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非我不愿

方白又看向下方。

巡渊者没有追过来。

他搞不懂。

巡渊者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仇恨？

巡渊者不是野兽，它们是人类的盟友，是拥有智慧和文明的古老种族。

就算要把方白当做污染进行狩猎，也不至于整得像杀父仇人一样，什么都不顾，连执剑人的劝告都听不进去。

不对劲。

方白皱着眉，这其中，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猫腻。

等搬迁结束，一定要让乔梓帮忙查一查。

但现在，他没地方可去，万一又被盯上，反而会给执剑人惹麻烦。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待在天启市上空，跟着这片大陆缓缓移动。

有污染监控在，整个新世除了少数低级污染体外，全都是自己人。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在方舟坠落之前，还不敢冒头。

搬迁的过程出奇地顺利。

一天时间，天启市向侧方移动了大概一千多公里。

抵达新址后，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天启市所在的大陆板块，底部是一个突出的矮锥形，不是平整的切面。

如果就这么直接放在地面上，根本立不稳，肯定会向一侧倾斜。

必须先在大地上打出一个差不多的窟窿，才能把这块板块放进去。

方白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漫长的工程。

但下一秒，他愣住了。

天启市板块竟然毫无犹豫地，朝着那片黑暗大地落下去。

方白眯着眼往下看。

那巨大的锥形底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上大地。

锥形边缘，那些原本托举着城市的数百位强大执剑人，已经齐刷刷地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在锥形的最尖端，只剩下最后一位执剑人，他双手向上托举，撑住整座城市的重量。

那人的双脚，缓缓踩在下方的黑暗大地上。

踩实后，他脚下的大地开始消失。

不是塌陷，不是裂开，是凭空地无声无息地消失。

泥土和岩石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挖走，一层一层地往下凹陷。

坑位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那人始终站在最底部，始终托举着整座城市的重量。

下降。

再下降。

越来越深。

直到整个锥形轮廓，完美地嵌入这片新的大地。

严丝合缝。

仿佛它从一开始就属于这里。

方白忽然抬起头。

东方。

那片被黑暗笼罩了不知多久的天际线，忽然有了一道细细的光。

很细，很淡，像是谁用笔在天边轻轻划了一道。

那道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黑暗在它面前层层退去。

是太阳。

太阳，升起来了。

光芒如同瀑布，倾泻而下，洒在那座刚刚落成的城市上。

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街道上的悬浮车镀上一层暖色，那些站在阳台上的人们被光笼罩，脸上都浮现出恍惚的神情。

整个天启市，重新被照亮。

方白没有撑伞。

任凭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里。

见证了这场搬迁，他忽然又明白了一些东西。

文明不是那些高耸的建筑，不是那些精密的械脉，不是那些能轰杀天灾的武器。

甚至不是方舟，不是那些托举城市的执剑人，亦不是联邦八百年的积累。

文明是此刻。

恍惚间，那些灼烧他的光，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日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朦胧的轮廓，银色的长发在光里流淌。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他和太阳之间。

方白的呼吸顿住了。

那银色的长发比记忆中更长了些，散在肩后，偶尔被风撩起几缕。

琥珀色的瞳孔依旧清澈，却多了些沉淀的东西。

她穿着净界司的制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

她就站在那里。

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方白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那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却堵在那里。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怎么会在这里？”

伊莱恩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很深很深的湖面下，有光在往上涌。

然后，她的身体闪了闪。

方白眼中闪过一抹疑色，他快步上前，伸手。

手指穿透了她的手臂。

什么都没有碰到。

只有空气，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属于她的气息。

是幻影。

随着方白的触碰，那幻影瞬间溃散。

方白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保持着触碰的姿势，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

不对。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双眼睛。

那眼神。

绝对不是假的。

他忽然明白了。

她在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看他。

...

旧州。

伊莱恩站在红色巨龙的背脊上。

风从远方吹来，扬起她银色的长发。

脚下，红色的鳞片如同燃烧的晚霞，每一片都比她整个人还大，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血色光泽。

再下方，是绵延无尽的山脉。

峰峦如剑，刺向天空，山脊上覆盖着不知生长了多少万年的原始森林。

巨龙载着她，在这片被遗忘的天空下缓缓滑翔。

翅膀偶尔扇动一下，带起的风压能将下方的树海吹出一片涟漪。

它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雷鸣：

“丫头，看到了吗？”

伊莱恩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刚刚消散的画面。

“看到了。”她轻声道谢，“多谢前辈。”

“这叫映照，这方天地如今的约束太大，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既然你这么想见他。”巨龙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闷雷，“为什么不回去找他？”

巨龙侧过头，那颗比房子还大的眼睛盯着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暗红色的竖瞳里面倒映着她的轮廓。

“你这一去，”它的声音低下来，“可是生死未知。”

伊莱恩看向远方。

“非我不愿。”

风把她最后几个字吹得支离破碎，但巨龙还是听清了。

“是他不想。”

龙不再多说。

它转过巨大的头颅，重新望向前方。

翅膀缓缓扇动，带着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朝着未知的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