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良药苦口

云锦若抬头，看着满树的紫霞。那蓝紫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将天空裁成一片片的碎锦。

“公主府的花匠，是从前皇兄的东宫过来的。”

扶珏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轻轻颤动着。

他缓缓起身，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很快稳住了，然后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和戏谑，只剩下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对不起。”

“都过去了。”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那瓣落花，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云锦若淡淡一笑。

“南狄那边的人来了消息，明通大师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扶珏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容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你有救了，扶珏。”

扶珏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他扯了扯唇角，想笑，那笑意却怎么都到不了眼底。

他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盛着的笃定和欢喜，喉结滚动了一下。

本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以为自己真的可以笑着走到最后。

可当她说出“你有救了”这四个字时，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连呼吸都乱了。

“是吗？那……”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什么话来掩饰自己此刻翻涌的情绪。

他忽然展开臂膀，挑眉看着她，那笑意终于浮了上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几分故作潇洒的张扬，“多谢？”

看着他故作潇洒的模样，她咬了咬牙，忽然上前一步，扑进他怀中，双手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襟，指节泛白，将脸埋进他胸口。

“混账……”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哽咽，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无能为力、所有的说不出口的心疼。

扶珏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他垂下眼，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颗脑袋，看着那头乌黑的发丝上落着的蓝紫色花瓣。他的手终于动了，慢慢地、试探地抬起来，轻轻揉了揉她半披散的发顶。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扶珏揉了揉她半披散的头发，“小花猫。”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

诊脉、施针、用蛊、配药。

云锦若守在门外，一步也没有离开。

约摸着三四个时辰，门终于开了。

明通大师率先走出来，面色疲惫，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双手合十，朝云锦若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幸不辱命。”

离弦先生跟在后面，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感慨，说这万蛊虫王果然是天地灵物。

陈御医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方子，递给守在一侧的红月，叮嘱她照方熬药，每隔五个时辰喂一次，连喂三日，便可起身下地。

扶珏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的傍晚。

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是在深海里漂浮了许久，没有梦，没有痛，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想知道。他只记得，那一碗一碗的药苦得他想骂人，可他一点也没被少灌。

夕阳透过窗棂漏进来，将满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他睁开眼，看见云锦若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低头吹着热气。

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被镀了一层金，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醒了？”云锦若抬眼看他，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将药碗递过去，“喝药。”

扶珏没有接。他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那眉头拧得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药汁黑得发亮，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散发出的气味又苦又涩，光是闻着就觉得舌头在发麻。

“苦。”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良药苦口。”云锦若没有收手，依旧端着碗，耐心地等着。

他伸出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那药苦得他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最后还是一滴不剩地咽了下去。

“可以了吧？”他将空碗递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云锦若接过碗，放在一旁的案上。

“望舒阁之前无人居住，你若是有想添置的，直接吩咐下人即可。”

“还有……”云锦若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苍楚那边的人你自己应付。”

这段时日，苍楚的国书已经递了三封，第三封甚至没交由父皇，直接送到了她这儿。

言尘那边也是个不消停的。

扶珏挑眉笑了笑，“遵命。”

……

云锦若和苏韵目光灼灼地盯着云轻杳，那两双眼睛像两盏明灯，照得她无处遁形。

云轻杳被这目光盯得实在发怵，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有些心虚。

“那……那个……皇姐，要不你们说句话？”

云锦若忍了又忍，那股火气在胸口翻涌了好几回，到底还是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声音却还是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想去锁铃城？”

“有没有好好想想？如今我们与北玄结盟攻打南狄，锁铃城作为边关交界城池之一，流民逃窜，兵荒马乱，你一弱女子——”

她顿了顿，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若出了什么事，万一在外面遇到危险，让皇姐怎么办？”

坏了坏了，虽然知道皇姐肯定会生气，但是还是有些害怕怎么办。云轻杳在心里嘀咕，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x﹏x

“皇姐~”

云轻杳贴过去，拽着云锦若一条胳膊轻轻晃了晃，软着声音撒娇。

“皇姐，我就是想出去历练一番，这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决定，我不可能一辈子依赖皇姐不是？”

云锦若不吃她这一套，冷笑一声，“妹妹不依赖姐姐，能怪妹妹吗？只能算是姐姐没用。”

云轻杳将头靠在她肩上，“皇姐~好姐姐……你会派人保护我的对不对？”

她眨着星星眼看着苏韵，那目光里满是求救的信号，眼巴巴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白兔。

苏韵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借以掩饰自己快要绷不住的笑意。

她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个……要不放这小妮子出去看看？”

云锦若沉默片刻。

云轻杳心中打着鼓，没有成算。

“铭表兄和谭韫随大军驻扎在离锁铃城不远的孤江关。”云锦若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可语气分明是松动了，“若遇事，可去寻他们。”

云锦若又看了一眼她身侧的清儿，“清儿就留在公主府，让黛汐跟在你身边，我会另外让影寂安排影卫跟着你。”

清儿是自小服侍在轻杳身边的丫鬟，忠心耿耿，可到底不会武，真遇上事，怕是靠不住。

云轻杳原先想说不需麻烦皇姐身边的御影卫，但看到自家皇姐警告的眼神，她识时务地闭上了嘴，乖得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多谢皇姐。”

她咧嘴笑着，又凑过去，将脑袋往云锦若肩上一靠，软着嗓子撒娇，“我就知道皇姐最疼我了。”

云锦若被她蹭得身子微微晃了晃，唇角的冷意终于绷不住了，弯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云轻杳的后脑勺。

“少贫。”

苏韵坐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妹你来我往，心里默默给云轻杳竖了个大拇指。

这丫头，胆子比她想象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