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你可以去死了

阳光穿过院落的廊柱，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长条光影，马厩里残留的血腥味还未散尽，奇诺走进马厩，紫色的荷叶袖垂落在地面，艳丽的小丑油彩之下，漂亮的眉头紧紧拧起，原本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凝重。

他蹲在那些黏液的最前面，黏腻的血污还凝在地面缝隙里，干瘪的虫蛹泛着层诡异的蓝绿色反光，被奇诺两根指尖轻轻捏起一枚蛹壳：“这是蓝凤蝶的虫蛹！”

“是谁把你塞进黑马里面的？”奇诺注视着眼神已经逐渐清明起来的乐佩询问道。

乐佩靠在围栏边，肩头还在因为身上残留的剧痛微微轻颤，金色长发凌乱黏在颈侧，沾着干涸的血痕。

她没有立刻回答奇诺的问题，目光定定落在对方的眼眸深处，视线穿过层层小丑油彩，落在那双冰冷的瞳色上，语气缓慢又恍惚，一字一顿，带着跨越漫长时光的茫然：

“你的眼睛，和柯亚蕾丝姐姐很像……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吗？你也长大了……”

这句话让奇诺的身形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收紧，那枚空了的蓝凤蝶蛹在掌心微微滚动。

柯亚蕾丝这个名字，像是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碎片，被骤然翻起，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那场绝无仅有的“蝶舞”，以堪称壮烈的形式结束了【微笑小镇】最繁荣的时代，也带走了他的姐姐！

那是奇诺曾经唯一的依靠，当哥哥离开以后，他就只有姐姐了……

姐姐不见了，团长瞬间褪去了那副伪善的面容，他将自己骗去了森林里的那个陈旧的马戏团帐篷里。

帐篷布幔腐朽发霉，阴风穿隙而过，昏暗的阴影层层堆叠，密不透风。

无数双眼睛藏在黑暗里，死死锁定单薄年幼的少年。

各式各样的动物面具在暗影里泛着冷光，狼、乌鸦、秃鹫，一张张冰冷空洞的面具背后，是淬满欲望的凝视，赤裸裸、血淋淋，带着毒蛇盘踞般的阴冷贪婪。

年幼的奇诺尚且不懂何为人心险恶，何为极致的恶意。

他只是本能的恐惧，浑身冰冷发抖，那些视线黏在他皮肉上，啃噬、撕扯、盘踞，像无数条细蛇钻进骨血，几乎要把不谙世事的少年生生撕碎。

而团长先生却称呼他们为——慈善家！

多么冠冕堂皇的称呼啊！

那个夜晚，是奇诺毕生最不愿回溯的炼狱。

混乱、血腥、剧痛、绝望，填满了他所有的记忆缝隙。

他只记得，团长冷漠伫立在阴影最深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货物。

他记得，自己被死死桎梏在冰冷的手术台之上，四肢被锁链固定，动弹不得。

他记得，冰凉的刀刃划破皮肉的触感，清晰、锋利，一寸寸割裂他单薄的身躯。

最残忍的是——团长真的拆分了他的器官。

将他的眼、他的骨、他的血、他的每一块内脏，一一拆分、剥离，明码标价，出售给了那些戴着动物面具的“慈善家”。

他们低声诉说自己是多么伟大！是多么的善良！

他们疯狂的嘶吼和叫喊，报出了一笔又一笔高昂的价格，撞击在破败的帐篷里，尖锐、狂热、扭曲，像无数恶鬼在耳边狂欢。

天价的数字层层堆叠，落进团长耳中，化作最冰冷的默许。

没有人在乎台上瑟瑟发抖的孩童，没有人在意那具单薄身躯正在被活生生拆解，没有麻药，他硬生生的从剧痛到麻木，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器官一个有一个离自己远去，也是在那个晚上，他听到了【马戏团】的声音……

小小的他还以为那是一场濒死的幻觉……

马戏团的红白色帐篷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模糊的图案，它在奇诺的视野里扭曲变化，图画随着那个声音变化着，他也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它很好听，很陌生，也很诱人～

