身上，又顺势轻点在齐铁嘴的手背之上。

一道柔和的微光骤然从娃娃身上散开，化作细碎流光，转瞬没入齐铁嘴的手背，彻底隐去。

下一秒，他白皙的手背上，悄然浮现出一颗浅淡的朱砂小痣

小巧隐秘，浑然天成。

“这是替身娃娃所化。”

温云曦开口解释:“它会替你感应天机，时机到来之时，它会主动提醒你，护你不误机缘，不错时机。”

齐铁嘴心神震动，细细感受着手背温和的暖意，一瞬便捕捉到了她话里深藏的未尽之音，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抬眸，轻声问道：

“你要走了？”

唯有即将远行、即将抽身脱离此方天地的人，才会提前布下后手、留下机缘，妥帖安排好一切后事。

温云曦闻言眸光轻淡，坦然点头，没有半分隐瞒：

“不清楚，但应该待不了多久了。我不属于这里。”

齐铁嘴嘴唇微微翕动，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与不舍，沉默片刻，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陈皮他知道吗？

“嗯，我告诉过他了。”温云曦轻轻点头。

知晓早已有人提前知情，齐铁嘴心中五味杂陈。

眼前之人，逆转天命，护他们众人周全，如今却要孤身离去，从此天地辽阔，再难相见。

浓浓的不舍萦绕心头，压得他心头沉沉的。

温云曦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怅然，忽然轻笑一声，眼底漾开肆意温柔的笑意。

她缓缓攥起拳头，小臂微抬，朝着他的方向轻轻递出。

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温柔又治愈。

齐铁嘴微怔，瞬间会意，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与不舍，同样攥紧拳头，抬手迎上。

“砰。”

两声轻响相叠，拳拳相撞，力道轻柔，默契十足。

所有的感激、不舍、托付与情谊，尽数藏在这轻轻一碰之中。

温云曦抬眼望着他，眉眼舒展，笑意肆意洒脱:

“走吧，东道主，带我上街逛逛。趁我还没走，看看这长沙城的烟火。”

齐铁嘴深吸一口气，将满心怅然尽数压入心底，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重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重重点头：

“好！我带你去，把长沙城最好吃、最好看的地方，都逛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