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所谓越界(三续·上)
蔡忠纹 · 3806 字 · 约 9 分钟
“还有你的那玩意儿!”张姐拿手背在鼻子上蹭了一把,鼻涕眼泪糊了一手背,也不管了,往沙发扶手上抹了一下,拿手指头往老刘裤裆方向戳了戳,“自从你下了岗就不行了!头发也开始秃了,下面也开始萎了!年轻时候还勉强,现在彻底完蛋——人家是金枪不倒,你是金枪不倒翁,摇两下就趴窝了!”
老刘站在客厅门口,眼皮耷拉着,目光落在地砖缝上,好像那条缝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那几根横着梳过来的头发已经全部竖在半空中,左边那绺翘得跟天线似的,没敢用手按。
“我一个淮南本地人,我跟那个云南女人合伙开面馆!是!李红梅是对我不差,可天天跟常莹那个傻逼妇女还要打交道!她那张破嘴一天到晚叭叭叭,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还要管理林桂玲,那个大胸妇女,两坨肉晃来晃去,天天在我眼前荡,一屋子没一个省心的!”
她越说越来劲,老刘抬起眼皮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垂下去,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天天从早累到晚,站前台小腿肚子抽筋,晚上上床腰都翻不过来,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脱鞋的时候脚后跟都塞不进鞋里了!我为了谁!你说我为了谁!”
她说到这儿,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忽然矮下去半截,拿手捂在脸上,眼泪从指头缝里往外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条红色三角内裤就这么明晃晃地对着天花板,蕾丝裙子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撕破的那道口子从大腿根一直裂到膝盖。
老刘去茶几上把那杯凉白开端过来,搁在她手边的沙发扶手上。又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折了两折,搁在杯子旁边。张姐把脸上的手放下来,抓起毛巾在脸上胡乱蹭了两把,又摔在茶几上。眼皮肿着,睫毛膏糊成两个黑眼圈,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肩膀。
“你骂吧。”老刘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屁股只坐了半边,“骂完了明天去北京,把小雅接回来。”
“我不去!我没脸去!”张姐抓过靠垫捂在脸上。
“你不出门,我去。”老刘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挂了好几年的塑料山水画,画上的仙鹤单脚立了这么多年,颜色都掉光了。他和春兰的婚姻,又何尝不是如此,看似是幅风景,实则是两个人单脚站立,比比看谁先撑不住摔倒。“你在家等着,我去北京接女儿。”
“别哭了,别哭了。”红梅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英子后背上轻轻拍着。金陵饭店的套房里只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铺在白色床单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着轻微的冷气。
英子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还在抽。她那只珍珠发夹歪到一边,头发散了一枕头。脚上那双裸色芭蕾舞鞋还没脱,左脚后跟磨破的那块皮拿创可贴贴着,床头柜上搁着那杯没喝完的酸奶,旁边是周也送她回来时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创可贴——她穿新鞋磨了脚后跟,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给她贴的。
“我是没跟周也讲。”英子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她顿了一下,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套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说。我是被那个女人扔掉的。她不要我,把我扔了。现在她儿子生病了,又跑回来找我配型。不是远房亲戚——是我血缘弟弟。这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张军不知道,王强不知道,我一个都没讲过。周也——我怎么跟他开口。我自己都没办法接受。”她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一把,又蹭了一把,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有些人的童年,是治愈一生的良药;有些人的童年,却是要用一生去刮骨疗伤的烂疮。她何尝不想把这烂疮藏好,装作自己也是个被命运厚待的人。她和周也的恋爱,是象牙塔里的诗,谈风花雪月,谈前程似锦。可过日子,是要把这些诗撕碎了,熬成一锅黏糊糊的粥,再一勺一勺喂给对方最难看的缺陷。他能喝下去吗?英子不敢想。
常莹窝在旁边那张欧式布艺沙发里,一只脚翘在脚凳上,脚上那双白色坡跟凉鞋早蹬掉了,红肿的脚趾头露出来,脚趾头在空中晃了两晃,那只被踩过的脚背青了一小块,看着跟超市里打折的、没人要的乌眼青的鱼似的。
她手里端着杯珍珠奶茶,吸管咬在嘴里,骂得含含糊糊:“英子,你不要哭!姑姑给你做主!他家有什么了不起?你看今天那个老东西讲那话,阴阳怪气的——‘压箱底的东西’——压他妈的箱底!他覃家往上数三代,说不定还不如我们寿县街上卖豆腐的!瞧不起谁呢?我们淮南怎么了?我们寿县怎么他了?他南京上海都是我们寿县起的名字,春申君黄歇就是我们寿县人,没有寿县哪来的上海?他心里没数吗?搁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什么玩意!”
她越说越来劲,把奶茶杯子往茶几上一搁,脚往脚凳上又翘高了些。“明天回寿县!姑姑给你找一个好的!寿县小伙子哪个不漂亮?哪个不比那个周也强?非搁他这一棵树上吊死?你看他家那一家子——老的阴阳怪气,小的连屁都不敢放,中间那个舅妈坐在那儿跟个菩萨似的,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什么玩意!”
