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番外 乱世觅踪（苏简兮 赵晴萱番外）

“小猫咪，你怎么又来啦？”

苏简兮蹲在后花园的假山旁边，看着那只毛色黑亮的猫从墙头跳下来，眼睛里满是惊喜。她伸出手，那只猫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掌心。

苏简兮乐了。

她是苏家的大小姐，打小就被关在这宅子里，出门得带四个丫鬟两个嬷嬷，连隔壁王家的狗叫两声都有人去交涉。日子过得精致，但也无聊得要命。

这只猫是三天前出现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猫，毛色漂亮得不像话，一双金色的眼珠子盯着人看的时候，总觉得它在打什么主意。

苏简兮不管这些，她就觉得——哇，好可爱。

“来来来，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

苏简兮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棕色的东西，得意洋洋地递到猫面前。

这是昨天西洋商人送来的稀罕物，叫什么巧克力，甜丝丝的，苏简兮自己尝了一块觉得好吃极了。好东西当然要分享，她苏简兮是个大方的人。

猫嗅了嗅，舔了一口。

苏简兮满意地点头：“好吃吧？这可是从洋人那儿弄来的，整个城里都没几块。”

猫又舔了两口。

“多吃点多吃点。”苏简兮把剩下的全掰碎了放在地上，看着猫一点一点吃完，心里美滋滋的。

做好事的感觉真不错。

第二天猫没来。

苏简兮等了一下午，有点失落，但也没太在意。野猫嘛，来去自由。

第三天一大早，苏简兮还在床——不对，还在榻上赖着没起，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苏！简！兮！”

一个人影冲进来，直接扑到她床边，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从被子里拎了起来。

苏简兮还没睡醒，眼前模模糊糊的——她视力本来就不好——只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凑在面前，五官精致得过分，眼角微微上挑，瞳孔是金色的。

金色的？

“你……你谁啊？！”苏简兮吓得声音都劈了。

“你前天给我喂的什么东西？！”那人咬牙切齿，“老娘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苏简兮盯着那双金色眼睛看了三秒。

这眼睛……好熟悉。

“……猫？”

“叫谁猫呢！”

那人松开手，苏简兮一屁股坐回床上，这才看清面前的状况——一个身形修长的……人？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衣裳，领口歪歪扭扭的，头发散着，赤着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暴躁。

最关键的是，那人头顶有两只尖尖的黑色猫耳朵。

苏简兮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事情串起来。猫。巧克力。差点死。变成人来找她算账。

完了。

“那个……”苏简兮试探性地开口，“巧克力对猫有毒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那人冷笑一声，“你喂之前不能打听打听吗？我在地上吐了一天一夜，把胆汁都吐出来了，要不是老娘是妖，坟头草都该有三尺高了！”

苏简兮心虚得要命。

她确实没打听过。她苏大小姐什么时候需要打听这种事？好吃的东西分享给朋友，天经地义。谁能想到巧克力能毒死猫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苏简兮双手合十拼命道歉，“我真的是好心！我以为好吃的东西大家都能吃！”

“好心？”猫妖眯起眼睛，那表情阴恻恻的，“好心差点害死我。”

苏简兮不敢吭声了。

猫妖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她床上，翘起二郎腿：“行，既然你自觉理亏。”

“……嗯？”

“我不走了。”

苏简兮愣住。

“从今天起我住这儿。”猫妖环顾四周，挑了挑眉，“房子还行，比我那破山洞强多了。吃你的喝你的，算你赔我的医药费。”

“等等等等——”苏简兮急了，“你住在这儿？那我爹知道了怎么办？这是深宅大院，外人不能随便进来的！”

猫妖抬手把头顶的耳朵抖了抖，那两只耳朵唰地缩了回去，变成一对正常的人耳。

苏简兮看呆了。

“还有什么问题？”

苏简兮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应该喊人。应该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妖怪赶出去。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心虚发抖的手——差点把人家毒死这件事，确实赖不掉。

“……你叫什么名字？”苏简兮小声问。

猫妖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我没名字。”

“那多不方便。”

“你给我起一个。”

