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7章 骂你干嘛?
咖啡就蒜 · 12950 字 · 约 32 分钟
孙朝阳叹了口气,转过身,对身边的李乐低声说了一句,“你留在这儿,比让他们出乱子,我去找韩金生。”
李乐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阶梯教室,沿着走廊往校长办公室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校长办公室里,韩金生正在来回踱步。
他看到孙朝阳推门进来,停下了脚步,等着他开口。
“韩校长,”孙朝阳说,“我跟学生们谈过了。学生们情绪激动,根本不听我的。他们说要见你,我说我做不了主,回来问你一句,你看……”
韩金生看着孙朝阳那副“我已经尽力了”的样子,有些憋气。
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孙朝阳这手太极打得圆润无比。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实话。”孙朝阳说,“提成的事,我管不着,培训费的事,我也管不着。我能做的,就是把话给他们带到,让你来定。”
王国民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孙主任,你这话说得不够软。这个时候,先稳住他们才是要紧的。你要是把话说死了,他们就更不容易回头了。”
“回头?”孙朝阳侧过头看了王国民一眼,“王主任,你觉得他们今天来,是想回头的?他们把话说到那份上,是想让学校给个交代。这时候你再跟他们说软话,他们只会觉得你在糊弄。你真当他们是傻子?”
王国民的脸色微微一沉,正要开口,韩金生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先别说话。他看着孙朝阳,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孙朝阳回道,“他们要见你,不是想闹事,是想听你说一句,这事儿学校管。如果您能亲自出面,给他们一个承诺,我相信他们愿意配合。”
“我把他们叫来谈,能谈出什么结果?”
“结果不是你想出来的,是谈出来的。”
王国民靠在沙发上,目光从孙朝阳身上移到韩金生身上,又移回去,像在等一个他已经能猜到的结局。
刘萌萌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孙朝阳的后背上。
剩下那俩副校长一个望天,一个看地,都闭着嘴。
“行。”韩金生深吸了一口气,“找几个代表,来我办公室谈。不要让所有人都涌进来。”
孙朝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以二坤和余穗为首,一共五个学生代表,被孙朝阳领进了进了校长室,李乐悄么声跟在后面,不过校长室里,除了刘萌萌,其他人心思都在几个学生身上,都没在意。
二坤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余穗,还有一个女生两个男生。五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表情各异,但目光都带着同一种东西——等待。
韩金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从五个人脸上逐一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件不太满意的商品,最后落在二坤身上。
“杜建伟,你说吧。你们到底想干嘛?”语气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温和。
二坤瞄了眼边上的李乐,咽了口唾沫。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韩校长,我们今天来,就问三件事。”
“第一,学校跟金汇签的实习协议,实习工资到底是多少?”
“第二,学校从中扣了我们多少管理费?这些钱用在哪儿了?”
“第三,金汇那边压我们的提成,学校知不知道?当初承诺的实习保障,还算不算数?”
他问完之后,办公室只余下暖气片里的水在铜管里流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韩金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二坤脸上,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温和,像是一个耐心的长辈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杜建伟,你的这些问题,学校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很多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
“你们以为,随便哪个企业都愿意接收实习生?人家要付工资,要安排岗位,要派人带教,这些都是成本。学校从中收取一定的管理费,是为了维持这个实习体系的运转。没有这笔费用,你们连这个实习机会都没有。”
“至于提成的问题,金汇公司那边确实有一些政策调整,学校也在了解情况。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学校不会坐视不管。你们给我一点时间,学校会去和金汇沟通,争取一个让你们满意的结果。”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的表情。
二坤听完,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消化这番话。然后他问了一句,“韩校长,您说学校在了解情况。那我想问一句,您什么时候开始了解的?是我们今天闹到学校门口之后,还是金汇那边刚开始克扣提成的时候?”
韩金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还有,您说学校和金汇签的协议要考虑食宿、保险、管理、培训……那您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些成本具体是多少?我们每个人被扣了多少钱?有没有一个明细账?我们有没有权利看到这份协议?”
“协议是学校和企业之间的文件,你们没有权力查看。”坐在一旁的王国民插了一句。
二坤转过头,看着他,“那您告诉我们一声,协议上写的工资到底是多少,这总不过分吧?”