“你给我闭嘴吧!”红梅偏过头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英子心里够难受的了,你在那儿添什么乱!”
“你讲什么?你让我闭嘴?”常莹腾地从沙发里弹起来,奶茶杯子差点晃洒了,拿吸管往红梅那边一指,“你怎么讲话了?我是常松他姐!我是你老公的姐姐!你怎么跟我讲话的!李红梅我跟你讲,你平时在淮南逞威风我让着你,到了南京你还让我闭嘴?我脚都肿成这样了还不让我讲话?你是我弟媳妇了不起啊?你有个北大女儿就比我高一等了?”
“北大出来的不比你高一等,你脚肿了跟你嘴有什么关系?”红梅站起来看着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你脚肿了是你弟踩的,你骂你弟去。英子在这儿哭,你在那儿唱大戏,你是来安慰人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她们骂得正凶,杜森歪在沙发角落里,耳朵里塞着耳机,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已经睡沉了。耳机里隐约漏出周传雄的《黄昏》。
常松站在窗边,手指头夹着根烟——是趁红梅没注意偷偷点的,拿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水当烟灰缸。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没弹。他把烟往嘴里送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空调风吹散了,转过身拿烟往常莹那边指了指:“你还有脸讲!你进饭店就进饭店,你在饭桌上讲什么大伯在山上躺着?你讲这个干什么?你那嘴是干什么使的?东城市场批发来的吧,便宜量大,满嘴跑火车还带喷粪!红梅我当时就跟你讲不带她来,你非带!说带她出来转转,看看南京城,长长见识——你看看,转出什么好来了!见识没长,脸先丢尽了!”
常莹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脚趾头戳在脚凳上疼得龇了龇牙,奶茶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好,行,我讲错了!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红梅!我对不起英子!我这张嘴是东城市场批发的,行了吧!我现在连夜就回淮南,什么都不要讲了!”她弯腰去够脚凳旁边那只凉鞋,身子歪了半截,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红梅站在床边,转过身来看着常莹,又看了看常松,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都给我闭嘴!少讲两句!常松你把烟灭了,小年在屋里呢,不呛人吗?”
常松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烟,转身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摁灭了,把窗户推开半扇透气。
红梅转回去看着英子,眼眶也红了。她把手搭在英子后背上,轻轻抚着她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拍着。眼泪从她自己脸上淌下来,她没擦:“闺女,没事的。你是我李红梅的女儿,谁敢看不起你?谁家没点破烂事?谁没个过去?他覃家有什么了不起?门楣高又怎么样,门楣再高那也是人住的地方,不是菩萨住的庙。他覃家要因为这个瞧不上你,那是他家没那个福气。”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把手收回来在英子脸上轻轻擦了一下,“别哭了,明天妈带你去中山陵转转。他周也来就来,不来拉倒。”
人可以受委屈,但不能被羞辱。你可以看不起她的来处,但你不能污蔑她的人格。红梅这辈子没跟谁软过,唯独为了女儿,什么腰都能弯,什么脸都能拉。但今天,她不弯了。她可以受委屈,英子不行。
常松把烟灰缸往窗台里推了推,走到床边,在英子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英子,别哭了。有你妈在,有我在,我们全家都是你的后盾。没事的,不要往心里去。”
英子抬起眼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叔,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你和妈妈。让你跟我妈今天坐在那儿看别人脸色,真的对不起。所以我才不想一起来的。在北京的时候周也一直跟我提,提了好多好多遍,我不忍心再拒绝了。我就想着,一个人来,勉强对付一下算了。反正我们还在上学,还没毕业,以后路还长,我不想让你们这么早就见到他们家这些人——不是怕丢人,是怕你们看了心里不舒服。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我不想让你们为了我受一丁点委屈。结果还是搞成这个样子。真的对不起,叔,真的对不起。”
常松看着英子,他心里明白,有些孩子生来就是要还泪的,像林黛玉;而有些孩子生来,就是来讨债的。可英子于他,不是债,是老天看他日子过得荒芜,凭空赐下的一粒种子。他小心翼翼地把这粒种子捂在心口,盼她发芽,又怕自己的体温灼伤了她。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傻丫头,讲什么话。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是我闺女。天塌下来,我跟你妈给你顶着。”
英子心里满胀着酸涩的暖意。别人都说继父的爱是施舍,可在她这儿,这份爱是借来的棉袄,正因为清楚它原本不属于自己,才在穿上时,用尽了全力去拥抱和感激。
小年从沙发那边跑过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跑到床边踮着脚尖,拿小手在英子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仰着脸看英子:“姐姐你不要哭了,宝宝乖,宝宝听话。”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盒,够了两下够不着,常松弯腰给他递了一张。小年把纸巾往英子手里塞,拿手在她头发上摸了摸,“姐姐,宝宝给你拿纸擦眼泪。那个爷爷说话,宝宝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就不是好话。不是好话就不要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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