苏简兮盯着面前这张脸看了半天。漂亮是真漂亮，凶也是真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晴萱，取个好听的，冲冲那股煞气。

“赵晴萱怎么样？”

“赵？”猫妖皱眉，“为什么姓赵？”

“找的谐音，黑猫找上门来了嘛。”苏简兮心想这个解释其实挺烂的，其实这是从话本上随便扒的，但对方好像也没细究。

“赵晴萱。”猫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吧，凑合。”

她说完就直接往床上一躺，占了整整三分之二的位置。

“喂！这是我的床！”

“赔我的。”赵晴萱闭上眼睛，尾巴从衣服下面伸出来，懒洋洋地甩了两下。

苏简兮握紧拳头。

她现在非常后悔喂那块巧克力。不是因为差点毒死猫，而是因为——如果猫死了，她现在至少还有一张完整的床睡。

不对，不能这么想，太缺德了。

她认命地挪到床的边缘，缩成一团。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晴萱睡着了，睡相极差，一只手搭在苏简兮肩膀上，爪子——不对，手指头收得死紧。

“跟抓老鼠似的……”苏简兮嘟囔。

赵晴萱翻了个身，尾巴啪地甩到苏简兮脸上。

苏简兮默默把尾巴从脸上拿开，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这时候，赵晴萱迷迷糊糊地开口了：“对了，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是雌雄同体的。”

苏简兮的大脑停转了三秒钟。

“……什么意思？”

赵晴萱没回答，翻了个身，睡得更死了。尾巴又甩过来，这次直接缠在苏简兮手腕上。

苏简兮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经历了茫然、困惑、震惊、再次困惑四个阶段，最终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上。

第二天……

门外传来丫鬟的脚步声——该起床了。

苏简兮看了看被尾巴缠住的手腕，又看了看身边睡得理直气壮的猫妖。

“翠竹，”她冲外面喊了一声，声音发虚，“今天的早膳……多备一份。”

“不用。”

苏简兮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饭，听到这俩字愣了一下。

“啊？什么不用？”

赵晴萱靠在桌边，下巴搁在手背上，金色眼睛盯着她看。那个表情苏简兮见过——就是猫盯着活物看的那种表情，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盘算。

“不用给我备饭。”赵晴萱慢悠悠地说。

“那你吃什么？”苏简兮筷子停在半空，“你不饿吗？你昨天吐了那么久——”

话没说完。

赵晴萱站起来了。

苏简兮眨了眨眼。视线有点模糊，但她确定，面前这个人正在朝她走过来。

“你干什么？”

赵晴萱没回答。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力道不大，但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苏简兮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然后——

然后世界就翻转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翻转了。

苏简兮的视角猛地拉高，又猛地压低，眼前的光线扭曲、变形，像被人攥住了一块湿布使劲拧。她想喊，嘴张开了但声音发不出来，身体的感觉在某一秒钟彻底消失。

没有手，没有脚，没有五脏六腑，没有任何实体存在的感觉。

她成了一张皮。

苏简兮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她看见——或者说“感知”到——自己被一双手提着，像提着一件衣裳。赵晴萱把“她”展开，抖了抖，然后套在了自己身上。

从手臂开始，然后是躯干，最后是脸。

脑子里陡然有个声音冒出来，带着赵晴萱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醒了？大小姐？”

苏简兮整个灵魂都在发抖。

“你、你把我怎么了？！”

“没怎么啊。”赵晴萱——不，现在外面那个人看起来就是苏简兮自己——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送，嚼了两口，“嗯，还挺入味。对了跟你说，你吃东西就等于我吃东西了，省事儿。我也不会露馅。”

苏简兮觉得自己疯了。

“什么叫我吃东西等于你吃东西？！你先把我变回去！我的身体呢？我的手呢我的脚呢？！”

“在啊，这不就是你的手你的脚吗。”赵晴萱拿起苏简兮的手——确切地说就是苏简兮的手——在空中翻了翻，“挺白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赵晴萱没理她。

端着碗走到铜镜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苏简兮的脸，偏了偏头。

“你这紫色的眼珠子倒是挺好看。”

