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4章 飞鸟尽，良弓藏！

“那父亲，彼时的你们呢？”

历经多年，公孙雄好似已经放下了，故而在说这些的时候十分的平静。

然而，公孙无忌却还是从公孙雄的话语中听出了他的痛恨，失望和不甘！

毕竟如公孙雄所说，他们三人是当年最早跟随在武德身边的，甚至武德最后之所以能登基称帝，他们也都居功至伟。

按理说，以他们的这份扶龙之功，待事成之后，不说封侯拜相至少也能身居高位，一跃成为朝堂新贵。

然而事实上呢？

他父亲和柳乘风如今依旧还只是商贾，甚至这二十多年来，两人一个比一个低调，在外甚至很少见过或是听过有关于他们的一星半点消息！

“我们？呵呵，我们那时候自然依旧是全心全力的辅佐于他了，毕竟已经做出了选择，身家性命已然全都系于他一人之身了！”

听着公孙无忌的话，公孙雄不由自嘲的笑了一声。

“其实当年，他要亲自挂帅赶赴战场，我们三人都是不同意的！”

“其一便是因为战场凶险，一旦他在战场上出了事，那我们此前的所有努力便都白费了！其次便是，那时候他突然崛起，引得其他几位皇子针锋相对，已然成为众矢之的，一旦他不在长安城，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可是没有人能够撑得起那个场面！”

“其实，当时以我们三人的设想，于沙场建功的确是上上之策，但却不是想要他亲自去，而是由我们三人代替！”

“而有这样的想法，其一便是为了我们自己考虑，其次便也是为了他！”

“当时我们三人都是商贾之子，虽然自问都文武双全，但终究因为身份所限，不能入仕做官！然而，若是机缘巧合能于沙场建功，那自又另当别论！”

“自古王朝论功行赏，军功都排在首要，而且也从不问出身贵贱，大秦号称继承中原正统，自当也是如此！”

“我们三人因是出身于商贾之家，又是帮助武德参与夺嫡，故而一直都是隐于幕后，也从未以王府幕僚的身份抛头露面！”

“此般做法，一是便于暗中行事，其次也是为了防止其他皇子蓄意报复！毕竟，在大秦商贾之家虽富却卑贱，一旦被那位皇子盯上，纵使我等身为七大世家底蕴深厚，却也扛不住他们凭借权势，化作刀子一刀刀的割肉！”

“而这样隐于幕后，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可坏处却也很容易能猜想的到！其一便是，如若日后功败垂成，武德轻易便可将我等推出来当做替罪之羊；其次便是，如若将来武德夺嫡成功，他若想卸磨杀驴，也能轻易将我等的功劳抹去！”

“而想代替他去沙场建功，不仅可以避免他若战败所造成的后果，也可以为我们挣得一份安家立命，乃至将来在朝堂上立足的本钱！”

“然而，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武德却压根没有理睬我们的建议，反而背着我们自己在朝堂上提出了要自筹兵马亲赴沙场！”

“甚至在事后，他也没向我们解释，反而强硬下令，让我们出钱出力，乃至出人！”

“三千人马，全副武装，可皆都是我们三人多年攒下的家当，以至于还有我们那些年暗中培养的人手，可最终全被他一战败光了！”

说到这，公孙雄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虽看不出半点愤怒，可眼神中的失望和痛心，依旧让公孙无忌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那后来呢？”

看着公孙雄，公孙无忌不由记恨的问道。

“后来？”

公孙雄闻言冷笑了一声：“后来，他在江湖上浪够了，便借机回朝了！而回去后，他因为打了败仗，也被先帝呵斥并下令禁足，而这一禁足便是一年之久！”

“一年？！这么长时间？那这一年中，你们呢？”

公孙无忌皱眉道。

“我们，自然也是跟着他一起倒霉了，甚至于那一次我们差点就连累了整个家族！”

“连累了整个家族？什么意思？难道武德回朝后，为了脱罪将你们卖了？”

公孙无忌阴沉沉道。

听了这话，公孙雄摇了摇头：“出卖那倒是没有，那个时候他翅膀还不算太硬，离了我们什么都干不了，出卖倒还不至于！”

“问题，其实就出在那三千兵马上！三千兵马啊，朝廷供养三千兵马那都耗费巨大，又更何况是才刚刚有了些许权势的武德？”

“当年，他是带着三千兵马意气风发的出发了，可等他离开后，我们却不可避免的被他的那几个兄弟给盯上了！”