“商纣王贪虐暴力，祸及百姓，妲己因此恨他入骨，决意除之。“她暗中设下毒计，忽然一日在纣王怀中心口绞痛、气息奄奄，装作命不久矣的模样，含泪哭诉：“臣妾旧疾复发，唯有七窍玲珑心一片，煎汤服下，方可续命。天下仅此一颗，唯有亚相比干有之心可以救臣妾。”

“纣王被情爱迷心，全然不顾叔侄亲情、君臣大义，当即传旨，逼迫比干当庭献心救妃，旨意落下的那一刻，满殿死寂。比干仰天悲笑，心如寒灰。”

“绝境临头，比干依言含下符水，护住五脏气血，他不逃、不求、不怒、不辩。

金銮殿上，忠臣落得如此下场，他只叹殷商气数已尽。

随后，比干宽衣露胸，手持短刃，亲手剖开己身胸膛。”

“刀锋入肉，无声割裂肌理，鲜血涌出，他神色不改，伸手入胸腹之间，硬生生将那颗世间仅有的七窍玲珑心取出，放在盘中，交由纣王。”

“口空洞，血肉翻卷，剧痛蚀骨，可符水护住生机，他未曾倒地，未曾流血崩亡，比干一袭染血朝衣，沉默转身，一步步走出皇宫，上马扬尘，欲出城而去。

城外路口，早已安排一名老妇摆摊叫卖无心菜，菜叶绿青，根须空空。

比干勒马驻足，心口空洞发凉，气息微颤，轻声问道：“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可活否？”

“……”

这段古老的故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回荡在年幼奇诺濒临溃散的意识深处。

破败帐篷里，刀尖仍在割裂血肉，锁链磨碎骨缝，剧痛早已层层叠叠麻痹了他所有知觉。

他的双眼被泪水模糊，无数张狰狞的兽面面具在视野里扭曲晃动，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天价叫卖，是恶鬼狂欢般的嘶吼，他的脏器被一件件剥离、分装、交易，骨血被层层瓜分，身躯被掏空、碾碎、标价出售。

他也变成了一具无皮、无脏、残缺空洞的躯壳。

在濒临死亡的黑暗里，那道来自【马戏团】的温柔低语再次响起，缠在他破碎的神魂之上，轻柔、蛊惑、冰冷，也带着小小的奇诺站在另外一个角度去认识那个故事：“比干无心，所以死，他死于执迷于真相，可真相真的重要吗？”

“妲己的谎言明明一戳就破，可是～没有人相信真相！谎言是有趣的东西！”

“你看看这些戴着面具的人们，他们人人假装变成动物，他们藏起贪念、藏起恶欲、藏起脏污罪孽。用那些该死的金钱换去一个心安理得～”

“这样幼稚的自欺欺人是多无聊啊～多么低级的手段，真是玷污了谎言的高尚！”

“奇诺，我可爱的孩子，我的诺诺，快告诉我，你相信谎言吗？”

“你想要拥有它的力量吗？”

漂亮的少年躺在血泊里，剖开的胸膛仅剩一颗心脏正在慢慢跳动着，全场安静了一瞬间那一双双眼睛注视着那颗顽强搏动的器官……

【马戏团】的声音突然变得愤怒，仿佛是心爱的玩具被人觊觎，却又无能为力的狂怒道：“瞧瞧这群蛀虫，多恶心的生灵啊！愚蠢又贪婪……”

少年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的耳边全是【马戏团】那愤怒的叫嚣！

好吵啊！他想要安静一会儿……

“接下来我们拍卖这对漂亮的眼睛！”团长的声音刺破一切，他用手撑开孩子的眼皮，好让全场人都看到这眼皮下的眼睛是多么美丽。

“我知道在场的爱心人士，在场的慈善家们，有很多都是奔着这双眼睛和这颗心脏来的，”团长握着染血的镊子，语气平淡又亢奋，像是在推介一件精致藏品：“咱们话不多说，开始竞价！”

