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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九零后》

第193章 门框边的那个人

秋水海棠 · 4343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大年初二,回外婆家。

九月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灰蒙蒙的,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一阵,歇一阵,又响一阵。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昨晚守岁睡得晚,但今天要回外婆家,心里惦记着,醒得倒比平时还早。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有人给她发了新年祝福,有人发了张烟花照片,说是昨晚零点拍的。她划拉了两下,把手机放下,又躺了一会儿。

然后起床。

大姨已经在厨房忙了。大年初二的早饭简单,热了昨晚的饭菜。她坐下来简单地对付了几口。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大姨问。

“好了。”她指了指门口。地上放着两个袋子,一袋是给外婆带的年货,一袋是给舅舅家的。昨天就装好了,她怕漏了什么,又检查了一遍。

姨父从卧室出来,换了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在镜子前照了照,问大姨:“行不行?”

大姨看了一眼:“行。走吧。”

三个人拎着东西出门。隔壁的邻居家,红灯笼还亮着,昨晚的炮仗碎屑铺了一地,红红的,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股硝烟味,混着冬天的冷,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

姨父去开车,她和大姨在楼下等。车开过来,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暖气慢慢热起来,她靠在座位上,看窗外的街景。

街上的店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福字,有的还贴了春联。偶尔有几家早餐店开着,门口冒着白气,有人进进出出,提着塑料袋,装着包子油条。路边有小孩在放炮,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点了引线就跑,噼啪一声,笑成一团。

车子出了村子,路两边是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片枯黄。远处有村庄,灰扑扑的房子,散落在田埂边。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田野上,像纱一样。

大姨在副驾驶上跟姨父说话,说舅舅昨天打电话说家里都准备好了,说外婆这几天一直在问知意什么时候到,说表弟早就吵着要见她。她听着,没插嘴,嘴角翘了翘。

车子拐进外婆村子的时候,路变窄了,两边的房子也旧了。但每家门口都贴着红红的春联,挂着红红的灯笼,年味比城里还浓。路上有人走动,穿着新衣服,提着礼物,三三两两的,都是拜年的。

姨父把车停在外婆家地坪上。还没熄火,她就看见了。

外婆站在门口。

穿着深红色的棉袄,围着灰色的围巾,手搭在门框上,往这边看。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推开车门,拎着东西,快步走过去。

“外婆——”

外婆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她走到跟前,外婆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瘦了。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没有,外婆,我吃得好着呢。”

“还骗我,你看你这脸,尖了。”

她笑着,不解释了。外婆每年都这么说,每年都说她瘦了。大姨在旁边说:“妈,她不瘦,就这样,怎么吃都不胖。”外婆不听,还是拉着她的手,说瘦了瘦了,回家多吃点。

舅舅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

“大姐,姐夫,来了!快进来坐。”

舅妈跟在后面,端着一盘瓜子糖果,笑盈盈地招呼。表弟从屋里冲出来,表弟按理来说高一了,个子蹿得老高,比她还高半个头。

“表姐!你可来了!”

正屋的门上贴着新的年画,两个胖娃娃抱着鱼,红红绿绿的,喜气洋洋。

进了屋,桌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瓜子、花生、糖果、饼干、水果,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外婆拉着她坐下,抓了一把糖塞到她手里。

“吃,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奶糖。”

她低头看,是大白兔奶糖。她小时候确实爱吃,每次来外婆家都要抓一把揣兜里。外婆记着,年年都买。

“外婆,我都多大了,还吃糖。”

“多大也是我外孙女。吃。”

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奶味浓浓的,甜丝丝的,化在舌尖上。和小时候一个味道。

舅妈又去厨房忙了,大姨也去了。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声音传出来,切菜的笃笃声,炒菜的滋滋声,说话的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姨夫和舅舅在客厅喝茶聊天,说工作,说过年,说今年的打算。她坐在外婆旁边,听她们说话,偶尔接几句。表弟表妹窝在沙发上玩手机,一会儿又凑过来,问她在大学的事,问她的学校,问她学什么,问她好不好玩。她一一答了。

表弟忽然问:“表姐,我你是不是要去支教了?”

她愣了一下,点头:“嗯。”

“去哪儿啊?远不远?”

“牧区那边,离学校不算特别远。”

“条件苦不苦?”

“可能有点苦。但没事。”

外婆在旁边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外婆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苦不苦的,去了就好好干。那些孩子不容易。”

她看着外婆,点了点头。

外婆的眼睛有点混浊了,但看着她的时候,还是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样。

十一点多,饭好了。

舅舅从厨房端菜出来,一盘一盘往桌上摆。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鸡,蒜蓉虾,炒腊肉,炖猪蹄,凉拌木耳,酸辣藕片,还有一大碗鸡汤。桌子摆得满满的,盘子摞盘子,碗挨着碗,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来,都坐,都坐。”舅舅招呼着,拉开椅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外婆坐主位,姨父和舅舅坐两边,她和表弟表妹挤在一起。大姨和舅妈最后坐下,解了围裙,擦了手。

