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未亡人之舞1

「毕亚斯啊，那是最像我的孩子。」

星期日并非没见过毕亚斯，他在即将离开匹诺康尼的时候，是毕亚斯帮他处理了相当多的家族事务。

并且一一交代他，如何把这些繁杂的政治处理结果，在不损害他们兄妹利益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在半个月之内，全都交到了知更鸟手中。

能力强大，做事周全，有条理，性格很好，就是有时候，毕亚斯脸上那不太同步的四只眼睛，让星期日偶尔为难，因为他不知道该与哪一双对视。

但这就是星期日对毕亚斯的全部主要印象了，特别是，在真切的看到沉睡在琥珀中的毕亚斯之前，星期日真没觉得毕亚斯和殷潮身上具体有哪里相似。

但……

星期日收拢背后的羽翼，轻轻的落在那颗被公司员工从蠹星的焦土中挖掘出来后，又冲洗干净了的琥珀前。

琥珀很厚，虽然质地透彻，但也使得毕亚斯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真的很像，无论是发丝还是容貌，并且，果然很像。

毕亚斯沉眠时的面容温和而安宁，唇角带笑，肢体放松，仿佛，被这如同监牢般的琥珀层层包裹，也只是换了一处温暖而安全的地方小憩。

祂怕过吗？为何能在生命即将终止之时，睡得如此安详？

星期日轻轻抬手，抚摸着面前散发着浅淡光晕的巨大琥珀，琥珀的触感温润得出奇。

星期日本以为会摸到冷硬的矿质外壳，指尖传来的却是某种近似生物体温的暖意，仿佛这巨大的琥珀并非死物，而是一个沉睡的子宫，仍保持着内部的生机脉动。

接着，他摸到了一行浅淡的文字，果然如殷潮所说，这是个虽然也会直白的表达自己心中所想，但在情况允许的情况下，明显更爱写信的孩子。

在毕亚斯离开后，殷潮是不是也会时常走到这颗琥珀前，摸着这行短短浅浅的文字，思念着这个格外懂事的孩子呢？

可令星期日意外的是，在那行浅淡的文字下，细碎的琥珀随着他手指的划动片片剥落，一行新的文字随之出现：

「生命的尽头不应是绝望的腐朽，而是涅盘重生。」

「涅盘……」星期日低声重复这个词，背后的羽翼不自觉的微微张开。

三十六只金色竖瞳的视线在琥珀表面游移，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光影折射中，读出更多的讯息。

这是，毕亚斯留给他的提示吗？

远处，公司的挖掘机械已停止工作，托帕正指挥人员撤离这片区域，这是钻石的命令，由翡翠转达，在星期日明确表态前，任何人都不得擅动这颗琥珀。

时不时会有公司员工好奇而复杂的视线投射过来，但星期日并不在意那些目光，他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不知为何，星期日莫名就觉得，这句话的作用就应该是这样的，涅盘重生……星期日暂时还想不明白。

就如同他依旧无法决定，到底要用自己身上的何种概念，去奠定新世代寰宇法则的基石一样。

秩序，是他自诞生起就刻在他和知更鸟身上的概念，即便二人在家族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他依旧不能像知更鸟一样，在同谐的调律中突破自我。

秩序的概念禁锢着他，当然，星期日依旧为此而感到庆幸，因为这也是殷潮选择他的原因之一。

可什么是涅盘？是焚尽旧躯壳后的新生？是彻底死亡后的复活？还是……

他忽然想起爱人的计划，那个计划的本质是什么？是用繁育星神的死亡，换取命途概念的抹除。

那么，如果把这个逻辑套用到此刻的话，就是，用某种旧概念的“死亡”，换取某种新概念的“重生”。

但他身上的秩序和爱，并非某种新旧概念交替的关系，他只是继承了殷潮对他，对这个世界最温柔的爱意。

「所以你在告诉我……」星期日的额头轻轻抵上琥珀，声音轻得如同自语，「两者都需要经历一次‘死亡’，才能真正的‘重生’，是吗？」

琥珀静默着，其中沉睡的存在也无法回答，但星期日的羽翼上，那些自茶会后便开始缓慢变化的裂纹，忽然亮起了细微的流光。

秩序是什么？

是条理，是规则，是万物运行必须遵循的轨道，它给予世界可预测性，给予生命安全感。

但也筑起高墙，划定边界，将一切不符合“应有姿态”的存在排斥在外。

星期日太熟悉这种概念了，它曾是他存在的根基，是他理解世界的唯一透镜。

即便后来他被殷潮的爱包裹，进而理解了家人的羁绊，理解了那些无法被秩序归类的情感，但秩序的烙印依然深深刻在他的灵魂里。

它保护了他，也囚禁了祂。

爱是什么？

是联结，是奉献，是不求回报的给予，它打破边界，消融隔阂，让孤独的个体得以在彼此的生命中找到意义。

但它也盲目，也偏执，也会以“为你好”之名行伤害之实。

星期日从殷潮那里继承了这份概念的全部重量，它的温暖，它的伤痛，它的无私，它的自私。

他承载着这份爱，就像殷潮苍白的残躯心脏处盛放着的那朵六瓣花，那花芯蓝粉色的星火的每一次搏动，对星期日来说都如同甜蜜的鸩毒。

它解放了祂，也束缚了他。

「如果我选择秩序作为基石，」星期日直起身，他面对着琥珀，但双眼却看向虚空，「祂就会回来，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命途的枷锁将被法则重新编织，众生也将继续在既定轨道上轮转，安全，稳定，可预测，但这样的话……」