新一轮粗暴的喊价此起彼伏砸落下来，金银碰撞的脆响混着粗重的呼吸，落在年幼孩子濒临崩断的神经上。

他胸腔里仅剩的心脏急促跳动，那是他躯体里最后一点生机在企图自救！

嘈杂声此起彼伏，最后有个声音从里面脱颖而出：“我出三千万！”

“啪！”一锤定音，冰冷的金属镊子狠狠刺入眼侧软组织，尖锐的痛感瞬间击穿了层层麻木，眼前的血色光景骤然碎裂成无边的漆黑。

视线消失了一半，奇诺吃力的眨了眨眼睛，没有用！

黑暗如影随形！

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谎言能做到什么？”少年的嘴唇无声的开合，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可是那个声音却兴奋起来！

“噗嗤！”又一只眼睛被剥离，黑暗彻底淹没了一切，奇诺无助的睁着流着血泪的眼睛，滚烫的血泪顺着空洞的眼窝不断往下淌，浸透了鬓边凌乱的碎发，滴落在积满血污的手术台面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暗沉的红。

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世界里，听觉被无限放大，周遭面具人压抑不住的狂喜、团长清点筹码的低语、托盘里眼球滚动碰撞的细微声响，每一道动静都像钢针，狠狠扎进他脑海里！

“谎言如影随形，它能让一切成真，也能让真实彻底湮灭。”

马戏团的呢喃温柔缠绕在他破碎的神魂缝隙里，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放大，盖过周遭所有贪婪的喧嚣。

“献上你的祭品，我将赋予你操控一切谎言的力量，你将成为独一无二的欺诈小丑，你将会是谎言本身！”

“你也想要我的心脏吗？”

不知何时，团长那冰冷的刀刃迫不及待的刺入胸腔软组织，那冰冷一点点入侵那最后一件器官。胸腔里的心脏慌乱地狂跳，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那是属于过去的、纯粹的奇诺最后的余温。

当刀尖触碰到温热的心膜的刹那，年幼的他在灵魂深处轻轻点头。

“拿走吧。”少年的嘴唇无力的张开，说到底所有人都在骗着小小的奇诺……姐姐离开了，小伙伴也接二连三的消失不见了，团长先生是个骗子，他说要带奇诺去找姐姐的……

那个声音也是个骗子，说了半天也是想要诺诺的心脏……

大家都是坏人！

不过……或许团长也没有说谎……

现在，可怜的诺诺就是在去找姐姐的路上，可是诺诺已经破破烂烂了，姐姐还能认出诺诺吗？

诺诺想要变得完整，变得干净，变得漂亮，变成之前的模样，好让姐姐能够一眼就找到自己！

奇诺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他再次醒来，身上没有一点伤仿佛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团长消失了，所有人都不见了，当他摸索着寻找出口的时候，找到了被缝上猫耳和尾巴的可瑞亚！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她的大脑变得有点奇怪，一个人类女孩儿居然觉得自己是一只猫？

奇诺带着可瑞亚往小镇走去，一切都很熟悉又有一些陌生，仿佛此刻才是小镇真正的模样！

“你见过厉可厉斯了吗？他们长大了吗？”乐佩犹豫着问道，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他们真的是哥哥的孩子吗？”奇诺看着乐佩，声音有一些生硬和迷茫。

“你知道了？”乐佩微微笑道，“柯亚蕾丝姐姐跟你说的吗？要是他还在的话，该有多好……”

“不好！”奇诺慢慢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你知道他有一位爱人吗？”

乐佩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润，看的奇诺只皱眉：“不是你！他的爱人早就死了！”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藏的一缕幽冷的光，那双复刻了柯亚蕾丝的眼眸平静地落在乐佩泛红的脸颊上，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乐佩如梦初醒，她蜷缩在黑马的身体里这么多年，靠着残存的爱意才苟延残喘至今，如今眼前的这人却告诉自己！曾经的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对，是假的，你可以去死了。”奇诺从兜里拿出了一双新手套，不是纱质的，是气质的防水手套，这是他今天前来的主要原因。

奇诺转头看向栅栏外面的少年：“陌陌，先去玩吧，我一会儿再去找你，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吵，我带她出去先。”

凛陌歪了歪头：“好，一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