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番外视角 钱晨曦

“单。身。狗。”赵晴萱一字一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苏简兮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一把摘下墨镜，那双紫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戳着桌面，戳得笃笃响：“赵晴萱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等着呢。”赵晴萱把茶杯搁下，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摆出一副“你来啊”的架势。

满桌子的笑声还没收住。

“好了好了。”元泠举着筷子当指挥棒，笑得直拍大腿，“你俩再吵下去，锅包肉都要被抢光了。”

“对对对，吃饭。”姜原雅赶紧打圆场，顺手又给元梓雯夹了一筷子酸菜。

元梓雯埋头吃着，嘴角翘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头还在互相瞪眼的苏简兮和赵晴萱，又看了一眼旁边正给她舀汤的姜原雅。

热闹真好。

——

同一时刻。

市郊，一片老旧居民区。

傍晚的光线已经很淡了，路灯还没亮起来，灰蒙蒙的天色压在头顶。

李若萱推着轮椅，走得不快。

轮椅上坐着钱晨曦。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腿上盖着条薄毯子，腿很细，毛毯搭上去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本来就白，这会儿天色暗，脸上那层病态的白更明显了，连带着嘴唇颜色都浅得像没睡醒。

但她精神头不错。

正偏着头，听李若萱说话。

“……一鸣那孩子。”钱晨曦轻轻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上周她又翘课了，老师打电话给我，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李若萱笑了笑，手上没停，推着轮椅绕过一个水坑，表示道：

“初中生嘛，这世道，不抽烟不喝酒，不烫头不纹身，就不错了。”

钱晨曦转过头看她。

李若萱的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专注地避开那些坑洼。

“一鸣就是喜欢玩而已。”她说，“心不坏，就是野了点。等她再大些，自己就明白了。”

“你倒是看得开。”钱晨曦收回视线，也看向前方。

“不看得开能怎么办呢，我嗓子坏那会儿，比她还野。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都不出，觉得天都塌了。”

钱晨曦的手指动了一下。

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蜷。

“后来呢？”她问。

“后来？”李若萱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后来就习惯了。嗓子坏了就是坏了，怨天尤人没用。总得找点别的事情做，养活自己。”

她顿了顿。

“晨曦，说起来，我还没好好谢你。”

钱晨曦眨了下眼。

“账号那件事，要不是你帮忙运营，接不到那些商单。”

“别客气。”钱晨曦摇头，“你本来就有才华，我只是帮忙搭了个台子。商单都是你自己唱的，我只是……做了点技术处理。”

“技术处理也很重要。”

李若萱的语气很认真。

她停下手，绕到轮椅前面，蹲下来，仰头看钱晨曦。

这个角度，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

“晨曦，我是真的想回来。”

钱晨曦看着她。

“我想回舞台。”李若萱说，“哪怕不是站在最中间，哪怕只是唱和声，站在角落里也行。我想唱歌。”

钱晨曦没接话。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温柔。

“我知道。”她说。

李若萱松了口气，站起身来，重新绕到轮椅后面，抓住推手。

“那……那我继续努力。”

“嗯。”

轮椅重新动起来。

她们沿着小区里那条不宽的路，慢慢往前走。

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家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空气里飘着炒菜的味道，油烟气混着傍晚的潮气，很生活。

李若萱走着，忽然开口。

“晨曦。”

“嗯？”

“若蘅……她和泠泠恋爱的很愉快。”李若萱补充道。

钱晨曦没立刻说话。

轮椅的轮子碾过一小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咯噔”一声轻响。

“你不反对了？”钱晨曦问。

“不反对。”李若萱摇头，“我只希望她开心。”

“真的？”

“真的。”

“若蘅从小就是个文静孩子，心思重，想得多。她能交到朋友，能谈恋爱，我也想通了，不管是和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我都高兴。”

她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人。

“何况，对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也给你介绍过她的性格，挺适合的。”

钱晨曦轻轻“哦”了一声。

“那挺好。”她说。

“是挺好。”

李若萱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若蘅以前总是一个人写东西，现在有人陪着她，有人听她说话，我觉得很好。”

轮椅又往前推了一段。

钱晨曦一直没再开口。

她靠着椅背，目光有些飘，落在路边一丛蔫了吧唧的灌木上。

过了好一会儿。

“若萱。”

“嗯？”

“如果……”钱晨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你喜欢的人，也是女孩子呢？”

