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腐化之殇
酒掌柜 · 5848 字 · 约 14 分钟
云澈化身游学士子,自号“云游”,一袭青衫,一柄长剑,徒步丈量星海,亲历诸天。他隐去修为,敛去神光,如同最普通的旅人,穿行于不同文明的城郭、村落、墟市、乃至荒僻的星域边陲。
起初,所见所闻,多是欣欣向荣。归心星域附近,守护神殿光辉普照之地,秩序井然,各族相对和睦,虽有摩擦,大体不违《诸界和平公约》。他看到了光族圣堂免费为流民治疗,看到了木族灵植师无私传授贫瘠星球改良土壤之法,看到了石族工匠义务帮助小族修筑抵御星空灾祸的城垒……这些都是新秩序下绽放的善之花,让他欣慰。
然而,当他逐渐远离守护神殿的直接辐射范围,深入那些地处偏远、或由当地大族实质掌控的星域时,和平表象下的阴影,便如同水底的污浊,渐渐浮现。
百年游历,他踏足过上百个不同的星域,目睹了形形色色的文明,也见证了“世家”这个在和平中滋生的毒瘤,是如何悄然侵蚀着“万象共荣”的根基。
在“青岚界”,一个以木族为主、混杂少量其他种族的富饶星域。此地盛产一种名为“生命源晶”的稀有灵矿,是炼制高阶丹药、培育灵植的至宝。云澈路过一处矿场,见到的不是有序开采,而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各族矿工,在监工(多为气息彪悍、带有明显木族特征但举止骄横的修士)的皮鞭与咒骂下,如同牲口般在深不见底的矿洞中劳作。矿洞周围,简易的窝棚连绵,疾病与死亡的气息弥漫。而远处,华美的宫殿依山傍水而建,灵气氤氲,歌舞升平,与矿场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云澈暗中探查得知,这处富矿连同周边数百万里的土地,早已被本地最大的世家“青岚木家”圈占。这“青岚木家”,其开族老祖,正是当年追随青帝征战、在对抗吞噬族的某次战役中立下大功的一位木族悍将后裔。凭借祖上功勋与青帝一系的些许香火情,木家在青岚界迅速崛起,垄断了生命源晶的开采与贸易,对本地木族平民和其他小族极尽压榨之能事。《诸界和平公约》中“万族平等”、“禁止奴役”的条款,在这里形同虚设。更让云澈目光微冷的是,此地供奉的守护神殿分殿,竟与木家来往密切,殿中执事对矿场的惨状视若无睹,甚至偶有收取木家“供奉”的传闻。
在“幽影星”,一个暗族势力占据主导的阴影位面节点。这里规则特殊,盛产各种阴影属性的珍稀材料,也是情报与地下交易的天然温床。云澈在此目睹了更加赤裸的权钱交易与无法无天。一个由数个暗族世家把持的“影子议会”,掌控着幽影星绝大部分的资源与渠道。他们私设刑堂,对敢于挑战其权威或触及其利益者,动辄施以残酷的“影蚀”之刑,令其神魂在无尽阴影折磨中缓慢消亡。更有甚者,云澈凭借强大的神念,隐约捕捉到这些世家与某些星空海盗、乃至少数未曾完全归附、在边陲地带活动的混沌种族,有着隐秘的违禁品走私往来(包括被公约禁止的、可能危害诸天的混沌污染物质、奴隶贸易等)。
而把持影子议会的几个暗族世家,其先祖,无不是在冥皇麾下效力、以诡道和暗杀闻名的功臣。如今他们的后裔,却将先祖用于对抗吞噬族的诡道与狠辣,用在了压榨同胞、攫取私利之上。
最让云澈心头刺痛的一幕,发生在一个名为“流萤郡”的、位于光族与几个小族混居星域边界的小星球上。这里资源贫瘠,管理松散,由一个自称为“曦光林家”的家族把持。这“曦光林家”,追溯起来,竟与羽曦的母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算是羽曦家族的偏远分支。