“该告诉你们的,学校自然会告诉你们。”王国民说,“但你们现在这种方式,不是在正常沟通。”
二坤笑了,“王主任,您说的正常沟通,是指我们一个一个来找您,您一句一句地打太极,然后等我们把这事儿忘了?那确实正常,正常的套路嘛。”
王国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韩金生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他看着二坤,语气里多了一点分量。
“杜建伟,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事情不是这么解决的。你们今天聚众到学校门口,已经违反了校规。学校可以因为这件事对你们进行纪律处分,严重的甚至可以记过、劝退。但我不想这么做。因为我知道,你们只是一时冲动,没有想清楚后果。”
“学校这边会尽快去沟通,争取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但你们必须停止今天的这种行为。不要再闹了。”
几句话,语气温和,但用词严厉,而且,在场的人都听出了话里暗含的威胁。
二坤坐在那里,没有动。
“韩校长,您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但我还想问一句,如果我们今天不来,您会主动去跟金汇沟通吗?”
韩金生的表情僵了一瞬。
“您不会。”二坤替他回答了,“您只会等我们自己消化掉这口气,然后该干嘛干嘛。我们来,不是为了闹,是为了让您知道,这口气我们消化不了。”
“杜建伟,你这是什么态度?”王国民站了起来,“韩校长在跟你们好好说话,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没有一点规矩,没有一点教养!”
二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王主任,您说教养?”他盯着王国民,“您教过我吗?您哪节课教过我什么叫教养?”
王国民张了张嘴,被他堵得噎了一下。
二坤继续道,“韩校长,我也想跟您说几句实话。我们这些人,来189,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才来的这儿。我们早就习惯了被人看不起,习惯了被人当包袱甩来甩去。”
“我们来实习,是想证明自己也能挣钱,也能靠自己活着。但现在呢?我们挣的钱,被扣了。我们签的合同,被改了。我们来问一句为什么,您告诉我们这是规定,让我们回去等着。”
“您说聚众闹事要记过,要劝退。行,您记吧,您退吧。反正我们这些人,在您眼里,本来也就是一堆麻烦。”
“今天要是没个说法,我就回阶梯教室,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不在这儿谈了,去学校门口,拉广告,举牌子,学校门口不行,就去教委。”
“你们不是怕影响不好吗?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影响不好。”
“大不了我们就不实习了,反正毕业证那玩意儿,在你们这儿也换不来钱,在哪儿也换不来钱。”
“再说,我们还有这么多的未成年,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僵持的沉默。
韩金生的脸色有些发白。那些话听着粗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街边捡来的石头,但被一块一块码在一起,就成了一堵墙。
这堵墙横在他面前,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块下手拆。
王国民也在沉默。他站在那里,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已经意识到,今天的局面不是他几句训斥能压住的。这些学生不像以前那些,吓唬两句就会缩回去。
刘萌萌坐在窗边,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在韩金生和二坤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盘棋,棋子已经走到了她意料之外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孙朝阳,孙朝阳站在门边,表情平静,像一截沉默的廊柱。
韩金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忽然意识到,他需要一个缓冲,一个能让眼前这堵墙暂时退开的空间。
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人,最后落在刘萌萌身上,轻轻递了一个眼色。
刘萌萌会意。她站起身,走到二坤身边,语气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劝晚辈的柔软,“杜建伟,你先别激动。韩校长不是在推诿,他是真的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件事。你也知道,学校的运转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很多事情需要协调、需要走流程。”
她又转向其他人,“你们今天来,是想要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学校会给你们。但你们也得给学校一点时间,对不对?”