“因为包括先帝在内的人，其实都明白，单靠武德是凑不齐那些兵马的，而最后他之所以能那么快的就率部出发，背后定然还有其他人支持！”

“而在筹备三千兵马的过程中，我们也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故而在他率部离开后，我们三人也基本算是暴露了！”

“只是，当初他是为朝廷出征，而我们虽然暴露，却也算是为朝廷捐资尽一份力！故而，彼时大皇子他们虽然记恨我等，却也不敢在明面上做什么，只能借手中权势在暗中使一些绊子！”

“然而，等到他战败的消息传回来后，一切便都变的不一样了！不仅大皇子等人在朝堂上公然指责诬陷我等，就连家族内部也渐渐对我们失望，不愿意在鼎力支持，甚至是排挤和打压！”

“那一年多近两年的事情，我们三人可谓是举步维艰，不仅要想尽办法应付朝廷，更要想尽办法应对家族里的反对声音！”

“也幸好，我们三人都争气，无论才学武功，乃至谋略在当时的年轻一辈中都独领风骚。否则，那一年，我们可能直接就被剥夺了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进而被抛出来顶罪！”

公孙无忌听的眉头深皱，眼中的怒火和痛恨更是越发浓厚。尤其是看到，公孙雄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依旧是那般的平静，就让他心里越发的心疼和不爽。

“那后来呢？你们经历了这般委屈，心里就没有怨恨他？毕竟那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造成的，非是你们不够谨慎，不够用心！”

公孙无忌忍不住咬牙道。

“怨恨？哼，自然是怨恨的！但彼时怨又如何，恨又能如何？事情暴露，我们三人乃至三大家族的立场已然鲜明，那个时候我们除了尽力帮他擦屁股兜底外，根本就没有心思在想起其他的！”

“成王败寇啊！那个时候，大皇子等人虽对我们用尽了手段，但也还不至于赶尽杀绝！因为，那个时候的他们还没有那样的能力和本事！”

“然而，若是他们中，有谁将来登基为帝，那情况便又全然不同了！如此一来，纵使我们心存怨恨和不满，却也不得不继续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

“甚至于……”说着，公孙雄又古怪的笑了下，继续道：“当年家族一些族老也被我们威逼利诱的不得不做出了选择，并在最后转而坚定的支持我们！”

“呵呵，好在啊，那样艰难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年后，武德被解除禁足，血性未泯和不甘心的他，直接和我们联手策划反击，而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们兄弟几人的夺嫡之争彻底进入白热化！”

“阴谋暗杀，贿赂诬陷，挑拨离间……等等，你能想象到的，或者是想象不到的手段，在那几年里于整个长安城乃至大秦各州府上演！”

“一时间，朝野上下都被他们搞的乌烟瘴气，而先帝也同样被他们的疯狂，气的从此一病不起！”

“永安二十七年，先帝病重驾崩在即，然而临终前，他却抛弃了立嫡立长的规矩，竟欲立二皇子为太子！”

“只是此事不知为何被提前传了出去，导致愤怒不已的大皇子直接联合五皇子发动兵变，彻底将躁动已久的长安城点燃！”

“然后呢？”

公孙无忌听的心潮澎湃，忍不住兴奋的问道。

“然后？呵呵，然后自然就是尚未被明旨册封的二皇子直接被他们抄家灭族，接着他们两人又一路打进了皇宫，生生将先帝给气的当场驾崩了！”

“嘶……！那，武德帝和你们呢？那时候在干什么？”

倒吸了一口气，公孙无忌又忍不住道。

“我们自然也没闲着！武德当年与叶昭等人结拜，朝野上下没有几个人知晓。故而，那些年他们虽然闹的凶，可实际上大皇子他们却从未将武德放在眼里！”

“而至兵变逼宫那一夜，大皇子和五皇子直将矛头对准了二皇子和皇宫，却是压根没来得及对武德下手！”

“反倒是武德和我们，早就借着那几年苦心经营的情报网路，提前察觉了大皇子他们的动向，并在他们兵变之前，就假借圣命将已然手握重兵的叶昭等人昭回了长安城！”

“而那一夜，大皇子和五皇子逼宫成功，之后又彼此火拼，却不想在次日清晨，叶昭他们的十万大军就兵临长安城下，之后更是由我们里应外合之下，轻而易举的就攻破了长安城门，进而血洗了整座长安城！”

