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郑南

第五百八十九章 郑南新铺

燕国使臣周延年从青云城送回燕都的奏报，在新君燕无忌的案头搁了整整两天没有拆。不是不急，是奏报上的火漆印记让送信的老太监不敢催——那是周延年专用的三色火漆，红蓝黑三层，代表“要事、急事、好事”三重意思。周延年在燕国做了四十年官，用这种火漆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燕无忌拆开奏报的时候，御书房的炭火刚好添了新炭。奏报不长，但每一条都像是算好了分寸。第一条：青云宗同意在燕国境内设立清源药坊、灵符阁、器炼坊三家分号，选址由燕国自定，青云宗出人出技术，燕国出地出人入股，利润五五分账。第二条：分号建成后，所有在分号工作的燕国工匠、账房、伙计均由青云宗派人培训，培训期间食宿由青云宗承担，培训结束后可选择留在分号或自主创业。第三条不在奏报正文里，是周延年用细笔附在最末尾的一句话——“臣观青云宗之意，不在燕国之利，在燕国之稳。陛下可放心与之交。”

燕无忌把奏报看了三遍，然后提起朱笔，在奏报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他放下笔，走到墙上那幅已经磨得发白的舆图前，目光在燕国残存的版图上慢慢移动。燕北三州割给青云宗之后，燕国的领土只剩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二，人口不足六百万，国库结余勉强能撑过这个冬天。但燕国还有一样东西没丢——地理位置。燕国东临东海，南接南域腹地，是连接南域南北的天然通道。如果青云宗的分号能开在燕国，南来北往的商队就必然会在燕国停留。停留就会有交易，有交易就会有税收，有税收燕国就能喘过这口气。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停在一个点上——郑南城。郑南城在燕都东南二百里，是燕国南部最大的城池，也是燕国通往青云宗老三州的必经之路。燕北没割之前，郑南城是燕国南北贸易的枢纽；燕北割了之后，郑南城成了燕国面向青云宗的门户。

两天后，周延年带着燕无忌的亲笔回信重返青云城。天机会五位长老在议事厅见了他。周延年进门的时候没有带任何礼物，只带了一张郑南城的城区舆图。他把舆图铺在桌上，手指在城东、城西、城北各点了一下，说：“燕国愿以郑南城为合作起点。三块地已经由户部划出，不设租期，不设地价，青云宗愿用多久就用多久。唯一的要求是——三家分号每处至少招收燕国本地人一半以上。”

天机会五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叶红衣先开口：“万象楼在郑南城有一个情报站，我对那边的情况还算熟悉。郑南城是燕国南部的商道节点，常住人口约八万，城中以粮食、布匹和药材贸易为主。城东原有燕国官府的织造局，占地约四十亩；城西是旧军营，占地六十亩；城北是废弃的官仓，占地三十亩。三块地都在主街沿线，位置不错。”

林文翻开周延年带来的城区舆图，对照叶红衣说的情况逐一看过，然后合上图：“三块地我们都要。清源药坊放在城北，靠近官仓旧地，方便药材储存和运输。灵符阁放在城东，挨着织造局旧址，那地方离城中心近，散修流量大。器炼坊放在城西，旧军营占地最大，锻造炉和烟囱有足够空间布置。”

林武难得地多问了一句：“郑南城的治安如何？”周延年老实回答：“城中守军一千，县衙捕快三十。治安尚可，但大案需上报燕都处理。”林武听完，和林天对视了一眼。这个治安水平对于普通城池来说够用，但对于三家存储大量物资和灵石的分号来说远远不够。

“青云宗会派执法小队驻扎分号。”林文替林武做了决定，“十人一队，驻城西器炼坊，辐射全城。燕国守军负责城池治安，执法小队只管分号安全，互不统属，遇大案联合行动。”

周延年没有异议。他比谁都清楚，燕国现在拿不出更多兵力来保护三家分号，青云宗愿意自己派人来反而是最实在的保障。

方案敲定后的第三天，世俗总堂派出的前期筹备组就动身了。带队的是张宇——十七岁的第七核心弟子，上任调研司司长不到三个月，已经把燕北三州的商道数据摸得烂熟。周鹤年本来想让张宇留在青云城继续做数据分析，张宇自己跑去找了周鹤年，说了一句话：“数据是从路上来的，不走在路上就看不到新数据。”周鹤年被他说服了，批了他三个月的出差令。

和张宇同行的还有林旺西——第十核心弟子，伏枥体，管物流的。林旺西从新云城赶回来，带了三个刚培训完的物流规划员，每人背着一套新编的驿路里程手册。两个核心弟子带着十几个文吏、工匠和账房先生，分乘五辆牛车，沿着老三州通往燕国的官道一路北上。

从青云城到郑南城，全程一千四百里。车队走了六天。张宇坐在最前面一辆牛车上，手里捧着一本空白的册子，每过一个驿站就记一笔——驿站的间距、路况、水源、适合设补给点的位置。林旺西骑着他的老灰骡子在车队前后跑来跑去，时不时蹲在路边跟当地的老农聊天。问的都是些实在问题：这条路冬天结冰吗？雨水多的时候路基会不会塌？从郑南城往外运粮食一般走哪条道？

到郑南城的那天是傍晚。夕阳把城楼上的旧瓦染成了暗红色。城门口站着燕国户部派来的接待官员，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姓郑，是郑南城本地人，在燕国户部做了十几年官，对城内情况了如指掌。

张宇把牛车停在城门口，没有进城，先绕着城墙走了一圈。林旺西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城墙的结构。城墙上每一道裂缝他都画在本子上，标注了位置、长度和宽度。城西旧军营的外墙有一条从上到下的贯通裂缝，张宇在上面画了一个大红圈。林旺西在旁边注了一笔：“器炼坊选址需避裂缝。”