苏简兮快气死了。

但她除了在脑子里喊，什么都做不了。她试过了——她没有身体可以动。她的意识困在自己的皮里面，像被关进了一间只有声音的黑屋子。

赵晴萱接下来做了什么？

赵晴萱顶着她的脸，顶着苏家大小姐端庄娴雅的皮面，走出了房间。

翠竹迎上来：“小姐，今早的药膳——”

“不喝。”

翠竹愣了一下。

苏简兮在里面急得要命——她平时不是这个语气！她平时会说“先放着吧”或者“等我练完字再说”。哪有直接甩一句“不喝”的？

但翠竹只是怔了一瞬，就退下了。

苏简兮咬牙——她也没有牙了，但那个冲动是真实的。

接下来就更离谱了。

赵晴萱用她的身体翻了花园的矮墙。苏家大小姐翻墙。要是被嬷嬷看见能当场晕过去。

赵晴萱蹲在墙头上，苏简兮感觉到风吹过自己的脸——或者说吹过赵晴萱正在用的自己的脸。

“你给我下来！”苏简兮在脑子里尖叫。

“闭嘴，我看看路。”

“你要去哪？！”

“逛逛。”

苏简兮差点灵魂出窍——不对，她灵魂已经出窍了，她现在就是一张皮。

赵晴萱用她的腿跳下墙，走路的姿势跟她完全不一样。苏简兮走路是碎步走的，从小被嬷嬷训出来的仪态。赵晴萱？大步流星，简直像个街头混子。

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赵晴萱停下来，从苏简兮的荷包里掏出碎银子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龇了龇牙。

苏简兮尝到了那个味道，这才是真正让她崩溃的地方。赵晴萱吃东西，她也跟着尝。赵晴萱碰什么，她也跟着有触感。两个人共享一副皮囊，什么都瞒不住。

“你能不能别这样？”苏简兮的声音从最初的歇斯底里变成了疲惫的哀求。

“别哪样？”

“别……用我的身体到处跑。”

“你原来就不该整天关在那个笼子里。”赵晴萱嘎吱嘎吱嚼着糖葫芦，“你那苏府跟个棺材似的。”

苏简兮没法反驳，因为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天黑了。

赵晴萱回了苏府，关上房门，落了闩。翠竹在外面问了一句要不要送热水进来，赵晴萱说不用。

然后她解开了衣裳。

苏简兮的脑子嗡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赵晴萱没回答。

但苏简兮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是那种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或者说她刻意忽略过的、属于身体深处的某种电流。

“等一下——”

赵晴萱的手——苏简兮的手——摸上了不该摸的地方。

苏简兮的意识像被电击了一样炸开。那种感觉太过陌生又太过强烈，她整个“灵魂”都在痉挛，一波接一波的酥麻从身体的某个点辐射开来，根本控制不住。

“原来……人类女孩子的……是这样的啊。”赵晴萱的声音带着真切的好奇。

“你给我停下！”苏简兮在脑子里喊破了喉咙，“赶紧给我出来——我快力竭了！”

赵晴萱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力竭？我还没怎么使力呢。”

苏简兮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在抽搐，意识一阵一阵地发昏，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内部翻搅了一遍，五感全部过载。

赵晴萱安静了两秒。

“哦。”

“你什么？赵晴萱！赵——晴——萱！”

“别叫了，你这样闹我集中不了注意力。”

苏简兮快哭了。

这辈子她都不想看见巧克力。

外面院子里，翠竹经过小姐房门口，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哼，脚步停了一下。

“小姐？”

里面安静了一瞬。

“没事。”苏简兮——不，赵晴萱用苏简兮的声音回了一句，语气稳得一批。

翠竹放心地走了。

苏简兮在那具皮囊的最深处，缩成一团灵魂碎片，想死的心都有了。

赵晴萱翻了个身，拉上被子，很满足地叹了口气。

“大小姐。”

“……干嘛。”

“你这身体还挺那啥的。”

苏简兮沉默了五秒钟。

“赵晴萱。”

“嗯？”

“明天你要是不把我放出来，我就在你脑子里念经。”

