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听人劝，吃饱饭

辞雨本可以捧着那个土罐子，老老实实回遗仙窟交差。

可他到底不是个肯按部就班的人。

那罐口的黄符封印，用的是类似飞仙铭文一般的特殊符文，他盯着看了半日，竟连一个笔画也认不出，便也只得暂时歇了强解的心思。

南山之地，他没再久留，带着厉千绝一路折返，最终落在了乘风阙。

养心殿内，灵灯微明，茶香未散。

辞雨坐定之后，抬眸望向对面端坐的钟璃，开口便问：“你的魂牵梦萦，修得如何了。”

钟璃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白裙，长发半挽，闻言浅浅一笑：“牵丝戏，我已经学会了。”

“你倒有几分天赋。”辞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她身上淡淡掠过。这门仙法他教给了钟璃。

钟璃微微点头，随即轻声道：“但我觉得，魂牵梦萦怕也不止牵丝戏这么简单。师弟，越往深处修，越觉得它后面还有东西。”

辞雨眯起眸子，道：“是啊，我还没有彻底传给你。因为再往后的，你不能再练了。否则极易走火入魔，严重的话，元神俱灭，身死道消，我可舍不得你就这么死了。”

“我想试试。”钟璃认真说道。

“不行，因为你没有印记。”

钟璃又坚持道：“我试试，如果不可以，我便停下来。”

“罢了，我知道你对仙法狂热。既然你执意要学，我教给你也无妨，但是要适可而止，否则走火入魔了，就废了。”

“嗯，我不傻。”

辞雨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有事要与你讲。”

“你讲便是。”钟璃起身，自案上端起一杯饮品，款款走到辞雨身侧，坐进他怀里，将杯沿凑到他唇边，喂他喝了一口。

“这是啥玩意。”辞雨问道。

“我亲手制的果子露，清心润气。”钟璃答。

“没给我下毒吧。”辞雨手落在她腰上，狠狠一掐。

钟璃猛地一颤，杯中果露险些洒了出来，娇嗔道：“没有！”

“那就好。”辞雨这才将身子往后一靠，将这阵子遗仙窟之行的来龙去脉细细讲与她听。

三本仙法，古家布局，古苍渊的净尘，顾锦书的仙法，古璇玑的眼珠子，以及顾可心此女，还有那顾锦书扣下的五百年寿元。

他将能说的都说了。

钟璃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只眉心越蹙越紧。

待辞雨说完，长长叹了口气：“我该如何破局。”

钟璃沉默片刻，才开口：“遗仙窟的记录，我早年间翻过一些。如今再听你亲述，更觉那地方深不可测，要撬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只能从它内部撕口子。”

“可我如今只是个外婿，连核心都碰不到。族中人人防着我，那顾锦书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妖魔，一不留神便拿了我五百年寿元。我若此时点破，凭逆无涯的身份，或能讨回。可遗仙窟那边，便再难立足。”

“我听闻，遗仙窟千年一换族长，自古、顾、孤三家中推举。换族长之时，也是三姓内斗最烈之时，更是唯一能趁虚而入的机会。”

钟璃缓缓道，“不过，我还在古籍上见过另一桩旧事。许多年前，化外洲曾有八大势力，其中一家便想在遗仙窟换族长时趁乱而入，瓦解其势。”

“哦？结果如何。”

“结果，玄陨洲如今只剩七大势力了。”钟璃淡淡道。

“行吧。”辞雨苦笑。

这遗仙窟便像一座山，山外看是仙家圣地，山内看是密密麻麻的牙齿，一进去就得先被嚼碎一层皮。

钟璃道：“遗仙窟的水太深了。若换作我是你，便什么都不想，只安心修行。最起码，要有元神境圆满的实力，才能勉强站上棋盘的资格。这百年盛世，最不该浪费在无谓的追索上。”

辞雨沉默片刻，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她说的对。

如今百年盛世才过去十六载，天地灵力最是浓郁之时。

若将精力都耗在遗仙窟那潭泥水里，反倒误了自身。

“嗯，你说得有道理。”他道。

“元神境极需沉淀，急不得。好在你有魂牵梦萦，或许能快上一些。”钟璃说。

“能有多快。”

“不知，我也是第一次修炼。”钟璃摇头。

辞雨又点了点头。

听人劝，吃饱饭。

若非钟璃点醒，他只怕还要在那局里搅上许久，顾锦书一个照面便吞了他五百年阳寿，再搅下去，怕是连骨头都要叫她榨干净。

“元神境初期，说到底，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想上，差得远；想下，已下不去。你想看的风景明明就在眼前，可伸手一探，又觉力有不逮。想回头和那些灵源境修士争什么天骄之名，又早已没了兴趣。”钟璃将茶盏轻轻搁下，声音平淡，却字字入骨。

