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夜袭偷家

夜不收的第一波落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两百具飞僵贴着云层滑到县城上空，收翼、下坠、落地，一气呵成，落在屋顶上的时候，连瓦片都没响一声。

窄长的肉翼收拢在背后，尸气内敛到了极致，红白二色的月光下，它们就像两百道贴墙的影子。

陈浩云蹲在府衙对面的一座钟楼顶上，俯瞰着整座县城。

神庙基座就在三百丈外，祭坑里红白之力翻涌的光，映得半条街都是惨亮的。

几百具容器分成十几队，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祭坑边引导气血，只有两队不到五十具，在基座四周巡逻。

而县城的街巷、田野里，三万七千名被定住的百姓，静静地着。

听好了，陈浩云压低声音，对趴在身边的尸帝、冰尸、白衣女鬼下令，计划不变。第一步，冰尸封城，断他们的求援路。”

“第二步，夜不收摸掉巡逻队。第三步，砸祭坑——那是神域在沦陷区的，桩子一断，定住百姓的劲儿就散了。第四步，救人。

记住，动作要快。前线六个神眷者离这儿两百多里，神域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咱们只有一个时辰。

动手。

冰尸第一个出手。

它站在县城四门的城楼上，双手缓缓按在城墙的女墙上。

没有声息，没有光华，只有一层极淡的霜，顺着城墙根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转眼间，四座城门连同整圈城墙，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整个裹住。

从城外看，县城还是那座县城，月光下只是多了一层的光泽。

可城里那几百具容器，已经成了冰壳里的苍蝇。

夜不收的第二波紧跟着动了。

两百道影子从屋顶上滑下来，一具盯一具，贴着巡逻容器的背后摸上去——捂嘴、锁喉、拧断晶石，整套动作在三息之内完成，尸体轻轻放倒，连倒地声都用尸气托住了。

五十具巡逻容器，一炷香的工夫，无声无息地少了一半。

可偷家这种事，从来不怕计划周，就怕有意外。

意外出在祭坑边上。

一名负责引导气血的容器祭司，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复眼骨碌碌一转，落在了钟楼的方向——它感觉到了什么。

下一秒，它胸口的晶石骤然亮起，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夜空！

暴露了！灯笼诡在陈浩云腰间急叫。

那就别摸了！陈浩云从钟楼顶上一跃而下，人在半空，已经扯着嗓子吼了出来，尸帝！砸坑！！

轰！！！

暗金色的流光从云层上直贯而下，尸帝收起了所有的敛息，五万……不，八万点堆出来的恐怖气息轰然炸开，一爪，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神庙基座的祭坑正中央！

三层高的红白基座，从正中间被这一爪拍了个对穿。祭坑里翻涌的红白之力失了约束，像被捅破的马蜂窝一样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红白色的巨大烟花。

整个县城的神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桩子松了！白衣女鬼的鬼影在街巷间穿梭，凄厉的哭啸贴着地面滚过去，乡亲们的禁制在减弱！快！

祭坑一毁，变故陡生——满城被定住的百姓，像是被同时剪断了提线的木偶，成片成片地软倒下去。

有的当场昏厥，有的剧烈咳嗽，还有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满天红白色的光，吓得放声大哭。

醒了！都醒了！赵德柱带着接应的人马从北门——已经被冰尸打开一道缺口的北门——潮水般涌进来，按预案！老幼先走！一匹骡马都不许空着！

救人，比打仗乱得多。

三万七千个刚从定身中醒过来的百姓，大半浑身瘫软走不了路，小的哭，老的喊，还有人迷迷糊糊地往神域废墟的方向爬，被兵丁死死拽住。

接应的人马早有预案：骡马车全部套上，壮劳力两两架一个，孩童用箩筐挑着，伤病的直接上担架。

夜不收的飞僵们也顾不上什么高手风范了，一具飞僵背四五个，贴着树梢一趟一趟往北门的集结点送。

有个刚醒过来的小娃娃，趴在夜不收的背上，看着身下飞速后退的屋脊，居然忘了哭，咯咯笑出了声。

旁边护送的老兵鼻子一酸，差点跟着娃娃一起掉眼泪——被神域定住的这一个月，县城里就没听过一声笑。

可时间不等人，白衣女鬼的鬼影一趟一趟地回来催：两刻钟！最多再有两刻钟，前线的神域就要回头了！

知道了！赵德柱扯着嗓子吼，最后一批！起程！

而县城里那几百具容器，此刻才如梦初醒，嘶鸣着从四面八方扑向祭坑。

夜不收，拦着。陈浩云落在基座废墟上，甩了甩手，尸帝，把祭坑底下那根，给老子连根拔了——那才是值钱东西。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县城彻底打成了一锅粥。

两百具夜不收分成十队，在街巷间且战且引，把扑向祭坑的容器一批批截住。

这些夜袭的种子选手确实轻快，窄翼一展，在狭窄的街巷里穿梭如电，容器们的白焰刚刚亮起，它们已经绕到了背后，尸气一灌，晶石一捏，转身就走，绝不停留。

冰尸则坐镇祭坑上空，寒气铺开，化作一片笼罩半个县城的霜域。

白焰落进霜域，火势当场矮了三分，烧到夜不收的翅膀之前，先被冻成了一朵朵红白相间的，从半空叮叮当当地往下掉。

尸帝一头扎进了祭坑底部。

坑底深处，一根三人合抱粗细的红白晶柱深深扎进地脉，像一根钉子，把神域钉在了这片土地上，也钉住了几万百姓的魂魄。

尸帝双手握住晶柱，暗金色的尸气顺着双臂疯狂灌入，晶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的红白纹路一寸寸崩裂——

