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走稳每一步

别说一个正科级镇党委书记，就是县委常委到他办公室汇报工作，周建民也很少起身相送，顶多在门口站着点个头就算给足了面子。

可今天，他不但起身送了，还一直送到了电梯口，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络，拍着陆明川的肩膀说了好几句话，那种亲近劲儿，卢安奇跟了周建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卢安奇看着金属门缝里最后消失的陆明川的背影，心里暗暗猜测着这其中的缘由。

他想起刚才陆明川进去之后，周建民和他在里面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想起周建民刚才脸上那和蔼的笑容，那亲热的态度。

他想起陆明川走出来的时候，脸上那副又惊又喜又有些恍惚的表情。

卢安奇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这个陆明川，怕是要发达了。

否则的话，周建民绝对不会是这个态度。

卢安奇看着电梯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在县委办干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看来，以后见到陆明川，得客气一点了。

从古滦县委办公楼出来，陆明川坐进了自己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车里。

司机老李看了一眼副驾驶位置上的陆明川，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奇怪，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还微微哆嗦着，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又像是激动得不行。

老李在冶水镇给领导开车开了快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他从来没见过陆书记这副样子。

平时陆书记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沉稳冷静的，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今天这是怎么了。

老李小心翼翼地问道：陆书记，回镇里吗？

陆明川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座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老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县委大院。

从县城回冶水镇的路上，车子在蜿蜒的县道上行驶着，两旁的玉米地一茬接一茬地从车窗外掠过，绿油油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陆明川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周建民果然是官场里的老手，一招一式都透着老辣。

一发现他即将成为任正浠的秘书，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之前压着补助资金不放，今天却主动打电话给财政局要求优先拨付，还把自己叫到办公室当面告知，最后又破天荒地送到电梯口。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补资金、交实底、送人情，三步棋环环相扣，把姿态做足了，把人情做到了前面。

往后自己到了市里，在任正浠身边，就算不好说古栾县的好话，至少也不好意思说古栾县的坏话了。

陆明川心里非常清楚，周建民这么做，看着是示好，实则是给自己买了一份保险。

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周建民现在对他这么好，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

如果他还是那个被县里压着的冶水镇党委书记，周建民绝对不会是这个态度。

陆明川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他在乡镇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也早就习惯了官场的这种生存法则。

可当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唏嘘。

陆明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午后的热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庄稼和泥土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

从一个偏远镇的镇党委书记，到市政府办公室给市长当秘书，这个跨度不可谓不大。

即使是平调，但谁都知道，市长秘书这个位置的能量远非一个镇党委书记可比。

贴身跟着市长，参与市里的核心决策，接触的都是市领导，各部委办局和各区县的一把手，眼界、人脉、格局，全都不一样了。

可他也清楚，这既是机遇，更是挑战。

给市长当秘书，不是光写材料跑腿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要让市长信得过、用得顺手。

任正浠是什么人？还不到三十岁就当上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如今更是石市的市长。

这个年龄，这份履历放在哪里都是耀眼的，跟在这样的领导身边，压力可想而知。

不过压力归压力，陆明川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从乡镇到市里，舞台大了，能做的事情也多了。

他想起上次任正浠来冶水镇调研时，自己在田间地头汇报工作的情形。

那时候他只是如实汇报，有什么说什么，没有粉饰太平，也没有刻意逢迎。

没想到那些话竟然被任正浠记在了心里，甚至还因此把自己调到了身边。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刻意逢迎、没有报喜不报忧，才让任正浠觉得他这个镇党委书记值得带在身边。

官场上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走了一步错棋，结果那步棋恰恰成了你往上走的关键。

当时在任正浠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陆明川做好了被县里穿小鞋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这双小鞋还没穿多久，命运就给他开了一扇天大的窗。

车窗外的玉米地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远处的天际线上飘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陆明川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意。

他想起计树华还在办公室里等着消息，想起那些被压了快两个月的补助资金终于有了着落，想起镇里那些停工待建的项目终于可以往前推了，又想起自己即将离开这个待了好几年的小镇，心里五味杂陈。

冶水镇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田一水，他都是熟悉的。

草莓大棚里的农户、镇街上开店的老乡、田间地头扛着锄头的老人，这些面孔在他脑海里一个接一个地闪过。

要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偏远小镇的感情，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但官场上的路就是这样，由不得你挑挑拣拣。既然任正浠点了名，那他就得去，而且得好好去，把这份信任对得住。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冶水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陆明川收回思绪，整了整衣领，目光变得沉稳而坚定。

不管前路如何，先把眼前的每一步走稳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