……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闭嘴。”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我说闭嘴！”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赵晴萱咬紧了牙。这已经是第四天了。苏简兮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记性是真好。被嬷嬷逼着抄的那些经文，一个字没忘，全在脑子里存着呢，现在通通翻出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往赵晴萱脑壳里灌。

吃饭的时候念。走路的时候念。蹲茅房的时候还在念。

赵晴萱晚上想睡觉，脑子里嗡嗡嗡全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第五天早上，赵晴萱崩了。

“行了行了行了！”

脑海里的经文声戛然而止。

安静了两秒。

苏简兮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刚打赢仗的得意劲：“嗯？你说什么？”

“控制权给你。”赵晴萱声音沙哑，像被人拿砂纸磨了五天的嗓子，“你赢了行了吧，祖宗。”

苏简兮差点笑出声。她确实快笑出声了，但忍住了——不能暴露自己其实也念得头疼，要保持赢家风范。

“好的。”苏简兮清了清嗓子，或者说在意识里清了清嗓子，“那你先——”

她顿了一下。

等等。

“赵晴萱。”

“干嘛。”

“我记得，你是把我穿上了对吧？”

“嗯。”

“那你现在把控制权给我，你自己呢？你还在我皮里头？”

安静了三秒。

赵晴萱的语气微妙：“你想说什么？”

“你先出来再说。”苏简兮态度坚决，“你穿着我的皮在里面待着算什么事？先脱了，咱俩各归各位，然后再谈。”

“哦——行吧。”

赵晴萱的语气轻飘飘的，像觉得这要求挺合理。苏简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体忽然动了。

不是她动的。是赵晴萱在动。

手抬起来，够到了后颈——

然后苏简兮听见了一个声音。

唰。

像剥桔子。

世界再一次翻转——但这次不一样。上次她是从实体变成虚无，这次她是从虚无里被拽了出来，重新有了重量、有了触感、有了站在地上的实在感。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对。

这不是她的手。

苏简兮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得圆润。眼前这双手骨节分明，手指比她的长出一截，指尖的指甲带着微微的弧度——猫爪的弧度。

她猛地抬头看向面前。

一张皮。

软趴趴地挂在面前的衣架上——不对，不是衣架，是赵晴萱的手臂举着的。但赵晴萱本人已经不在外面了，所以举着皮的是——

是她自己。

苏简兮的脑子炸了。

“我……”她开口，声音不对——不是她的声音，是赵晴萱的。

她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有一头散乱的黑发，金色的瞳孔，五官精致得过分，头顶两只尖尖的猫耳朵正竖着。

这是赵晴萱的身体。

她在赵晴萱的身体里。

而她自己的那张皮就是苏简兮身上的人皮——正被她自己的手举着，散发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赵晴萱！！！”

“苏小姐。”

“我的灵魂为什么在你身体里？！”

“嗯……因为我把你的灵魂转移过来了啊。”

“你什么时候转的？！”

“穿你的皮的时候就顺手转了呗。”赵晴萱在她脑子里打了个哈欠，“妖术嘛，不必深究。”

苏简兮攥紧拳头，气得指甲掐进肉里。她现在完全能控制这具身体，动手动脚都没问题，但这具身体不是她的。这是一只猫妖的身体。

头顶的耳朵跟着她的情绪立了起来。

“你——”

“对了，苏小姐。”赵晴萱打断她，“不穿皮吗？”

“什么？”

“丫鬟要来了哦。”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翠竹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小姐？该用早膳了。”

苏简兮僵住了。

她现在是赵晴萱的样子，翠竹推门进来看见这副模样，尤其是自己的皮，猫妖活剥了苏简兮……传出去整个苏府得炸锅。

她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自己的皮。

“……怎么穿？”

“套上去就行，跟穿衣裳一样。”

苏简兮咬着牙，把那张皮展开，深吸——算了不深吸了。她闭上眼睛把皮往身上套。

触感很诡异，像披了一层温热的丝绸，但那丝绸贴上皮肤的瞬间就融进去了，变成了她自己的肌肤。耳朵缩回去，瞳孔的颜色变了，铜镜里重新映出苏简兮的脸。

翠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家小姐端端正正坐在桌边，一切正常。

“小姐今天精神不错。”