云澈路过流萤郡一处村落时,正撞见一场悲剧的尾声。村口,一个简陋的草棚下,躺着一位气息奄奄、双腿尽断的中年人族男子。他身边,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衣衫褴褛、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族少女,正被几个身穿华丽光族服饰、但神色倨傲轻浮的修士强行拖拽。周围围了不少村民,个个面带悲愤,却敢怒不敢言。
“爹!娘!我不去!我不要去林府为奴!求求你们,放过我爹吧!”少女哭喊挣扎,指甲在地面划出血痕。
“哼!贱婢!你爹偷盗林府灵田的‘荧光草’,人赃并获,按律当斩!少爷我心善,只断他双腿,拿你抵债,已是开恩!再敢聒噪,连你娘一起抓走!”为首的华服青年,修为不过真仙境,却趾高气扬,眼神淫邪地在少女身上扫过。
那躺在地上的男子气息微弱地申辩:“没……没有……那草是野生的……林府说……说整个流萤郡的草……都是他家的……”
“还敢狡辩!”华服青年身后一名护卫抬手便是一道气劲,打在男子胸口,令其喷出一口鲜血,气息更弱。
云澈默默看着,神念早已将事情来龙去脉看得清楚。所谓“偷盗”,纯属子虚乌有。不过是这林家少爷看上了这少女的几分颜色,又嫌其家贫,便随便安了个罪名,强取豪夺罢了。类似之事,在这流萤郡,恐非个例。
眼见少女就要被拖走,其母,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哭喊着扑上来,被护卫一脚踢开。围观众人眼中怒火更盛,却无人敢上前。那林家在此地经营数代,与郡守、甚至与守护神殿在此地派驻的、一位据说与林家沾亲的执事都有勾结,势力盘根错节,平民如何敢反抗?
云澈心中叹息,终究无法坐视。他一步上前,挡在了那几名林家修士面前,声音平淡:“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断人双腿,这便是曦光林家的家风?这便是《诸界和平公约》下的太平盛世?”
那华服青年一愣,上下打量云澈,见他衣着普通,气息不显(云澈刻意收敛),顿时嗤笑:“哪里来的穷酸,也敢管我林家闲事?公约?在这流萤郡,我林家的话,就是公约!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打断腿,丢进矿洞!”
云澈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拂袖。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涌出,那几名抓着少女的护卫如遭重击,闷哼着松手倒退。少女踉跄着扑回母亲身边,母女抱头痛哭。
华服青年脸色一变,知道遇上了硬茬子,但仗着家势,仍旧色厉内荏:“好胆!竟敢反抗!你可知我林家先祖,乃是追随羽曦大人征战星海的功臣!我林家当代家主,更是羽曦大人族中长辈!你得罪我林家,便是得罪羽曦大人,得罪守护者!”
他竟将羽曦和云澈都搬了出来,作为横行霸道的护身符。
云澈眼神微冷,心中泛起一丝寒意与悲哀。羽曦为人清冷高洁,心系众生,其家族或许良莠不齐,但绝不至于纵容分支如此胡作非为。可下面的人,却早已将先祖的荣光、主君的威名,当成了作恶的资本。
“羽曦若知你等如此行径,第一个清理门户的,便是她。”云澈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那华服青年呼吸一窒。
“你……你到底是何人?!”青年有些慌了。
云澈本想直接亮明身份,以雷霆手段处置此事,但心念一转,改变了主意。他想看看,这所谓的“林家”,在这流萤郡,究竟能无法无天到什么程度,其背后的关系网,又有多深。
“路见不平之人。”云澈淡淡道,随手弹出一道微光,没入地上那奄奄一息的男子体内,护住其心脉,又对那对母女道,“带他回去,好生照料,此事我既遇见,便会管到底。”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脸色变幻的林家青年,转身便要离开,打算先去郡城,看看此地的守护神殿分殿,究竟是何光景。