郑南城城北，旧官仓。

清源药坊郑南分号率先动工。旧官仓的底子是燕国官府储粮的仓房，占地三十亩，有现成的通风系统和防水地基，稍加改造就能当药材仓库。燕国户部按约定划出全部三十亩地，同时还从郑南城周边的三个县里招来了第一批报名当伙计的年轻人。报名通知是郑南城县衙发的，措辞很朴素：“青云宗清源药坊在郑南城开分号，招伙计二十名，要求识字、会算，年龄十六至三十，男女不限。录用后由青云宗安排培训，培训期一个月，包吃住。期满可留任药坊，也可自谋他业。”

通知发出去后，来报名的挤满了县衙门口。不是燕国人没出息，是燕国已经很久没有“招人”的消息了。前两年战乱加溃兵，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老弱妇孺和守着祖屋不肯走的本地人。现在忽然有人来招工，还包吃住，还教技术，还允许学完就走——这种条件在燕国没人见过。

张宇带着一个账房和一个老药师在现场面试。他的面试方式和一般人不一样——不看出身，不看修为，不看家里有没有关系。他拿了一小袋混在一起的药材让面试者分类，看谁分得快、分得准。分完之后再让每人写一张清单，看谁写得清楚、写得全。有个十六岁的本地少年分得最快，但清单漏了三味药。张宇在他的面试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手快，眼不够细。可培养为库管助手。”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分得慢，但药材分类和清单完全没有错误。张宇在下一行写：“慢性子，心细。可培养为质检员。”

城东，织造局旧址。

灵符阁郑南分号的建设同步启动。织造局旧址的建筑格局和灵符阁的需求天然吻合——织造局的染色间可以做符纸的调色和晾晒，织机房可以改造成符篆的流水线工坊，原料库房直接改成符纸和朱砂的储备仓。灵符阁的管事从青云城赶来，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制符师，姓洪，在灵符阁干了三年，带出了四批徒弟。他到了郑南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工地，是在城东的散修集市上蹲了一天。晚上回去跟张宇说了一句话：“郑南城的散修对符篆的需求量比燕北三州还大。他们之前买符要跑到青云城或南宫世家的港口城，现在符店开到家门口了，能便宜至少一成的路费。”

张宇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旁边加了一个注：“郑南城灵符阁开业首月销售额预估可超过新云城灵符阁开业首月。理由：覆盖人口密度更高，散修基数大，竞品为零。”

城西，旧军营。

器炼坊郑南分号的工程最重。旧军营占地最大，但改造难度也最高。营房年久失修，外墙有大裂缝，内部的锻造间需要重新铺设耐火砖和排烟管道。铁无双从青云城亲自赶来，带着两个徒弟在旧军营里转了一圈。大徒弟说这地方不如新云城分号的底子好，铁无双没搭话，走到军营最里面的一排营房前停下了。他指着头顶上一道石头砌的拱形顶说：“这地方以前不是军营。”郑南城本地那个姓郑的接待官员愣了愣，说：“老辈人传下来一直说是军营。”铁无双敲了敲墙上的石头，说：“这是铁矿石砌的。用铁矿石砌墙的只有两种人——不是打铁的，就是存铁的。这地方以前是个铁匠铺子，后来被征用改成了军营。”他顿了顿，又说：“铁匠铺改军营，现在又改回铁匠铺。风水回来了。”

铁无双给这个分号定了个原则：不追求和新云城分号一样的规模和产量，重点做两件事——燕山铁矿石的初炼和筑基级法剑的批量锻造。燕山矿脉的矿石品位虽然不如老三州，但价格便宜，运输方便，初炼成铁锭后运到老三州直接用于器炼坊总坊的精炼和高端法器制造。筑基级法剑则是针对燕国散修市场的主打产品，价格亲民，质量过硬，配合灵符阁的聚灵符一起卖，能覆盖燕国大部分散修的需求。

三家分号的建设周期前后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消息从郑南城传回燕都的时候，燕无忌正在召见户部、吏部、工部三位尚书商议春耕的事。太监把郑南城县令的奏报送到他手上，他拆开看完，沉默了许久，然后当着三位尚书的面把奏报念了一遍。奏报的最后一段是郑南城县令写的，措辞很朴实，但字字见血：“青云宗分号兴建以来，城中无赖多受雇为杂工，打架斗殴绝迹半月有余。商贩闻讯已从邻近三县涌入城中，客栈爆满，粮价微涨。此涨非灾荒之涨，是商道复通之涨。”

奏报的最后还有一句话，被燕无忌念出来的时候三位尚书都抬起了头：“守城士卒近日精神倍振。问其故，答曰城外有新坊火光，闻锻造之声日夜不绝，见新铺开张买卖兴隆，觉得燕国还有救，不似去岁那般等死了。”

燕无忌放下奏报，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他只是吩咐了一句：“给郑南城县令回一句话——省着点用粮，来春还有更多商人要吃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郑南城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对吏部尚书说：“郑南城的县令叫什么名字？记下来，这个人可以升。”

青云城，天机阁。

张宇从郑南城发回来的第一期分号运营报告送到了林天的案头。报告很厚，分成建设进度、人员培训、市场评估、物流规划四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详细的数据和预测。报告末尾附了一份“郑南城观察手记”，是张宇的私人笔记，没有列入正式报告范畴。林文翻开手记第一页，上面写着：“郑南城的百姓说，两年了，第一次听到打铁声不是在打兵器。打铁的声音响起来，人就不慌了。”

林文把这句话也放到了天机会的议事桌上。天机会五人传阅了一遍，没人说话。最后林天把报告合上，在封皮上批了一行字。

“下一个议题：赵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