“嗯。”

翠竹退了出去。

苏简兮的笑僵在脸上。

“赵晴萱。”

“嗯？”

“你下了什么魔咒？”

“也不算魔咒吧。”赵晴萱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把你的灵魂转移到我身上。放心，我玩够了就把你灵魂放回去，皮也帮你恢复成正常人类的。不亏。”

苏简兮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欠的那块巧克力的债，怕是还不清了。

老爹出征那天，苏简兮站在门口目送。苏父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家闺女今天站姿好像不太一样——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抬，有种说不上来的……英气？

他摇摇头，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苏父走后，府里一下子松散下来。嬷嬷们管得没那么严了，翠竹也不再每半个时辰来请安一次。

苏简兮闲得发慌。

“喂。”脑子里的声音冒出来。

“干嘛。”

“想不想出去玩？”

苏简兮的手停在刺绣针上。

“出去？”

“把皮脱了，用我的身体出去。”赵晴萱的语气带着蛊惑，“猫妖的身体可比你那人类的灵活多了。跑得快，跳得高，眼睛还好使。”

最后那句戳中了苏简兮。

她天生视力极差，出门全靠丫鬟搀扶，连街对面的招牌都看不清楚。但这几天用赵晴萱的身体时——她能看清树叶上的纹路，能看清翠竹脸上那颗她从来没注意过的小痣。

“你想去哪？”苏简兮嘴上问得矜持，手已经开始摸后颈了。

“十三行啊。”赵晴萱笑了，“洋人的东西最好玩。”

苏简兮在心里挣扎了三秒钟。

然后她关上房门，落了闩，把皮脱了。

十三行的喧闹几乎把她淹没。

苏简兮，穿梭在人群里，金色的瞳孔倒映着满街的洋货铺子，视线清晰得令人发指，连挂在最高处的那块英文招牌上的字母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一家铺子里翻来翻去，买了一只铜质的八音盒，一小瓶玫瑰花水，一把折叠式的洋伞，还有一盒据说是法兰西来的糖果。

赵晴萱在脑子里嗤了一声：“不是巧克力吧？”

“……不是。”苏简兮把那盒糖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心虚地放回了货架上。

回去的路上她跳上了屋顶。

是真的跳。赵晴萱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脚尖在瓦片上一点就窜出去三丈远，风灌进领口，整个城市铺在脚下。

苏简兮站在屋脊上，紫——不对，金色的瞳孔映着西沉的日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笑了。

这辈子她都没笑成这样过。

回到苏府套好皮，赵晴萱的声音从脑海深处飘上来，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调子。

“怎么样？”

苏简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如常。

“没什么好玩的。”

安静了两秒。

“那八音盒你转了一路。”

“……那是因为我在检查它有没有坏。”

赵晴萱没拆穿她。

苏简兮放下茶杯，嘴角绷得严严实实。

但那只八音盒被她放在了枕头旁边。

翠竹收拾床铺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玩意儿，没敢问。

晚上，苏简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拨了一下八音盒的发条。叮叮咚咚的乐声在黑暗里转开，洋人的调子，她一个音都听不懂。

“赵晴萱。”

“嗯。”

“明天……十三行那边，是不是还有个卖望远镜的铺子？”

脑海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晴萱的声音慢慢浮上来，带着笑。

“苏大小姐不是说没什么好玩的吗？”

苏简兮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闭嘴。”

……

日子好得不像话。

苏简兮每天下午脱了皮就往外跑，赵晴萱的身体灵得跟燕子似的，踩着屋脊从东跑到西，三条街的距离眨眼就到。她买了望远镜，买了怀表，买了一整套洋人的地图册，还偷偷从书铺子里淘了本据说是英吉利人写的游记，虽然一个字看不懂，但翻着那些铜版画她能看一下午。

赵晴萱在脑子里翻白眼翻得快脱臼了。

“你就不能买点实用的？”

“这就是实用的。”苏简兮蹲在屋顶上翻地图册，金色瞳孔把图上的每一条河流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看这儿，这条线画的是什么？运河？”

“我是猫，我看不懂地图。”

“你现在又是猫了？”