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孙朝阳,然后伸出手,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扯了扯孙朝阳的衣袖。
“孙主任,”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孙主任,难看的是189。”
听到刘萌萌的话,孙朝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走到办公桌前,站在韩金生和几个学生之间,像是要在中间画一道缓冲带。
“那个,”他说,“我说几句。”
“学生们今天来,是为了提成和培训费,还有那份不知道写了什么的协议。韩校长说需要时间,这话不假,但时间不能是空口白话。我给个折中的方案,你们听一听,看能不能接受。”
二坤抬眼看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目光从韩金生脸上挪开,落在孙朝阳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服领口上。嘴唇抿了一下,“孙主任,您说。”
“协议的事,里面有些是学校个各家实习单位单独的条件,基本上都是一个单位一个说法,如果公布出来,肯定不妥。这样如何,学校可以把相关的实习管理费的使用明细给公布出来,有日期有去向能对得上号的,这件事,学校可以做到,时间在一个星期之内。”
话音落下,只见韩金生的脸绷了一下,但没出声打断。
孙朝阳瞥见,继续道,“提成的事。学校以正式公函的形式,给金汇那边发一份沟通函,要求他们在三个工作日内,按照合同约定,结清实习生应得的提成。”
“如果金汇不回复,或者拒绝执行,学校可以考虑终止合作关系,另寻实习单位。咱们189虽然不是重点学校,但也不是离了金汇就活不了。”
“再有,一些实习生被实习单位收取培训费还有其他什么杂七杂八的费用,这笔钱怎么收的,收了以后用没用在该用的地方,学校出面和这些用人单位沟通,看看这些费用合理不合理,能退的退,不能退的,给学生一个解释。”
“这些事,不是空话,是实打实要落地的。你们给学校一星期时间,一星期之内,学校这边会拿出第一步的落实结果。”
孙朝阳说完,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韩金生脸上阴晴不定,心里更有些不舒服。
孙朝阳这番话,等于是在学生面前给他划了一条道,你按这个走,事儿就平,你不按这个走,事儿就平不了。
他堂堂一个校长,居然被一个教务主任当着学生的面划了道。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眼下这个局面,学生们看着是铁了心,硬顶不是办法。
二坤刚才那番话已经把底牌亮出来了,人家不怕记过,不怕劝退,甚至准备去教委门口拉横幅。
真闹到那一步,他这个校长脸上挂不住不说,上面追责下来,他也扛不住。
缓兵之计。
先应下来,稳住局面,把人哄散了再说。
一星期的时间,足够把这些学生,尤其面前这几个领头的,一个一个提溜,只要把几个刺头摁住了,就这帮学生就成了一团散沙。
韩金生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看了看二坤,又看了看余穗和其他几个学生,语气放缓了三分,“孙主任说的这几条,我看,可行。学校确实有些事情做得不够透明,这个我承认。”
“既然你们提出来了,学校就给你们一个交代。但是,你们也要配合学校的工作。今天的行动,到此为止。不要再聚集,不要再扩大影响。学校这边,一个星期之内,给你们答复。”
二坤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韩金生,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李乐身上。
李乐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在二坤看过来的时候,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二坤收回目光,点点头,“行。韩校长,我们信您一回。一个星期,我们等着。”
余穗在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另外两个男生一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松开了绷紧的肩膀。
韩金生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孙主任,你去阶梯教室跟其他学生说一声,解释一下,再叫上各班班主任,做好安抚工作。今天的事,不要扩散。”
孙朝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二坤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鱼贯而出。
李乐最后一个出门,关门的时候,回头瞄了眼韩金生和王国民,又和刘萌萌飘过来的眼神一碰,嘴角微微一翘,然后顺手带上了门。
刘萌萌见到,一时有些分不清李乐这时笑,还是他那张猫咪唇自然的表情,皱起眉头,琢磨着。
就在门合上的那一刻,韩金生脸上那点儿假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摸着桌沿,站了几秒,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三三两两散开的学生,这才说道,“行了,你们都忙去吧。王主任留一下。”
两个副校长和依旧琢磨李乐那个似笑非笑表情的刘萌萌出了办公室,王国民走过去,把门关上,确认走廊里没有人之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韩校长,真要公布那些管理费的明细?”
韩金生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王国民试探着说,“要不……咱们编一份?反正那些学生也看不懂账目,随便写几项支出,把数字填平了就行。”
“编个屁。”韩金生转过身,白了他一眼,“学生的确看不懂,但东西交到教育局手里,他们看得懂。出了事,你替我扛?”
王国民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韩金生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让那几个班主任,把今天来的学生都给我记下来。一个都不能漏。尤其是那几个领头的,单独列一张单子。”
“您的意思是……”
“谈话,一群人乌泱泱地来,那是给自己找麻烦。谈话得一对一才有效果。另外,还得叫上家长一起。孩子们整不明白,家长还不明白么?以前实习只管一顿午饭,一分钱没有,现在给你工资还想怎么样?人心不足蛇吞象。”
王国民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还有,”韩金生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日历台上,“今天晚上你组织一下,把今天来闹事那几个班的班主任都叫过来,开个短会,把事儿落实下去。别拖。你知道怎么说么?”