“想走?得罪了我林家,还想一走了之?给我拿下!”华服青年恼羞成怒,厉声喝道。他身后几名护卫,以及暗中跟随的、两名修为已达玄仙境的林家客卿,同时出手,各色光华与凌厉气劲,直扑云澈后心。
云澈头也未回,只是周身那无形力场微微一动。扑上来的众人,包括那两名玄仙客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摔得七荤八素,修为稍弱的更是吐血不止。
华服青年彻底吓傻了,瘫坐在地。
云澈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原地,直奔流萤郡城。
郡城的守护神殿分殿,修得倒是颇为气派,圣光笼罩,庄严肃穆。但当云澈表明身份(并未显露全部威压,只展露了约莫金仙层次的气息,并出示了代表他曾参与过神殿某次外围议事、无关紧要的客卿令牌)求见此地执事,申诉林家恶行时,却遭遇了令人心寒的推诿与敷衍。
接待他的执事态度客气,但言语间滴水不漏,先说“需调查核实”,又道“林家乃本地望族,素有清名,其中恐有误会”,再言“郡内事务,自有郡守与各族耆老协商处置,神殿不便过多干涉具体俗务”……总之一句话:拖、掩、护。
云澈甚至能感觉到,在他提到“林家强抢民女、私设刑堂、欺压平民”时,那执事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与一丝……警惕?仿佛在责怪他多管闲事,打破了某种“默契”。
当他稍稍释放一丝主君级的威压(极其微弱的一丝,控制在仙王层次),那执事脸色才骤然一变,态度恭敬了许多,表示“立即彻查”,但眼神深处,却并无多少惶恐,反而有种“即便你是过江强龙,在此地也需按规矩来”的隐晦意味。
云澈心中明了。这流萤郡,乃至更多类似的地方,所谓的秩序,早已被地方世家与当地神殿势力(未必是高层,往往是中下层执事与地方家族勾结)所把持,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他们或许不敢明着违背《诸界和平公约》的大原则,却在具体执行中肆意歪曲,欺上瞒下,将公约变成维护其特权的工具。普通平民申诉无门,即便有像他这样“路见不平”的修士介入,也往往被这张网层层阻挠,最后要么不了了之,要么被“按规矩”处置,而这规矩,自然是他们定的。
百年游历,类似“流萤郡林家”的事件,他见了不下数十起。涉及木族、暗族、光族、甚至石族、灵族……当年并肩作战的战友后裔,利用先祖功勋与影响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欺压弱小,侵吞资源,结党营私,甚至与外部势力勾结,走私违禁。而守护神殿派往各地的中下层执事,或因能力不足,或被利益收买,或受人情裹挟,许多已与地方世家同流合污,使得神殿的监督与仲裁功能,在基层大大弱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云澈站在一处荒芜的星陨上,遥望着远方灯火阑珊、却被世家阴影笼罩的星球,心中沉重,“当年共抗吞噬,生死与共,只为求得一线生机,一片净土。如今外患暂平,昔日战友后裔,却成了新的蠹虫,啃噬着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根基。权力与安逸,竟能腐蚀人心至此。”
他痛心的,不仅是平民的疾苦,秩序的蒙尘,更是对当年那份纯粹信念的玷污。青帝的刚正,冥皇的果决,羽曦的纯净……他们的后代分支,却成了这般模样。他不知道,青帝、冥皇、羽曦他们,是否知晓这些?或许忙于修行与大事,或许被下面的人蒙蔽,或许……知晓却碍于情面或维稳,未曾下重手整治?
