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建国再现

突然想起一个事，就是一个和我不是很熟的同学，每天在他的社交媒体发送他第二个宝宝的动态——讲真，我现在刷视频除了喜欢看通人性的猫猫狗狗就是爱看这类东西，但是时间稍微长点我就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后面就把他拉黑了——这有点像以前城中村的年月猴子出去偷东西养活我，开始的时候实在饿得慌没办法，后面就渐渐感觉到反胃，和他划清界限了——

我先把猴子说完（这是我老家的那个猴子，不是北京的，人家现在过得很好，北京那个）——我记得有一次不知道干嘛，办身份证还是什么（有一段时间我日常丢身份证）回去老家，在大街上遇到猴子，他还喊我一起喝酒——我当然去，因为猴子是我大哥，我的衣食父母，总觉得他喊我我就有义务一样——去了以后五个人，我、建国（我回去老家他一般都得服务的，那时候他还不是领导）、猴子和另外俩个，开始的时候聊的挺好，然后猴子就开始说什么海南的“投资建房”这类东西，搞得我和建国面面相觑——无耻的部分是，猴子怎么会当着我和建国这种人精的面说出如此反智的事情，他知道我们（起码是我，我这人没有什么城府的）很容易戳穿他，但是他还是对着另外俩个人滔滔不绝——这让我想起过去小时候大一点的孩子忽悠小的，说荨麻可以当野菜吃，拿回家都要被嘉奖，就会有很多傻孩子被蛰到手指水肿——这个时候我一般也不说话，只要去摸荨麻的不是我的朋友家人，那和我没关系——

但是猴子越忽悠，我总感觉越来越不舒服，然后我就出去门口抽烟，建国跟了出来。

“听不下去吗？”他问我。

“你听得下去？”

“可惜了，这个世界就是由这类东西组成的——你不看，希望没看见，不等于没有——”

“爬吧，没啥兴趣。”本来我抽完烟准备进去了，突然想起来个事，就问出来，“你也和猴子一样满世界忽悠人吗？”

“我不会，我比较实在，好的坏的都会说清楚。”他笑起来，那种笑就让我觉得有些不祥，果然他又接着说下去，“我只能做到不对普通人、没钱的人做这类事，因为利润太低，赚的那点钱可能都不够我费劲吧啦说半天去买一桶可乐——你喝可乐吗？不喝？那说明你从来不需要跟别人苦口婆心地说明一个道理——人的蠢你是知道的，有的人说一遍明白，有的人说十遍明白，有的你不说他都明白，另外有一些就是你说多少都没用——我尽量和聪明人来往，但是你懂的，我在这个位置上来往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你怎么说他都不明白，白费口舌，然后...”

“有争端，又说不明白，这类人你都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一冷二热三法律——先不管他，拖着，看看能不能把气性熬没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头脑一热就要做事，那个骚劲过去就好了——然后就是热情服务贴身处理，我还跟人跑过十几趟村支部，就是给他看个态度，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办不了；最后一步就是走法律了，你不是学法律的，你不懂，总有一条可以治你的毛病，我们现在的法律是无破绽的，只要想，你就会有毛病，所以...”

“就不能直接帮别人把事办了吗？”

“为什么？你要知道，很多对政府的诉求本质上都是无理取闹，普通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行政成本，什么是制度惯性，就会说点没屁股的话，像小屁孩许愿要天上的星星一样纯属扯淡——我们搭理他们，是因为搭理他们是我们的义务，可不是因为帮他们摘星星是我的义务...”

“你放屁吧...比如，我要求退耕还林补偿我不是一亩地五百，而是一亩五千，怎么就摘星星了？”

“地是谁的？”建国突然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问我——

哦，原来如此！问题的根本压根就不是方式问题，很可能压根就是一个所有问题，这玩意是谁的谁才有发言权不是吗？这就跟过去我卖猪肉公司那个小李似的，上五休二朝九晚六是我给他的，然后因为要冲业务让他加个班，他自己时间安排有问题没吃饭跑到公司给我甩脸子，这就纯属搞错了自己的定位，因此上我掰了他的手指头——这已经是我最文明的做法，我可不是向来就这么温柔的，倒回去一些年你小子得吃螺纹钢抽，死不了都是你命大——所以，很多问题压根也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么回事，只是自己在那里一厢情愿罢了。

“猴子在那里骗人你看了吗？他把有钱哥们儿都骗出去海南投资买房，相当于从你手里抢人抢钱，你干嘛不说一声？”

“不要把我的职位和我这个人混为一谈，这是俩码事。”建国突然很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生气了，“我发现你出去混了那么久还跟个小孩似的，总以你自己的好恶看问题——老家需要建设，海南就不需要吗？与其把钱花在每天打麻将串门子上，还不如投资给海南的项目，起码建成了是个东西——如果让我在海南和老家之间选择，我就肯定选把钱花在海南...”