“知道,”
“还有,避着点孙朝阳。”
王国民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声问了一句,“那……金汇和劳务中介那边.....”
韩金生摆摆手,“先把学生稳住再说。其他的先晾一晾,他们比我们急。”
王国民不再追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
阶梯教室里的暖气片终于把那股子陈年的灰味压下去了,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点干燥的热气。
学生们正等得焦躁不安人的嗡嗡地低语。
等瞧见孙朝阳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孙朝阳没有走上讲台,就站在第一排座位前面,把刚才在校长办公室说的那几条,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道。
“我跟韩校长沟通过了。学校答应,一个星期之内,公布管理费的使用明细。提成的事,学校会正式跟金汇那边交涉。培训费的问题,也会一并处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像是那些话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从耳朵进入脑子。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前排一个瘦削的女生问了一句,“那……我们的钱能要回来吗?”
孙朝阳看着她:“能不能要回来,现在没人能跟你打包票。但这件事,学校已经正式介入了,不再是你一个人去面对。”
“真的假的?”
“学校能这么好说话?”
“不会是糊弄咱们的吧?”
孙朝阳抬手往下压了压,“是不是糊弄,一个星期之后就知道了。学校给了承诺,你们也给学校一个面子,今天先散了,回各自班上去。各班的班主任马上过来,有什么问题,你们也可以跟班主任反映。”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将信将疑,又从将信将疑变成了一丝隐隐的兴奋。
有人掏出手机给室友发消息。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我就说嘛,闹一闹还是有用的。”
“妈的,早知道去年就该闹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伸懒腰,有的互相拍肩膀,嘻嘻哈哈地往外走。
几个班主任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边招呼自己班的学生,一边低声叮嘱着什么。
眨眼功夫,阶梯教室里就空了。
孙朝阳站在阶梯教室门口,看着最后一个学生跟着班主任拐过走廊尽头,才慢慢转过身。
李乐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另一头走回来,站到他旁边,问道,“孙主任觉得怎么样?”
孙朝阳摇了摇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高兴的。”李乐笑道,“你看他们,一个个乐呵呵的,觉得学校服软了,自己的钱有戏了。”
孙朝阳站在那儿,叹了口气,“韩金生肯定不会这么服软。他这个人,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他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认账的人。他现在答应,是因为他骑虎难下。等他缓过这口气来,有的是办法收拾这帮学生。”
“我知道。”李乐说。
“他会一个一个找学生谈话,叫家长,把今天来的人全都筛一遍。那几个领头的,他会单独拎出来谈。等家长一到,孩子就不敢动了。”
“我知道。”李乐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话说回来,二坤他们今天去闹了一场,换来了您刚才说的三条承诺,学校出面发函、公布账目、三天之内给结果。这些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他们今天要是不站出来,这三条承诺就不会存在。”
“不过,这就够了。”
“够了?”
“对,你不能指望一帮十几岁的孩子,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都看明白。”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了一下,问了句,“孙主任,您听过开场锣么?”
孙朝阳愣了一下,“什么开场锣?”
李乐看向窗外,已见暮色的天,嘀咕道,“开场锣常分三通。头通小堂,二通响通,三通吹台。头通是让人知道戏要开场了,二通是催人入座,角儿开始候场,三通是宣示锣鼓已经开齐,正戏马上就要拉幕。”
“您猜,这开场锣,现在已经到第几通了?”
孙朝阳没有接话。他看着李乐,像是在琢磨他话里那层没被说出来的意思。
李乐也没有等他回答,自己先把话接了过去,“别管几通。只要一开锣,就不是韩金生想停就能停的了。”
孙朝阳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这帮学生.....”
“他们能在在合适的时候,站出来说了几句他们想说的话,这就很了不起了。而后面需要的,就是让这件事有个合理的解决。”
孙朝阳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是了解还是不了解了然的意味,点点头,转过身,走下台阶。
冷风把他棉服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
出了办公楼,夜色已经浓了几分。路灯的光落在门口的沥青路面上,铺开一小片昏黄的亮。余穗和二坤站在路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看见李乐出来,二坤站起来,搓了搓手,“乐哥。”
李乐走到他们面前。
“后面怎么办?”二坤问,
“后面,韩胖子肯定会找你们家里人谈。”李乐说,“一个一个谈,一家一家谈。他会让你们消停,让你们觉得这事儿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要这样,你怎么办?”