“长此以往,怨恨滋生,人心离散。吞噬之灾未从外部毁灭我们,我们却可能从内部开始腐烂。这非我立‘万象共荣,众愿所归’秩序之本意。” 云澈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百年游历结束,云澈悄然回归守护神殿。他没有立刻惊动旁人,而是先独自在文明殿中静坐了三日,将百年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细细梳理。
三日后,他传下法旨,只召青帝、冥皇、羽曦三人,入文明殿密议。
三人心有疑惑,不知主君为何突然同时召见他们三人,且神色凝重。步入文明殿,只见云澈端坐青玉蒲团之上,面色平静,但眼中却带着一种他们许久未见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邃与沉重。
“主君,可是有要事?” 青帝率先开口,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云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将百年游历所见,流萤郡林家、青岚界木家、幽影星暗族世家……一桩桩,一件件,平实道来。没有夸大,没有渲染,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件事,都让在座三人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尤其是当听到与自己有关的后裔分支,竟然做出如此恶行,打着他们的旗号欺压良善时——
“混账!” 青帝勃然大怒,身上青光暴涨,殿内草木虚影疯狂摇曳,显示出内心极度的震怒与羞惭,“老夫……老夫竟不知,那些不肖子孙,竟敢如此败坏门风,玷污先祖清誉!主君,老夫这就回去,亲手清理门户,将那等孽障挫骨扬灰!” 他性情刚烈,嫉恶如仇,此刻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冥皇周身幽暗气息翻涌,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声音冰冷刺骨:“竟敢私通外族,走私禁物,触犯公约铁律……好,好得很。本皇的刀,看来是太久没见血了。” 他话语简短,但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羽曦绝美的容颜一片苍白,娇躯微微颤抖,圣洁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痛苦。她性格清冷高洁,最重名誉,听闻自己家族偏远分支竟做出强抢民女、逼人为奴这等恶行,还打着她的旗号,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她紧咬下唇,一言不发,但周身圣光剧烈波动,显示着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主君,是我等管教不严,御下无方,致使蛀虫滋生,玷污秩序,请主君责罚!” 三人几乎同时躬身请罪,脸上俱是火辣与愧疚。
云澈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三人托起,叹息道:“此事,非你等之过。千年时光,世事变迁,人心易改。你等身居高位,或潜心修行,或总览大局,对家族旁支、偏远之地的具体情况,难免疏于监管。下面对上,又惯会报喜不报忧,欺瞒糊弄。此等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家之过。”
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我召你们来,非是问罪,而是要解决此事。世家坐大,勾结地方,欺上瞒下,已非个案。长此以往,公平不存,怨恨累积,我辈昔日流血牺牲换来的和平秩序,恐有倾覆之危。”
“主君所言极是!” 青帝恨声道,“老夫这就回去,召集族老,彻查全族,凡有劣迹者,严惩不贷!并传檄诸天,凡我木族一系,有敢违逆公约、欺压良善者,天下共诛之!”
冥皇和羽曦也纷纷表态,要立刻返回本族,进行铁腕整肃。
然而,云澈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人一怔,不解地看向他。
“你们出面清理门户,固然能雷霆扫穴,见效于一时。” 云澈目光深邃,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但此举,极易被曲解为你等借机铲除异己、巩固权位,或引发世家势力反弹,造成内部撕裂。且天下世家盘根错节,彼此联姻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等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皆被亿万双眼睛盯着。强硬手段,或可治标,却难治本,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将问题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那……主君之意是?” 羽曦轻声问道,眼眸中带着困惑与忧虑。
云澈沉默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文明殿的穹顶,投向了那冥冥中的、承载了更多因果与起始的九域方向。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九域金身的裂纹隐痛,似乎与眼前诸天世家的腐化之痛,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三位最亲密的战友、如今威震诸天的强者,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让三人心神剧震的决定:
“我打算……暂时卸下‘诸界守护者’之位。”
“什么?!” 三人失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澈抬手,止住他们的惊呼,继续平静道:“然后,以无上神通,封印大部分修为与记忆,投入轮回,转世重修。”
“以凡人之身,无名之卒,重走一遭这诸天红尘。亲眼去看,亲身去经历,去摸清这世家盘根错节的脉络,去体会那被欺压者的无奈与怨恨,去寻找那腐化真正的根源与破解之道。”
“此身,将不带过往荣光,不依仗主君权柄,只凭本心,以手中之剑,胸中之道,去碰一碰这千年和平滋生的、坚若磐石的……世家之弊。”
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三人心中。
《残骨剑尊:剑噬九天》第 66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酒掌柜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