赵晴萱不说话了。

苏简兮乐了一声，把地图册塞进怀里，站起来准备回去。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味。她拿望远镜往港口方向看了一眼——几艘大船停在海面上，船身比她见过的任何船都大，桅杆上挂的旗她不认识。

“那是什么船？”

赵晴萱的声音懒洋洋的：“别管了，回去套皮。”

苏简兮没多想。

她应该多想的。

炮声是半夜响的。

苏简兮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地震，第二反应是着火，第三反应——

轰。

整个宅子都在抖。

翠竹冲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小姐！外面打起来了！洋人的船开炮了！”

苏简兮愣了两秒。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跟你说过那些船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说的？！你明明说别管了回去套皮！”

赵晴萱闭嘴了。

后面的事情来得太快，快到苏简兮根本来不及琢磨。

老爹出征的消息传回来的第三天，战败的消息就跟着到了。不是小败，是大败。洋人的炮比城墙还硬，朝廷的兵顶不住。苏父被革了职，圣旨措辞极其难听，什么“贻误军机”什么“辜负圣恩”，苏简兮蹲在门口听嬷嬷念圣旨，每个字都像砸在心口上。

她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她一个深宅大院的小姐，连门都不常出。

赵晴萱在脑子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爹还活着就行。”

嗯。活着就行。

但活着之后呢？

家里的生意塌得比城墙还快。洋人的货一涌进来，丝绸铺子、茶叶庄子、瓷器行，价格被压得喘不过气。苏家的账本苏简兮偷看过一次，红字比黑字多三倍。管家愁得头发都白了，娘亲倒是镇定，把首饰匣子翻出来一件一件清点，语气平淡得像在数萝卜。

苏简兮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坐在房间里，八音盒还摆在枕头旁边，但她已经好几天没拨发条了。

然后江南反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苏简兮正在吃午饭，筷子停在半空。起义军从南边一路打上来，专杀官绅大户。苏家是本地出了名的豪强，门口那块匾额比街对面的城隍庙还气派。

这不是活靶子吗？

“跑。”赵晴萱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苏简兮放下筷子。

事情没给她太多时间准备。起义军来得比预想中快，前街的张家已经被烧了，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苏简兮冲进爹娘的房间，一把抓住娘亲的手就往外拽。

“简兮！你——”

“走！”

苏父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往哪走？后门已经被堵了。”

苏简兮扫了一眼院墙。三丈高，顶上还有碎瓷片。

正常人翻不过去。

但她不是正常人。不对，她是正常人，她穿着一只不正常的猫妖。

苏简兮一手捞起娘亲，一手扯住老爹的衣领，回头冲翠竹喊了一嗓子：“抱紧我！”

翠竹哭着抱住她的腰。

苏简兮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带着三个活人窜上了院墙。

风灌进袖口，耳边全是尖叫声。不是院子里的尖叫——是她怀里三个人的尖叫。

落地。跑。再跳。

赵晴萱的身体底子太好了，哪怕套着苏简兮的皮，该有的轻功一点没打折。她踩着屋脊跑了整整三条街，一口气没喘，中间还顺手把翠竹往上颠了颠防止她滑下去。

等停下来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到了城外的官道上。

苏父整个人都傻了。

他闺女。他那个走路都得丫鬟扶着、下个台阶都怕崴脚的闺女，刚才一个人背着三个人飞檐走壁跑出了城。

“简兮……”苏父张了张嘴，声音发虚，“你……”

苏简兮脑子转得飞快。

说实话？说自己身上套着一只猫妖的皮所以会轻功？她爹能当场背过气去。

“爹，”苏简兮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得不像话，“女儿之前抄经文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神仙。”

安静了三秒。

“……神仙？”苏父眨了眨眼。

“对。”苏简兮点头如捣蒜，“那位神仙说女儿心诚，传了一套身法。女儿一直没敢告诉爹娘，怕你们觉得女儿胡说。”

赵晴萱在脑子里差点笑岔气：“你编谎话的水平真是一绝。”