“放你妈的屁！也没见你给猴子的项目投资一毛钱...”

“那是因为我没钱，如果我有一百万，我就给你猴哥投五十，可是我没有，我连自己手下的工人工资都打点不清楚...”

我和建国正在聊的时候猴子出来拉尿，问了一句“你俩聊啥呢”就去路边的绿化带胳膊粗的树后面解开裤子方便，正对着马路，压根也不在意过往的人流——我突然觉得猴子这个人才是生活的强者，我虽然总是在那里标榜自己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给我高低就得背对着马路，被人看到的概率小一些——

其实这次谈话我当时没有消化，只觉得建国故弄玄虚，当官当得脑子有了问题，说什么话都是隐隐约约让人不适的——现在想起来，的的确确，比起他我就是个孩子，甚至比起发小我也是个孩子，他们才是深度了解社会、制度、人性的人，我算个屁——以前每次我都会拿建国把大领导把鸡儿的事情嘲讽他，现在也不会了，因为如果把一下就可以飞黄腾达，那我觉得也值——不要觉得你自己做不出来的事就特别无耻下流，如果我能干得出来这种事，再加上咱天生就带着杀性，说实话我也不至于这么一事无成——

当然，关于建国的传言很可能也不是真的，因为你想给领导把，人家未必不嫌你手糙，所以我觉得这应该是编造出来吐槽他巴结上位的流言，因为这个事里一股子猥琐和肮脏的味道——这个味儿我熟，但凡是想搞坏一个人的名声，没有比编造这类流言更快的方法了，我小的时候人们还传说我跟我的初恋在老家后山的杏树下面老汉推瓜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当事人心里清楚，而且聪明的做法就是建国的做法，甚至我奚落他他都是微微一笑绝不反驳，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将来大家的地位自然会说明一切——他现在混得相当好，虽然因为经济低迷市场萎缩很多工程没有了，但是他的工资福利放在那里，而且手上还有很大的权力，这都是可以操作的东西——现在我和他很少见面，见了也不会再说那些无聊的话题，其中有一个本质的原因就是，当一个人地位上去了，很多玩笑你就不能跟人家开了...

上次我和建国见面还是去年冬天，他跑到省城签一个什么合同，来的时候还是开着他的霸道——话说，这个车是真的用不坏啊，据他说上山下乡已经杵沟里七八次，每次都保护了他的生命，而且修一修还可以继续跑，他准备让这个车陪他养老——不同的是他现在有司机，过来以后接了我，然后去办事，一路闲聊，办完了打发了司机，让我开着车带他去吃省城最好的海鲜——他就爱这一口，这时候我已经没有驾照了，那时候是下午六七点，我总觉得不稳妥，万一被查到了我可又要进去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了？蹲号子把你志气都磨没了，怕这些，还想在社会上做一号人物吗？你放心，你进去了，我每天补贴你一千块！开就是了！出发！”

我已经没有固定收入很长时间了，每天一千蹲它半个月，那也不少了，够我还一个月那些小贷啊花呗啊一类的分期——那还说啥了？这么好的活我猜绝大多数人找不到——你想啊，管吃管住少油少盐戒烟戒酒清心寡欲，每天还有工资拿，这是我欠着债得还，如果没有那些债，这不就是神仙吗？

“唉，要是有个人当街行凶什么的就好了，我开车撞死他，见义勇为，进去蹲三五年，你每天补贴我一千，我就能把饥荒结清了...”往海鲜自助开的时候我跟他说。

“你的饥荒根本不是饥荒，而且你在外面比在里面用处大得多，起码能给我开车。短期蹲一蹲就好了，长期的那些事还是不要做，也不要想——我现在愿意独处的朋友不多了，你再进去，我都不知道能向往着和谁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