辞雨没有反驳，只是慢慢点着头。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元神境与灵源境之间的鸿沟，不是靠几件法宝、几门仙法便能填平的。

若他此生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大可以顶着逆无涯之子的名头混吃等死。

可他不行。

他要走的路，从来都不在安逸之中。

钟璃见他神色稍缓，便从椅上滑了下来，跪坐在他腿边，一双手已探了上来：“你既静不下心，我便帮你静一静。等你静下来了，再好好想。”

辞雨垂眼看她，只觉她那双手极是柔软。

“你已死过一次了，别同它一般太过强硬，过刚易折。”钟璃又支支吾吾的说。

她的声音已有些模糊，像被什么堵住了，如鲠在喉。

辞雨瞳孔一按，抬手便按住了她的后脑，猛地往下压。

钟璃猝不及防，眼中俱是惊色，却也没有躲开。

片刻后。

“咕嘟”一声。

钟璃拿帕子擦了擦唇角，重新起身，整了整衣襟，脸上还浮着薄红。

她望着辞雨，认真道：“师弟，想好了没有。若想好了，便告诉我。我陪你一同闭关。百年之后，我与你一同出关，实力也不会差你太多，到那时，我会一直在，只要你……不杀我。毕竟我知道得，实在太多了。”

辞雨没有说话，只与她对视。

贤者模式，思绪清晰。

殿中一时静极，只有窗外风声拂过。

许久，他才一咬牙，道：“好，百年。”

“百年。”钟璃伸出小指，目光清澈。

辞雨白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勾住了她的小指。

钟璃转身，走到窗前，抬头望向窗外，轻声道：“我只想与你一同，去揭一揭那天上仙人的底。”

话音未落，辞雨已从后头贴了上来，一双手探入她衣襟。

钟璃也不避，反手除了衣裙，环住他的脖子，轻喘道：“嗯～趁还未闭关，我们多来几回。不然往后百年，可当真要闷死了。”

“嗯。”辞雨应着。

一百年的闭关，对辞雨而言，是头一遭。

他两世为人，却从未真正枯坐百年去精进修为。

他这人，想要的东西太多，想知道的太多，心从来都静不下来。

可钟璃说得对，没有实力，什么都是空谈。

若连这元神境的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仙。

“只有你……嗯……真正强大……才有资格……去碰那嗯～些东西。实力，比任何仙法……任何神瞳……都更管用。”钟璃断断续续地说着，整个人已软作一汪春水。

“你可别给我偷偷摸摸生出个孩子来，”辞雨道。

钟璃贴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我也想，可我要提修为，不能禁灵。”

“师姐，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钟璃闻言，微仰起头，眼中水光迷离，像醉了酒一般：“这个时候，我会爱你。其他时候，我会嫉妒你。”

“你倒分得清场合。”

“我现在，就很爱你，也很满足呢。”

七日后，辞雨才从养心殿中出来。

他整了整衣冠，面上已恢复了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门外，顾可心已候了多时，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安静地立在一株老枫下，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偶。

辞雨瞥了她一眼，将那只土罐子随手抛了过去：“拿去，交给顾锦书，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那……我便先回去了。”顾可心接过罐子，说道。

“滚吧。”辞雨转过身，不再看她。

顾可心便也不再多留，离去。

钟璃也随后出了乘风阙。

她重新换了一身衣裳，梳好了发髻，仪态端庄，出门时还朝着一旁形容狼狈的厉千绝轻轻颔了颔首。

厉千绝此刻正靠在一根石柱旁，满眼血丝，身上绷带松散了几圈，正死死地瞪着钟璃，那眼神里的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钟璃只作未见，衣袂一摆，飘然远去。

等到钟璃走远，厉千绝才小跑至辞雨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她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要闭关一百年。”辞雨说。

厉千绝浑身一僵，手上力道更重了，连缠在腕上的绷带都松脱开来。

她将手探进他袖中，紧紧抓着他的小臂，声音发颤：“为什么……我不要。我才认识你不到七天，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

“百年盛世，不该虚度。”辞雨道，“你随我一同回五行神宗，闭关修行，也正好修一修那门道枯绝体。”

厉千绝先是一怔，随即狠狠点头：“啊？好，好！我跟你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