二坤听完,想了想,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那就和他干。”
李乐看了他一眼,“净扯淡。”
二坤被他这一句堵得一愣,“那......是不是就不用去金汇了?”
“去。怎么不去?”李乐说道,“只要不开除你,就去,今天才去闹过,明天就不去了,容易让人生疑。”
“那……那边指不定得找茬啊。”二坤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怂。”
“找茬就找茬,但他们说什么,你听什么;他们让干什么,你干什么,给你脸色,就接着,别犟,别吵吵。”
余穗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那要是学校找家长呢?”
“那个,我给你们的东西呢?”李乐问。”
。。。。。。
闹腾完回到金汇上班的这两天,二坤过得有些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挨了一顿揍的那种疼,而是像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硌一下,你又没法当着人面脱鞋倒出来。
黄秀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阴阳怪气儿净往二坤脸上招呼。早上打卡,她站在前台边上,眼皮子抬一下,嘴里蹦出一句“哟,还知道来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
安排活儿的时候,全是些干了等于没干的差事。二坤埋头做完了,她拿过去翻两眼,鸡蛋里挑骨头地说,“这不对,重来”。
二坤心里拱火,嘴上却没吭声。
他想起李乐那句“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虽然不太确定这句诗到底是哪个古人写的,但觉着意思不赖,有种英雄气。
把那点火气压下去,化成一股子闷劲儿,该干嘛干嘛。黄秀芬找茬,他就接着;尅他,他就听着,脸上挂着一种既不反抗也不服软的平静,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你使劲摁它,它沉下去,你一松手,它又浮上来。
要么你就开了我,要不然,你爱咋咋地。
下了班,出了地铁,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
二坤和同样日子不好过的余穗在地铁口说了拜拜,余穗往东他往西,两个人互相叹了口气,笑了笑,对了个眼神,像是彼此确认一下对方还撑得住,然后就各回各家了。
二坤一路溜达着回了家。小区门口泡桐树下亮着一盏白炽灯,灯下是他家的小卖部。
柜台后面坐着他妈,正嗑着瓜子看电视里重播的《武林外传》,佟湘玉正念叨“额滴神呀.....额揍不该嫁过来.....”。
二坤进门的时候,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又这么晚?”
“昂,加班呢,”二坤把包往柜台上一扔,“外面还有几箱货?我搬进来。”
“就剩三箱饮料了,你搬吧,放后小间就行。”
二坤撸起袖子,把门口摞着的三箱饮料搬到后院的小仓库里。最后一箱刚搁稳当,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听见巷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杜建伟在家?”
二坤一扭头,瞧见两个人影站在小卖部门口的灯光底下。
前面那个穿黑色夹克的,正是王国民,后面跟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看着像是学校行政处的什么人。
二坤心说,嘿,来了。
但脸上没露什么,只是皱了皱眉,迎上去,语气带着三分警惕七分不客气,你们来干嘛?学校那边怎么说的?我们的提成还扣不扣?”
王国民显然没料到他劈头就是这么一句,愣了一下,“这不是在沟通么,你别急。学校让我过来,跟你和你家里人聊一聊。”
“聊什么?”二坤站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里面,二坤妈听到动静,从小仓库旁边的过道里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她看了看二坤,又看了看门口的人,“这两位是……”
王国民赶紧上前一步,“您好,我是189就业办的主任,姓王。这位是学校行政的李老师。您是杜建伟的妈妈吧?”
二坤妈一听是学校的老师,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从疑惑变成了客气,甚至带了一点小心翼翼的热情。
“哦哦,是老师啊,快进来坐,快进来坐。”她一边说,一边把柜台后面的凳子搬出来,又弯腰从柜台里拿出两瓶饮料,“老师喝点啥?有可乐,有雪碧,还有小蜜蜂的乌龙.....”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王国民摆了摆手,但那瓶饮料已经被二坤妈拧开盖子塞到了他手里。
二坤站在一边,看着他妈这副殷勤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他妈不是巴结谁,她就是那种见了老师就觉得矮半截的人,总觉得儿子在学校里的一切,都是老师说了算,自己只有听话的份儿。
看到二坤妈的表现,王国民心里倒是有了谱。
坐下之后,在小卖部里环顾了一圈,这才看向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家孩子又惹祸了的经典配方,三分紧张、三分讨好、还有四分老师您别生气我一定好好教育他的二坤妈。
二坤则站在柜台边上,一只手搭在货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货架边缘一块翘起来的贴皮,面无表情的看着王国民。
“是这样的,杜建伟妈妈,”王国民把饮料放在柜台上,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这两天学校发生了一点事,不知道杜建伟和您说了没?”