李若萱的手停了一下。

轮椅的轮子也跟着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钱晨曦的背影。

钱晨曦没回头。

“我只是随便问问。”她说，“别当真。”

李若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呢？”钱晨曦问，“现在想一下。”

李若萱又沉默了。

这一次时间更长。

她们已经走到了小区深处的一栋楼前。

李若萱停下轮椅，绕到前面，弯腰去拿钱晨曦腿上的毯子。

“毯子有点歪了。”她说，动作很轻地把毯子重新理好，盖严实。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

“晨曦。”

“嗯。”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上女孩子。”李若萱说，“但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喜欢上了，对方也喜欢我……”

她停顿了一下。

“那就好好在一起呗。”

钱晨曦抬起头。

她看着李若萱。

李若萱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李若萱先移开了视线。她转过身，继续推着轮椅往楼栋里走。

“前提得是，恩恩爱爱的。”她补了一句，声音有点小，“不是玩玩那种。”

钱晨曦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她说。

——

到了钱晨曦家门口。

李若萱推开那扇有些掉漆的防盗门，把轮椅推了进去。

“你一个人进去行吗？”李若萱问，“要我扶你上床吗？”

“不用。”钱晨曦摇头，“我自己可以。”

李若萱点点头。

她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那我先回去了。”

“好。”

“明天我再过来。”

“好。”

李若萱没再说什么。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

钱晨曦坐在轮椅上，没动。

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稳，完全看不出腿脚有任何问题。

她走到窗边，拨开窗帘一条缝。

从这里，能看到楼下的小路。

李若萱正从楼栋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走到路灯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小区拐角。

钱晨曦收回手。

窗帘垂落，挡住窗外的夜色。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那点微弱的光，勾出她侧脸的轮廓。

——

“咔哒。”

卧室门开了。

一个身影溜了进来。

塔利亚——或者说，钱一鸣，歪着头，看着窗边站着的姐姐。

“姐，你装什么腿残呢。”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调侃，“人家若萱姐走了吧？”

钱晨曦没回头。

“你看完了？”

“看完了。”塔利亚凑过来，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脚看她，“看得可认真了。从头看到尾。”

钱晨曦转过身。

她看着自己这个妹妹。

“老姐，我就不明白了。”塔利亚摊手，“你皮物技术那么丰富，想让若萱姐喜欢你，直接改造一下思想不就行了？”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简单，快速，无痛。三秒钟搞定。”

钱晨曦没说话。

“你干嘛要费这么大劲？”塔利亚歪头，“又是装腿残，又是装文静，天天推着轮椅出去遛弯，图什么呀？”

钱晨曦抬起手。

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不一样。”她说。

“哪儿不一样？”塔利亚追问。

钱晨曦放下手。

她看着自己妹妹那张写满好奇的脸，沉默了几秒。

“改造出来的喜欢，”她说，“不是真的。”

塔利亚眨了下眼。

“我想要她，”钱晨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自己，喜欢上我。”

塔利亚“哦”了一声。

她拖长了调子，一副“我懂了我懂了”的表情。

“懂了。老姐你是要玩纯爱剧本啊。”

钱晨曦没理她。

她转身往沙发走去。

刚坐下，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云雪儿。

钱晨曦接起电话。

“喂？”

听筒里传来云雪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

“晨曦，秦菲菲的情况不太稳定。”

钱晨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生命体征在波动。”云雪儿继续说，“实验数据有点异常，我需要你回来一趟。”

钱晨曦没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后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蜿蜒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好。”她说。

电话挂断。

塔利亚还站在旁边，没走。

“秦菲菲出事了？”她问。

“嗯。”钱晨曦应了一声。

她放下手机，撑着扶手站起来。

“我去一趟。”她说。

“用我帮忙吗？”

“不用。”

钱晨曦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的小路空荡荡的。

早就没有人影了。

她收回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塔利亚跟在后面，探头探脑。

“姐。”

“嗯？”

“若萱姐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吧？”塔利亚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只要恩恩爱爱的，不是不能接受女女恋。”

钱晨曦脚步顿了一下。

“听到了。”她说。

“那你怎么想？”

钱晨曦没回答。

她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推开门。

里面是一整面墙的实验设备，指示灯幽幽地亮着蓝光。

她走到一台仪器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数据流一条条滚过去。

她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想让她，”她说，“心甘情愿地，说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