起！！

轰隆隆隆——

整根晶柱被连根拔起的那一刻，整座县城的地皮都跳了一下。

以县城为中心，方圆几十里的神域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红白二色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原本的土地——虽然满目疮痍，但那是五省自己的颜色了。

拔出来了！灯笼诡狂喜，桩子拔出来了！这片的百姓，彻底解脱了！

陈浩云一把抓住尸帝递上来的晶柱，入手一沉，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悸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这玩意儿……这玩意儿里有神域抽走的气血！万能点！是万能点！！

一摸，整整两万点！

好家伙！陈浩云抱着晶柱，眼睛锃亮，偷家偷出利息来了！传令——另外四个县的桩子，也照这个办！救人是正事，这利息，不拿白不拿！

那一夜，注定要被写进五省的史书。

两百零三人的夜袭队，一夜之间连下三县。

三座神庙基座被捣毁，三根地脉晶桩被连根拔起，两万四千名百姓从神域的禁锢中醒来，在夜不收和接应人马的护送下，赶在神域援军抵达之前，全部撤出了沦陷区。

第四座县城打到一半，前线的神眷者终于回过了神，两股神域调头回扑，夜不收按预案干脆利落地断了尾，一把霜域封路，飘然远走。

神眷者赶到时，只留下满地晶石碎渣，和四座空空如也、桩毁基塌的县城。

天亮时分，最后一批百姓渡过青龙江。

江这边的接应大营里，哭声、笑声、喊爹娘找孩子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个老汉过了江，回头望着对岸自己家县城的方向，忽然朝着总督府的方向，咚的一声跪下了，一句话没说，先磕了三个响头。

他身后，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而在四座空空如也的县城中央，六名神眷者站在被连根拔起的祭坑边上，久久无言。

一夜之间，三桩尽毁。一名神眷者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近似于的波动，两万四千血食被夺回，三根地脉晶桩被掠走。他们夜里来去，我们的容器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那头尸帝的气息，比上次强了。另一名神眷者盯着祭坑边缘的爪痕，还有那片霜域——白焰落进去，烧不起来。他们的刀和盾，都磨快了。

为首的神眷者俯身，从坑里捻起一撮土，看着红白二色从自己指缝间一点点褪去。

分兵推进，是错的。他缓缓道，我们铺开神域占地方，他们就专挑我们够不着的后方下刀。我们占了五县的地，却守不住一根桩。

传神的旨意吧。他直起身，胸口晶石亮起，从现在起，不再分兵，不再占地，不再设桩。

六域合一，直取省城。

他们要拖时间攒底牌——那就连攒底牌的时间，一起收走。

而省城总督府的书房里，陈浩云正捧着三根晶柱，美得冒泡。

三根桩子，一根两万，一共六万点。他把晶柱挨个摸了个遍，万能点的数字重新跳回了三十二万。

救人赚了人心，拔桩断了他们的桩基，顺手还回了血——这种仗，以后得多打。

督军大人，赵德柱兴奋得满脸红光，神眷者这回亏大了！前线推进被拖住，后方桩子被拔，两万四千百姓被咱们抢了回来！

高兴得太早！陈浩云泼了盆冷水，把晶柱往桌上一放，今晚这一仗，是把神眷者的脸，按在地上抽。你猜他们接下来会干嘛？

书房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们不会再分兵了。陈浩云缓缓道，也不会再管什么沦陷区、什么桩子。他们会把六股神域攥成一团，不管不顾，直扑省城——抢在咱们攒够点数之前，把地脉枢纽拿到手。

偷家偷出来的喘息，最多三天。

他望向东南方，天边那层红白的云，似乎又在悄然增厚。

三天之后，才是真正的硬仗。

接下来的三天，省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百姓昼夜不停地往西江、南湖方向转移，官道上的车队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头。

冰尸带着水族在青龙江上冻出三道浮桥，人走马过，川流不息。忠烈冢里的名册灵位，由赵德柱亲自带人小心起出，随车队南迁——陈浩云下了死命令：活着的人要带走，死了的人，也一个都不许留下。

防线这边，镇岳塔的残部全部收缩到省城外围，玄甲僵尸在城墙根下挖出三道环城的壕堑，壕里灌满了水猴子引来的江水。

白衣女鬼带着妖魔鬼怪在城内布下重重幻阵，灯笼诡的灯笼挂满了每一条街道——这一回不是侦查，是预警，神域只要进城，全城百息之内就能知道。

攒点也没有停。

陈浩云白天督造防线，入夜照旧消失在天际。

邙山老祖带着满城兵俑归附之后，主动献上了自己老巢的地宫钥匙；洞庭水府把湖底最后几处沉尸湾也清了底。

三天三夜，万能点的数字，又从三十二万，涨回了三十八万。

第三天入夜，灯笼诡从前线带回了最后的消息。

督军大人，它的声音发沉，六股神域，合流了。

陈浩云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

那里，红白色的云不再是薄薄的两层，而是凝成了一道横贯天幕的光带，光带之下，大地一寸一寸地改变着颜色，朝着省城的方向，无声地涌来。

六域合一的潮水，到了。

传令。陈浩云缓缓道，所有人，上城。

三十八万能点……他咧嘴一笑，够不够，今晚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