二坤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二坤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担忧,那是每次二坤闯了祸之后她都会露出的表情。
“他.....又咋了?这些天不是在实习呢么,我看着挺好的呀,每天早出晚归的……”
“妈,我没咋。”二坤插了一句。
“你别说话。”二坤妈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向王国民,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王老师,您说,他是不是又在学校惹事了?”
王国民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有分寸,既表达了遗憾,又不显得过分严厉。
“杜建伟妈妈,您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但确实需要家长配合一下,是这样的,前天在他实习的公司......之后,杜建伟带着几十个学生,堵了学校的大门......原因是他们对实习期间的工资和提成有些意见。”
二坤妈的脸色变了,她从担忧变成了惊慌,又从惊慌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无奈的表情。
“你这孩子!你怎么又——”她扬起手,作势要打,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妈,你听我说.....”
“你闭嘴!”二坤妈的声音尖了起来,“我让你去实习,是让你去学本事,不是让你去闹事的!你一个学生,你跟学校闹什么?学校还能亏待你不成?”
王国民适时地插了一句,像一个公正的裁判在陈述事实。
“杜建伟妈妈,您也别太责怪孩子。孩子们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一时冲动也是有的。但是呢,这种行为的性质确实不太好。聚众闹事,冲击校长办公室,这在任何一所学校都是比较严重的事情。”
二坤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像是要把那股慌张搓掉。
“那……那学校要怎么处理?会不会……会不会开除他?”
“这个嘛,目前还没有到那一步。”王国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停顿,“韩校长是个宽厚的人,他愿意给孩子们一次机会。但是,前提是孩子们必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能再继续闹下去了。”
随后看向二坤,“杜建伟,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学校已经在处理你们反映的问题了,但你这种方式是不对的。你想想,如果你继续这样闹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学校可以给你记过,甚至可以劝退。到时候,你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你这两年不就白读了?”
二坤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他妈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王老师说得对,”二坤妈连忙接过话头,“这孩子就是性子倔,从小就爱钻牛角尖。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说他,让他别再跟着瞎掺和了。学校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家长肯定配合。”
王国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这就对了”的表情。
“杜建伟妈妈,您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其实学校也是为了孩子们好。实习期间遇到一些问题,很正常,完全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没必要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您说是不是?”
“是是是,您说得对。”二坤妈连连点头,然后又转向二坤,“你听到了没有?别再跟着瞎闹了!该干嘛干嘛去!”
二坤站在柜台旁边,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他妈不是不信任他,她是太害怕了。她怕他惹事,怕他被开除,怕他连个文凭都拿不到,怕他这辈子就这么废了。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这个小卖部和儿子的前途,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两样东西的事情,都会让她感到恐惧。
他想说点什么,但想起李乐的话,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用一种闷闷的声音说了一句,“嗯,知道了。”
王国民看着二坤这副“认怂”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和蔼可亲”的拍了拍二坤的肩膀,“行了,那就这样。杜建伟,好好上班,别再折腾了。学校那边的事,我们会处理的。”
二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国民和李老师转身走出了小卖部,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昏暗里。
二坤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彻底不见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用手指戳了一下二坤的脑门,“你啊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二坤揉了揉被戳的地方,没吭声。
“不过......那个提成,有多少没给?”
“九百。”
“.....”二坤妈沉默片刻,“诶.....算了算了,晚给,就算不给,你也别闹了,毕业证要紧,听见没?”
“哦。”
二坤嘴上应着,心里想起李乐说过的话,“他会一个一个找学生谈话,叫家长,把今天来的人全都筛一遍。”果然,一个都没落下。
而此时,另一边的余穗家的开锁铺子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余大军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锁芯,正在往里面装弹子。一件灰色的旧工装,袖口磨得发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店里来的是余穗的班主任张强,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脖子缩着,像一只冻着了的长脚鹳。
跟着一个女老师,三十五六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挎包。
张强来了之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说得尽量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余穗带着学生去闹事了,堵了学校大门,冲了校长办公室,影响很不好。
余大军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余穗。余穗站在门口,书包斜挎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转回目光,落在张强脸上,“她闹什么了?”