“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乃至八皇子，九皇子，在那一日都被武德借机屠了满门，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而之后，他便带着一双染血的双手踏入皇宫，并在先帝灵前正大光明的继位，改元称帝！”

“武德的年号，便是在那一日定下的，而也是从那一日起，大秦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话落，公孙雄便眼神犀利的看向了公孙无忌。

公孙无忌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燃烧起来了。虽然，在公孙雄以及叶千尘的口中得知，当今的陛下不是什么好人！

然而，此刻听着他的父亲亲自讲述当年的经历，以及所见所闻，他还是忍不住热血澎湃，并对武德帝的狠辣和果决震撼不已！

一日之间，灭了几个手足兄弟，之后携大势顺利登基，这等铁血手段，当真是非枭雄不可为也！

“那，那后来呢？”

默默的笑话了一会，公孙无忌终究是慢慢平静了下来，接着又好奇的问道。因为他知道，武德登基只是他父亲坎坷又辉煌半生的开始，往后的十多年，才是他父亲真正沉默又低调的原因。

“后来？后来便是他和叶昭的时代了！”

“他借口平叛顺利登基称帝，可那一场大战却也让朝野上下动荡，乃至边境也都是如此！”

“而这样的机会，北蛮北燕以及南楚和东晋自是不会错过，故而在他登基不久，这四国就同时大军压境，一副想要将大秦整个吞掉的样子！”

“武德此人，让他带兵打仗，他当真没有那个本事！可若是治国理政乃至阴谋诡计，他却是高手中的高手！”

“四国逼迫，他竟没有丝毫的妥协，反而果断的命令叶昭等人率部回击。与此同时，他更是通过联姻的手段，拉拢了镇国公，荣国公等人，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使得朝野上下归心，同仇敌忾！”

“五年！仅仅只用了五年时间，他和叶昭等人便横扫四方，不仅将四国大军击溃，之后更是趁势反攻侵占抢夺，愣是让大秦从原有的二十州之地，变为了后来的三十六州！”

“而那五年的征伐，也使得四国彻底元气大伤，以至于往后二十多年都无力大举兴兵！”

公孙雄道，说着他眼中竟闪烁出了异样的光彩，不仅带着几分感慨，更带着几分对往昔光辉岁月的追忆！

而见他如此，公孙无忌也不由的面色红润，轻轻笑了起来，道：“那你们呢？你们在那个时候也定然出力不小吧！”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话音刚落，公孙雄到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彻底从光彩夺目变成了无比落寞和阴沉！

“我们？呼……时也命也！”

“武德登基之前，我等三人的确是他的左膀右臂，可等到武德登基之后，我们就好似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那时候的我们也只是家族少主，并非是掌舵者！很多事情，虽有心却又突然显得很无力！”

“彼时，他刚刚登基，面对内忧外患，他日理万机，慢慢的就与我们疏远了！尤其是，当他需要庞大的军饷，伸手向我们讨要，而我们又拿不出来的时候，他看我们的眼神也随之就变得不一样了！”

说着，公孙雄便忍不住自嘲了起来，看向公孙无忌道：“你知道吗？在他刚登基的时候，那座皇宫我们三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随意进出！”

“可当那一日我们拒绝了他的索求之后，没多久那座城门就不对我们开放了！甚至往后，我们纵使有事觐见，却也不得而入，只能由刘福替我们转达！”

“甚至于，随着战事越发紧张，他竟直接下令查抄了我们七大世家的部分产业，用意添做军饷！”

“直接查抄！？他事前就没有给你们通过气吗？”

公孙无忌不可思议道。

然而，听了他的话，公孙雄却摇了摇头，道：“没有！不仅没有通过气，事后我们去求见时，他更是连一点解释都没有！”

“呵呵，唉！”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虽然，这样的结果我们很早就想过，但却也没想过他会把事情做的那样绝！”

“先帝在时，他们几位皇子夺嫡，虽动过我七大世家，但因为我七大世家根深蒂固，麾下产业涉及各行各业，他们虽有心，却也不敢将事情做绝！”

“但武德不一样，他是以铁血手段登基上位，又恰逢四国伐秦，朝野上下共赴国难，为筹军饷他当真是一点顾忌都没有！”

“抄没我等七大世家产业，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个开始，而他真正所想的想必是要我七大世家全部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而可笑的是，他的屠刀竟是首先斩在了我等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