苏简兮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别拆台。

苏父看了她半天。

然后他信了。

苏简兮松了口气。她娘倒是多看了她两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但最后也没追问。

逃出来是逃出来了，但日子没法像从前那么过了。朝廷那边传来消息，洋人要求诛杀主战派的官员，除了林大人是首恶，老爹作为从犯也在名单上。苏简兮的心悬了三天三夜，直到新的圣旨到了——贬谪辽东，举家迁移，即日启程。

明贬实保。

苏简兮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皇上没打算真杀她爹，把人扔到辽东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洋人鞭长莫及，这条命算保住了。

辽东比江南冷了不是一点半点。苏简兮裹着棉袄站在新宅子门口，那宅子跟从前的苏府比简直是个鸡窝。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挺好。”赵晴萱在脑子里评价，“比我那破山洞强。”

“你那山洞多大？”

“半间房吧。”

苏简兮觉得自己没资格抱怨了。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说实话，比在苏府的时候自在。没有嬷嬷盯着，没有规矩压着，她甚至可以自己上街买菜——虽然这在以前是丫鬟的活。

翠竹跟着来了，忠心耿耿，帮着打理家务。苏父每天看书写字，偶尔叹气，但叹得越来越少。娘亲学会了腌酸菜，手艺还不错。

挺好的。苏简兮看着院子里晾的咸鱼，忽然觉得这破地方也没那么差。

老哥是开春之后走的。

苏念收拾了一个包袱，说要去天津，办洋务。

“洋务？”赵晴萱在脑子里冒出来。

苏简兮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地在心里回答：就是学洋人的东西吧。造船，造枪，造机器，反正就是把他们那套学过来。

赵晴萱沉默了一会儿。

“别把巧克力学来就行。”

苏简兮差点被饼子噎死。

圣旨是苏念带回来的。

不对，不是圣旨，是一封公文，盖着总理衙门的大红印。苏念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中了彩票又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西洋留学？”苏简兮接过来，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她现在套着自己的皮，视力又回到了半瞎的状态，那行蝇头小楷跟蚂蚁打架似的。

“朝廷新开的恩典，”苏念把纸抽回去，替她念，“选拔各省才俊赴西洋学习，名额有限，辽东给了两个。”

苏简兮眨了眨眼。

“关我什么事？”

苏念没回答，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正房。

苏简兮跟进去的时候，老爹正坐在炕头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吧嗒吧嗒地抽。自从被贬到辽东，苏父把以前那些讲究全扔了，什么紫砂壶什么雨前龙井，统统换成了这杆黄铜烟锅子。

“简兮，过来坐。”

苏简兮乖乖坐下。

苏父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在窗户纸上撞了个弯。

“你哥的名额，我想让你顶。”

苏简兮的脑子空了一拍。

“啥？”

“西洋留学，”苏父敲了敲烟杆子，“挂你哥的名字，实际上你去。”

苏简兮张了张嘴。

赵晴萱在脑子里冒出来：“你爹疯了？”

苏简兮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让我听。

“爹，”苏简兮觉得自己可能听岔了，“您说让我去？我？一个姑娘家？”

苏念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靠着门框。他的表情很平静，显然已经跟老爹谈过了。

苏父又吸了一口烟。

“你打小就喜欢那些洋人的玩意儿。望远镜，八音盒，地图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房里藏了多少。”

苏简兮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那些东西……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能把英吉利的游记翻烂了？”苏父瞥她一眼，“你哥告诉我的。”

苏简兮回头瞪了苏念一眼。苏念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简兮。”苏父把烟锅子放下，语气沉下来，“朝廷败了一仗，败得窝囊。你爹我守了一辈子的城墙，最后让洋人的几门炮轰了个稀巴烂。”

苏简兮不说话了。

“你哥要去天津办洋务，走不开。名额空着也是浪费。”苏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简兮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溺宠，是一种很认真的、把她当大人看的郑重。

“你去洋人那里看看。”

六个字。

苏简兮攥紧了手指。

“爹，我眼睛——”

“我知道你眼睛不好。”苏父打断她，“但你这半年的变化，我又不瞎。”