张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就是……她跟着一帮学生,去校长办公室讨说法。关于实习工资和提成的事。”
“那提成,是她该拿的不?”
张强又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合同上是写的是当月发,但公司那边政策调了,说要等实习期满再给。学校也正在跟公司沟通.....”
“那就是该她的。”余大军打断了他,“该她的,她就得去要。”
张强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女老师,女老师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他继续说下去,“我不是说她对不对,我是说她的方式有问题。她可以找班主任反映,可以找学校领导反映,不用带着几十个人去堵门。这个性质就变了。”
“那您今天来干啥?”余大军问,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停在了工作台上,没有再动。
张强被他这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
余大军继续说,“您要是说她做错了,那得先说清楚错在哪儿。她不该要自己的钱?还是说,她不该带着别人一起去要?您要是说她做对了,那您今天来,是来夸她的?”
张强身后的女老师忍不住插了一句,“余穗爸爸,她有想法,可以找学校反映,找班主任谈,不用带着几十个人去堵门。这个性质就变了。万一学校追究起来……”
余大军听着,点点头,把桌上那排零件归拢了一下,又拿起那块干净的绒布,把工作台擦了擦,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老师,说了一句,“追究啥?”
“她妈当年上班,每月拿计件工资。你少干了,厂长也拿扣工资吓唬人。可你干够了,该给多少就是多少……是这么个事儿。”
张强和女老师对了个眼神,那一眼里有一种遇上难缠的了的复杂神色。女老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余大军盖上装零件的铁盒,把螺丝刀归位,“这丫头随我,吃软不吃硬。你跟她好好说,她能听进去。你拿什么压她,她能把房顶掀了。”
张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番话。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试图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来劝,“余穗爸爸,其实学校也是为孩子考虑。这件事闹开了,对她没好处。您要是心疼孩子,就劝劝她,别往前冲了。该有的结果,学校会给,但得按学校的节奏来。”
余大军听完,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里看不出是认同还是敷衍。
“她以后咋样,那是她的事。她今天做没做错,那是今天的事。你们要是来告诉我她今天做错了,那请拿出个道理来。”
“她不该要自己的钱?你们要是说不出这个道理,那说啥都没用。至于节奏,你们学校的节奏,是快是慢,那是你们的事。但她的钱,不该等你们的节奏。”
余大军的话,让张强脸上显出几分不那么笃定的神色。忽然对自己十几年的教学经验产生了动摇,叹了口气,说,“余穗爸爸,我就是来传个话。这个事学校已经在处理了,希望家长能配合,让孩子先别跟着闹了。稳一稳,后面的事,学校会处理。别为了几百块钱,把前程搭进去,不值当。”
“行。”余大军站起身,看了一眼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余穗,“听见了没。”
“知道了。”余穗摸着包带子,点点头。
张强看着余大军,像是在等一句更明确的承诺,比如“我保证她不闹了”或者“我让她明天就去道歉”,可余大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张强和女老师对视了一眼,心里叹口气,只好站起身,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出了开锁店。
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店里恢复了安静。
余大军坐回去,把锁芯里的弹子一颗一颗地装好,又用一把小镊子把它们拨正,动作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术。
余穗凑过去,站在柜台前,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余大军放下手里的工具,看了眼面前的余穗,说了一句,“我弄完这点,咱们回家吃饭。”
余穗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句,“爸,你不骂我?”
余大军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担忧。
“骂你干嘛?”
他说完这句话,又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把锁芯。
“不过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余穗忙问。
“你要跟人讲道理,自己得先把道理想明白。你今天是去要钱,不是去要饭。要钱的腰杆子,跟要饭的不一样。别把这两样弄混了。”
余穗坐在那里,看着父亲低下去的后脑勺和那盏从侧面照过来的、落在桌角上的灯光,忽然觉得,这座城里有那么多混账事她管不着,但至少这一刻,她爸站自己这边。
台灯把余大军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余穗“嗯”了一声。
《投胎出了bug,关我什么事儿》第 2133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咖啡就蒜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