他背后羽翼上的流光开始沿着那些金色的裂纹游走，仿佛在描摹着星期日的思想，但渐渐的，浅隐的流光消失了，星期日想通了这种选择的关窍：

……拜兰，他的存在将失去意义，一个在‘无命途宇宙’中诞生的孩子，将如何在一个重新被命途统治的宇宙中找到位置？

「而这个孩子，在琥珀中沉睡的意义也会被消解，」星期日再次将手放在莹润但沉默的琥珀上，但他触碰的力气很轻，生怕惊扰了毕亚斯安稳的睡颜，「如果一切回到过去，那这份‘涅盘重生’的提示又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敛下那双金眸，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这样选择，那他继承殷潮的记忆，理解殷潮的痛苦，因失去祂而悲伤，又向祂的残躯哀求祂的灵魂能够回来……

所有的这些，又都成了什么？一场无谓的情绪表演吗？

那，如果选择爱呢？

星期日羽翼上的流光又开始轻微流转，爱，这无疑是种极为强大的力量，强大到，星期日只要一想起殷潮，他身上的力量就开始增长。

他能控制住自己，不滥用这份美好带来的力量，但，其他人类呢？

如果他选择爱作为新世代寰宇法则的基石，唯一需要牺牲的，便就只有他自己了，星期日只需要献祭自己的全部。

因为，只有献祭自身的爱，才能将爱夯实为新世代宇宙发展的基石，代价就是，星期日会彻底失去自我，成为神，并被所有人遗忘。

但这样的话，寰宇间最后的秩序也会随着星期日的消失而消弭殆尽，无序的爱会蔓延，善意的暴政会出现，人类很可能无法驾驭这种过于强大的力量。

那么届时，早已成为无知无觉的“神”的他，将如何引领被爱裹挟的人类们，踏上本征？

殷潮的牺牲是为了给予生命自由，而不是为了创造另一种形式的束缚，星期日的指尖在琥珀上轻轻叩击，他清楚自己知道这一点。

所以，如果他选择这份继承自殷潮的，毫无束缚的爱作为基石，那这份致命的强大力量将和命途赋予众生的枷锁，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它们都是外力强加给寰宇间生命的命运轨道，都是剥夺人类自我选择的“为你好”。

琥珀中的光晕似乎随着星期日的思绪而微微脉动，远处，托帕抬手向星期日示意了一下腕表，无声的提醒着时间。

仅靠公司这点的小股舰队，定然无法将这片区域无限期封锁，随着身上来自法则的重压愈发沉淀，星期日知道，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所爱之人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终就是为了打破命途强加于众生的牢笼。

而殷潮将这一切都托付给了他，不是为了让他亲手再造一座与之相似的樊笼，无论那是以“秩序”还是以“爱”为名。

即便秩序意味着回归命运原本的轨道，意味着知更鸟将继续她的调律，而拜兰……

星期日仿佛能看到，在一切回归“正轨”的宇宙里，那孩子的双眼将如何逐渐蒙上困惑与孤寂。

一如当年，他和妹妹初入家族时，面对那些无法理解的谐乐时所感到的疏离。

而爱……人类的心灵远非完美无瑕，贪婪，占有，嫉妒，偏执，都会假爱之名而行。

星期日亲身经历并见证了匹诺康尼的梦，见证了家族中那些因过度同谐而消弭的个体微光。

他毫不怀疑，一旦爱本身成为必须遵循的法则，那些最本真，甚至尖锐的情感，也将被冠以不够纯粹的罪名而遭到修剪。

更何况，对自己，星期日再了解不过了，他继承了殷潮全部的爱意，却也同时继承了那份爱所带来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私心。

他想和殷潮永恒的相守。

不是作为承载祂遗志的继任者，更不是作为守望祂残躯的未亡人，而是以星期日自己的身份，去拥抱那个完整归来的，会对他微笑，会因他皱眉的殷潮。

这个愿望如此卑微，又如此磅礴，犹如一簇灼烧心脏的火焰，在他胸腔深处恒久的燃烧，搏动。

献祭自我，成为宇宙基石的神明？

那意味着彻底消融“星期日”的存在，意味着他将再也无法感知到殷潮掌心的温度，再也听不到祂呼唤自己的名字。

他做不到，所以他拒绝。

他贪婪的，固执的想要守住这份自我，这份因爱而完整，也因爱而痛苦的凡人之心。

殷潮，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