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十四）

“是啊，姑母说得也对，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让人捎给你。”果穗轻轻拍了拍碧落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是，多谢夫人！”碧落垂首福了一礼，转身退下时裙裾拂过门槛，未惊起半点尘埃。

她步子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青砖缝里那几片玉兰残瓣。

“我们也回去了，你们也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日等长公主的消息！”沈苑目送碧落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言霎也起身要走，沈苑见状也只好顺势跟在了言霎的身后，裙裾轻扬，步履却比方才更缓三分。

“王爷、姑母，雪天路滑，小心慢走，留神脚下青苔。”沈卓立在原地未动，目送那抹素色身影渐行渐远，直至那素色裙角彻底隐入回廊转角，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袖中手指微蜷，指甲在掌心压出四道浅白月牙。

翌日，风雪未停，宫道上新积了寸许薄霜，踩上去簌簌作响。

清晨，已被扫除风雪的道路上，迎来了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微掀，露出大长公主半张覆着薄霜的侧脸，眉梢凝着未化的雪粒，目光却如淬火的刃，直直刺向宫门方向。

忽而，坐在外面的马夫询问出声：“公主，我们是直接去宫里，还是先回公主府？”

大长公主眸光未移，只将指尖一缕霜色捻碎，“先回府。”

马夫低喝一声“驾”，鞭梢在空中裂出清脆的响，马车调转方向，辘辘碾过薄霜覆地的青石板，车轮印痕蜿蜒如一道未干的墨迹，在雪色里缓缓洇开。

马车内，大长公主言长歌气定神闲的端坐如松，膝上搭着一袭玄色云纹锦毯，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锦毯边缘一道细密的金线暗纹。

与她坐在一起的牧青玉和李瑶琴则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与之不同的，是坐在对面的言迷郡主——言敏知，也是言长歌的儿媳妇加亲侄女，镇南郡王夫人。当她知道自己的表姐加手帕交在宫中出事，眼眶早已红透，指尖死死绞着袖口绣金线的云雁纹，怀中的婴孩也被攥得发白，小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喉头一哽，泪珠终于砸在婴孩襁褓上，“姑母，我们如何不先进宫？皇后娘娘尚在凤仪宫禁足，圣旨未明，流言已沸，再拖一日，便是将娘娘往火坑里推啊！”

此时，她身边的牧青云开口劝慰：“敏知，莫急。母亲“自有分寸。”

言敏知刚欲开口，对面的李瑶琴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笑意，声音清越如裂冰：“嫂子这话说的，母亲身为大长公主，还由得你指使？”

言敏知浑身一颤，未出口的话尽数哽在喉间，却见言长歌目光沉静如古井，未看言敏知，亦未看李瑶琴，只将目光缓缓移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朱墙碧瓦，眸底寒光微闪，似有千钧霜刃在眼波深处悄然出鞘。

“都给我闭嘴，再吵一句，便自己下车走回去。”言长歌话音刚落，身子微微后仰，靠向锦毯深处，玄色云纹在晨光里泛出冷而沉的光泽。

车中霎时落针可闻，车轮碾过宫墙根下最后一道冰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言敏知垂首盯着襁褓上那滴未干的泪痕，指尖微微发颤，却仍死死护住怀中婴孩，喉间腥甜翻涌，她咬住下唇内侧，直至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将那声哽咽死死压回胸腔。

少顷，马车在一座豪华气派的院落前缓缓停稳，车辕轻震，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门扉应声而开，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陈年木色，门内迎出的管事躬身垂首，青灰袍角扫过门槛积雪，他带着家丁快步上前，将一行人稳稳接下马车。待自家主子进入院落后，第二辆马车上的一干侍女、嬷嬷与随行医官鱼贯而下，步履轻悄如履薄冰。

院落深处，一株百年老梅虬枝横斜，枯枝上零星缀着几朵将谢未谢的残雪红梅。梅影斜斜切过青砖地面，寒香浮动间，一干侍女、嬷嬷与随行医官带着行李入住了西厢暖阁。

一行人都安排妥当后，言长歌独自立于梅树之下，玄色大氅被朔风掀起一角，袖口微扬，指尖拂过一枝垂落的枯梅，震落簌簌寒雪。

她目光未移，一道黑影无声掠入，垂首跪于暗影之中，呼吸轻如未落之雪。“查到了？”

黑衣人俯首跪下，“查到了！”女人的声音嘶哑又低沉。

言长歌没有说话，女人指尖倏然收紧，枯梅枝应声而断，碎雪簌簌扑上她冷白的腕骨。

“说。”

“皇后被囚禁于丹凤宫，是太后和惜贵妃联手设局，以‘幼儿’……”

“惜贵妃？她倒是舍得！”言长歌听罢，唇角忽而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暖意，倒似冰裂前最后一道细纹。

“她当真以为，皇后倒了台，高雌蕊会放过她！？”言长歌嗤笑一声，冷笑碾过喉间，她指尖一松，断枝坠地，惊起檐角栖鸦数只。

“高雌蕊”三字出口，檐角鸦影尚未散尽，言长歌袖中忽有寒光一闪——一枚薄如蝉翼的银针已抵在黑衣人喉间，针尖距皮肉不过半寸，寒气刺骨。黑衣人喉结微动，额角青筋微跳，却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高雌蕊”三字余音未散，银针却已悄然收回袖中。“这是解药！”

而黑衣人额上沁出细密冷汗，却仍垂首如初，声音未滞半分：“是，多谢主子。”

休整一日后，言长歌接着向太后以及各位娘娘请安为由进入了宫廷，青石甬道上晨光微漾，马车辘辘驶过朱雀门，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她指尖轻按腰间玉珏，目光掠过宫墙飞檐上栖息的白鹭——言长歌和牧青云目光在檐角短暂停驻，似有无声默契流转。

牧青玉和李瑶琴并肩坐在一起，戏谑地看着对面的言迷，言迷垂眸拨弄手中团扇，扇面绣着半阙《鹧鸪天》，针脚细密如心事。她忽而抬眼一笑，扇骨轻点案上青瓷茶盏：“这茶凉得恰到好处——像极了人该懂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