表弟要喝可乐,舅妈不让,说大过年的喝点饮料怎么了,舅妈瞪了他一眼,还是给他倒了。

舅舅举起杯子:“来来来,过年了,大家先喝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清脆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大家喊了一声,然后喝。她喝了一口果汁,甜丝丝的,凉凉的,咽下去,喉咙里一阵清爽。

外婆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吃,多吃点。”

“外婆,我自己来。”

“夹给你的你就吃。”

她笑了,夹起排骨咬了一口。糖醋的,酸甜适口,肉炖得烂烂的,骨头一抽就出来了。是舅舅的手艺,舅舅做菜一向好吃,每年过年她最盼的就是舅舅做的这一桌菜。

桌上热闹起来了。大姨和舅舅喝酒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小时候的事。姨父说他第一次来外婆家的时候,舅舅才十几岁,瘦瘦小小的,现在都这么大块头了。舅舅笑着说那时候不懂事,还跟姐夫打架。姨父说可不是,打完了还告状。两个人大笑起来,脸都红了。

大姨和舅妈说家长里短,说表弟表妹的学习,说今年的菜价,说东加长西家短的,谁家又怎么了。大姨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她一眼,跟舅妈说:“九月下学期要去支教了。”舅妈说:“听说了,挺好的,年轻人就该出去锻炼锻炼。”大姨点头,但眼睛里有点舍不得。

表弟在埋头吃,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她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这张桌子前,也是这样埋头吃,大人们在旁边说话,她听不懂,也不想听,就觉得菜好吃,饭好吃,什么都好吃。

现在她听得懂了。

她听得出来姨父和舅舅的笑声里,有对过去时光的怀念;听得出来妈妈和舅妈的话里,有对日子的计较和盘算;听得出来外婆偶尔插的一句话里,有对这个家、对每一个人的牵挂。

她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笑,心里很安静。

这就是过年。

一年一年,都是这样。人还是那些人,话还是那些话,但每年都不一样。表弟长高了,舅舅的头发白了一些,大姨眼角的皱纹又多了一条,外婆的背又弯了一点。

她也长大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还大二。那时候没想支教的事,就想着回家,过年,吃好吃的,见见朋友。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心里装着事,装着那个春天。

饭吃到一半,外婆忽然问她:“九月,你那个支教,什么时候去?”

她说:“开学就走,大概三月份。”

外婆点点头:“三月份,春天了。”

“嗯,春天了。”

“春天好。春天不冷不热的,路上好走。”

她看着外婆,忽然有点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外婆看着她,笑了笑,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她碗里。

“吃吧。多吃点。出去了就吃不到舅舅做的菜了。”

她低头,把鸡肉放进嘴里。

眼眶有点热。

吃完饭,收拾了桌子,一家人移到客厅喝茶。舅舅泡了一壶铁观音,茶香飘出来,清清爽爽的。表弟抢着吃桌上的糖果,被舅妈说了几句,嘻嘻哈哈地跑了。

她坐在外婆旁边,外婆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九月啊,”外婆慢慢地说,“你去支教,外婆支持你。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她点头。

“但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好好的。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睡觉,别逞强,别硬撑。”

“我知道,外婆。”

“还有啊,”外婆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那些孩子,你要好好的待他们。他们不容易。你去了,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不一样的世界。”

她愣了一下。

不一样的世界。

这句话在她心里响了一下。

她想起高三那年做的梦,想起梦里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想起学长学姐说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想起自己在申请表上签字的时候,想起体检单上“一切正常”那四个字,想起火车上那些睡睡醒醒的夜晚。

她想起那些孩子。

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他们走过什么样的路去上学?他们有什么样的梦想?

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外婆,我会的。”她说。

外婆拍拍她的手,笑了。

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一家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表弟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的是重播的春晚,小品演得热闹,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舅舅和姨父在下象棋,棋盘摆在茶几上,两个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大姨和舅妈在翻相册,翻到老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说,这张是哪年的,那张是谁谁谁的。

她靠在沙发上,听那些声音,看那些画面,觉得时间好像慢下来了。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干净。院子里的树枝光秃秃的,但能看见芽苞,小小的,鼓鼓的,藏在枝头。春天还没来,但快了。

她想起那首诗。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春天来了,她就要走了。

去那个地方,去见那些孩子,去做那件她想了好几年的事。

她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眼睛。

耳边是家人的说话声,是电视里的笑声,是窗外的鞭炮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近近的,像一首熟悉的歌。

她听着听着,嘴角翘了起来。

晚上,吃了晚饭,该走了。

外婆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一遍。

“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到了那边给外婆打电话。”

她说:“好。”

“别惦记家里,家里都好。”

“好。”

“去吧。”

她松开外婆的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外婆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红色的棉袄,围着灰色的围巾,手搭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外婆也挥了挥手。

她上了车,坐在后座。车子发动,慢慢开出村子。她从后窗往外看,外婆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了。

她转回头,靠在座位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回家的路。

大姨在前面说:“外婆今天很高兴。”

她说:“嗯。”

“她说你长大了,懂事了。”

她没说话,看着窗外。

街上的灯笼还亮着,红红的,一串一串的。有人还在放炮,远远的,噼里啪啦的。

她想起外婆说的话。那些孩子不容易。你去了,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不一样的世界。

不一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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