苏简兮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老爹什么都知道？不对，他不知道猫妖的事，但他看出来了——他闺女跟以前不一样了。能跑能跳能背着三个人飞檐走壁，那套“神仙传的身法”虽然糊弄过去了，但苏父是带过兵的人，哪有那么好骗。

“到了那边，学洋人的话，学他们的医术。”苏父重新拿起烟锅子，“你那眼睛，咱们这边的大夫治不了，洋人那边说不定有法子。”

苏简兮鼻子一酸。

赵晴萱在脑子里安静了很久。

“你爹是个明白人。”

苏简兮没搭理她。她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苏大小姐丢不起这个人。

“那哥呢？”苏简兮吸了吸鼻子，扭头看苏念，“你的名额给我了，你怎么办？”

苏念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天津那边催得紧，船厂等着开工，我走不开才是真的。你顶我的名字去，正好。”

苏简兮心想你倒是安排得挺妥帖。

回到房间，苏简兮关上门，落了闩。

她把皮脱了。

赵晴萱的身体轻盈地落在地上，金色瞳孔在铜镜里亮了一下。视野清晰得要命，窗棂上的灰尘颗粒都数得清。

“赵晴萱。”

“嗯。”

“我要是去了西洋，这一路少说也得半年海程。你这身体……撑得住？”

赵晴萱懒洋洋地回：“撑不住的话你早死了。”

苏简兮翻了个白眼。

“我是说，我用你的身体去念书、去上课、去跟洋人打交道——”

“我的身体比你那副小身板强一百倍。”赵晴萱打断她，“你原来那个身体，走三步喘一步，眼睛跟瞎了似的，你拿什么去西洋？去了也是让人抬着回来。”

话糙理不糙。

苏简兮站在镜子前，看着赵晴萱这张脸——五官精致，眼角微挑，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灯。

这副身体能跑能跳，视力堪比鹰隼——不对，反正就是看得特别远。体力充沛，反应敏捷，连觉都不用睡太久。

拿这副身体去留学……

“但我不能顶着你的脸出去。”苏简兮说，“我得套着自己的皮。套上皮之后，视力又废了。”

赵晴萱没吭声。

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套皮的时候，我帮你分担感官。”赵晴萱的声音慢慢悠悠的，“眼睛我借你用一半。不是全部——全部的话你扛不住，妖的感知灌进人的皮里，脑子会炸。但一半够你看书了。”

苏简兮怔住。

“你能做到？”

“我是妖，又不是废物。”

苏简兮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说声谢谢。

但她没说。苏大小姐说谢谢，太别扭了。

“赵晴萱。”

“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是来讨债的吗？巧克力的债。”

赵晴萱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苏简兮以为她睡着了。

“你那块巧克力差点毒死我，这是事实。”赵晴萱的声音从脑海深处飘上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语调——不像平时那么懒，也不像生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觉得荒唐的事实。

“但你是第一个给我东西吃的人。”

苏简兮攥紧了拳头。

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以后馋了别偷吃我的东西。”

“行，看你表现。”

苏简兮套好皮，推开门。

院子里，苏念正往马车上装行李。娘亲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件新做的棉袄，袖口绣了一圈兰草，针脚细得看不出来——不对，现在看得出来了，赵晴萱那一半视力果然管用。

“简兮。”娘亲把棉袄塞进她怀里，没有多余的话。

苏简兮抱着棉袄，觉得比什么都沉。

上马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破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晾着咸鱼。

赵晴萱说得对，比她那破山洞强。

但苏简兮这辈子住过最好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马车颠了一下，苏简兮的头磕在车壁上。

“到港口还有多远？”

赵晴萱在脑子里伸了个懒腰：“你问我？我是猫又不是马。”

苏简兮揉着额头，从包袱里翻出那本英吉利游记，借着赵晴萱的视力，第一次看清了扉页上的那行英文。

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

“to……thE……NEw……woRLd。”

“什么意思？”赵晴萱问。

苏简兮摇了摇头：“不知道，还没学到。”

她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铜版画上印着一艘大船，桅杆高耸，帆鼓满了风。

“但我会学的。”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咯吱咯吱地响。

苏简兮把书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晴萱。”

“嗯。”

“西洋那边有巧克力。”

脑子里沉默了三秒。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