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冷嘲热讽

关山目光落在大院门口的街角处，神色平静，只有指尖偶尔轻轻摩挲一下西装面料，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到石市任职快一年，对这座城市的家底早已摸得通透。

作为冀北省会，石市的处境却一直尴尬。

经济总量接连被凤凰市、太市超越，首位度逐年下滑。

产业结构偏老偏重，医药、纺织、钢铁、化工四大支柱都处在转型阵痛期，药企多靠原料药和仿制药撑着，附加值低，纺织和钢铁更是高耗能低利润，新的增长极迟迟培育不起来。

城市面貌更是欠账颇多，城中村星罗棋布散落在主城区，主干道狭窄拥堵，上下班高峰堵得水泄不通，北边的滹沱河荒滩没人整治，连个像样的城市新区都没有。

紧邻京津的区位非但没带来多少红利，反而把本地的人才、资金都虹吸了过去，好苗子毕了业都往京市、津门跑，留不住人。

裴成敏在任时，虽说工作也算勤恳，但思路偏保守，撑不起大刀阔斧的改革。

这次裴成敏跨省调任，他第一时间就盯上了任正浠。

这个年轻人他看着成长起来，从晋宁县岔口镇的党委副书记到常务副县长，到省政府办公厅，再到安武市市委书记独当一面，又到甘单市副市长、常务副市长，最后又到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任上。

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搞产业、抓改革样样拿得起来，能力、魄力、眼界，样样不缺，是个能啃硬骨头的干将。

石市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干事的市长，经济总量被太市和凤凰市相继超越，城市面貌老旧落后，产业层次偏低，这些问题积压多年，他一个人扛不动，需要一个有想法有办法的搭档。

省委组织部最初提名的罗家伟，长期在财政系统工作，履历单一，只懂算账不懂产业，根本撑不起石市这么复杂的局面。

任正浠就是他选中的那个人，为此他不惜在常委会上搞突然袭击，硬是把人从省委组织部抢了过来。

现在人终于要到了，他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有任正浠抓政府的具体工作，他就能腾出手来抓班子、带队伍、谋全局，两人搭班子，说不定真能把石市这潭死水搅活。

关山回想起常委会上那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金耀才当时脸色铁青，却碍于书记省长的态度，最终只能举手同意，那大概是金耀才任组织部长以来最憋屈的一次表决。

关山目光落在街角，心里盘算着石市接下来的工作。

任正浠到任后，首先要熟悉市情，然后才是施政。

石市的情况比任正浠之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复杂，省会城市的盘子大，方方面面的关系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理清的。

但关山有耐心，也有信心。

他给任正浠搭好了台子，接下来就看任正浠怎么唱这出戏了。

关山对石市的现状有清醒的认识，城市基础设施欠账太多，产业结构偏重偏旧，县域经济各自为战。

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两天解决。

但只要方向对头，三五年总能见到成效。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把这个方向找对，并且能够让一切措施落到实处的人。

九点整，两辆挂着省直小号牌照的黑色奥迪，缓缓从街角拐了过来。

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车速不快，沿着林荫道稳稳驶向市委大院。

站在关山身侧的酆庆东目光一凝，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书记，来了。”

关山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渐渐驶近的车队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队驶进市委大院后，顺着院内的主干道开过来，轮胎碾过平整的柏油路，几乎听不到声响。

来的路上，任正浠坐在车里，看着沿街的景象不断后退。

裕华路两侧的建筑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楼，墙皮斑驳泛黄，电线杆子扯得密密麻麻，路边的商铺招牌杂乱无章。

偶尔路过几处城中村村口，路面坑坑洼洼，散落着零星垃圾，没人清理。

他看着窗外，心里对石市的城建欠账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这摊子，确实比甘单难啃得多。

车队径直开到办公楼前的台阶下方，稳稳停住。

第一辆车副驾驶位的车门立即打开，金耀才的秘书伊泽安下了车，快步绕到车后拉开后座车门。

与此同时，关山的秘书马兴林也从另一侧上前，拉开另一边的后座车门。

金耀才和任正浠从车后座一左一右下了车。

金耀才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快。

任正浠穿着藏青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整洁，身姿挺拔，神情沉稳。

关山笑着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握住金耀才的手，微微用力摇了摇，语气热络地说道：“金部长亲自送任正浠同志过来，辛苦了。”

金耀才握着关山的手，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语调不冷不热地说道：“谈不上辛苦，关书记能把人从省委组织部挖走，我跑趟腿算什么。”

话语听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

“挖”字用得极妙，明面上说的是送任的事，实则是点关山从省委组织部抢人的举动。

堂堂省委组织部长亲自送人，心里却憋着一股气，话语间那股不甘不愿的味道，在场之人都能品出来。

关山听了金耀才的话，却毫不在意，脸上笑意不减，握着金耀才的手又紧了紧，说道：“金部长，这次是我不对，抢了你手下的得力干将，这个人情我记着，改天做东，专程请金部长吃顿饭，算是赔罪。”

话说得坦荡，既认了错，又给了金耀才台阶下，两人在省委班子里共事，关山主动示弱，也算给足了面子。

金耀才面无表情地看了关山一眼，语气淡然地说道：“关书记的饭我可不敢吃，谁知道饭桌上又看上谁了，我这省委组织部的人可没几个够你挖的。”

话说得绵里藏针，既是对关山抢人的不满，也暗讽关山不厚道，一碗饭还没吃完就惦记着下一碗。

堂堂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被同僚如此戏谑，也就关山敢接这个话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