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早上，九月醒得很晚。

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带。那道光带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她的枕头旁，像一条悄悄溜进来的小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还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像是昨晚那些消息的余音，还在她的意识里回荡。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很亮了。床头柜上，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朝上，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知道，那里面一定藏着很多东西——昨晚那条动态发出去之后，手机几乎就没停过。震动、提示音、屏幕闪烁，一直持续到凌晨两三点，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现在，手机安静了。

这种安静反而让她有点紧张。

她伸出手，够到手机，举到眼前。大拇指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屏幕亮了。

锁屏界面上，qq的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数字——不是昨晚睡前的“99+”，而是具体的数字。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下。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二十三条消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大拇指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一下，然后解锁。

qq空间的消息提示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评论、点赞、转发，一条一条地排列着，从最新的到最旧的，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头。她点开评论区，从上往下看。

第一条是高中同学吴思琪的，评论时间是早上七点多：“九月你真的要去支教了！好羡慕你！我一直也想去，但一直没勇气。你一定要加油！”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条评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羡慕？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做的事情，在别人眼里是值得羡慕的。她一直觉得，这只是她自己心里的一件小事，一个从高三就开始酝酿的、私人的、不值一提的愿望。但现在，这条评论告诉她，不是这样的。这件事，在别人眼里，是有分量的。

她继续往下翻。

初中同学许婷婷：“支教老师！好酷！注意安全哦！”

小学同学李浩然：“九月你变了！变得好勇敢！给你点赞！”

高中同学王若彤：“天呐！我真的好佩服你！记得多发照片！”

大学同学陈思敏：“我们班要出一个支教老师了！太牛了！”

一条一条，像春天的雨点，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心里。每一个名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说：你做得对，你很好，我们都在你身后。

她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一条很长的评论。评论者的头像一个很普通的风景照，名字写着“王晓”。

王晓。

九月的拇指停了一下。

王晓是她的初中同学，初中的时候她们关系很好。那时候她们坐在前后桌，课间总是凑在一起聊天，聊班里的八卦，聊新播的电视剧，聊以后想做什么。王晓说她以后想当医生，救死扶伤。九月说她还没想好，但好像挺喜欢小孩的。后来上了不同的高中，慢慢地就断了联系。再后来，连过年时的问候都省了。

但此刻，王晓的名字出现在了她的评论区里。

九月点开那条评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看到你要去支教，忽然很感动。我们初中的时候一起上学，一起放学，那时候觉得世界好小，就是那个小镇，那条街，那所学校。现在你要去更远的地方了，去教那些和你小时候可能很像的孩子。你一定会做得很好。加油。”

九月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看着这段话，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排列在屏幕上，仿佛看到了初中时候的自己和王晓。那时候她们骑着自行车上下学，路过那条长长的街，街两边是梧桐树，秋天的时候落叶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地响。那时候她们觉得世界就是那个小镇那么大，那条街那么长，那所学校那么高。后来长大了，去了不同的城市，见了更大的世界，才知道小时候的世界有多小。

但王晓还记得。记得那个小镇，那条街，那所学校。记得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的日子。

九月深吸了一口气，在评论框里打字：

“谢谢你，晓晓。我会加油的。”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王晓的评论，然后把屏幕往下划。

下一条是高中英语老师的。

老师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昵称是“miss Zhang”。九月的英语老师姓张，高一到高三教了她三年。她记得张老师讲课的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板书工工整整的，每一节课都会在黑板上写满满一板。她的英语成绩一开始不好，张老师总是课后把她留下来，一遍一遍地讲，一遍一遍地练，从来不嫌烦。后来她的英语慢慢好了，高考考了一百三十多分，张老师比她还高兴，发消息说“九月你真棒，老师没白教你”。

此刻，张老师的评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九月要去支教了？老师为你骄傲。你一直是个有想法、有担当的孩子。到了那边，记得用我教你的英语，教那些孩子唱首英文歌。”

九月看着这条评论，忽然想起高三的一节英语课。那天学了一首英文歌，叫《You Are my Sunshine》。张老师让全班一起唱，唱到最后，张老师说：“这首歌送给你们，你们是我的阳光。”那时候全班都笑了，笑老师太煽情。但现在想起来，九月的眼眶又热了。

她回复道：“老师，我会的。谢谢您。”

发完之后，她又看到了一条评论，是初中班主任的。班主任姓李，教数学，是个很严厉的女老师，初中三年，九月没少被她批评。但此刻，李老师的评论是：“九月一直是个有爱心的孩子，支教是很好的锻炼。加油！”

九月看着这条评论，忽然觉得，那些年老师的严厉，也是一种关心。她回复：“谢谢李老师，我会努力的。”

评论还有很多很多。有的来自小学同学，有的来自高中室友，有的来自大学社团的朋友，有的来自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校友。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复，虽然大多数回复只是简单的“谢谢”或者“加油”，但她觉得每一句都应该回。每一份祝福，都值得被回应。

翻完评论，她点开了私聊。

私聊的消息也不少，零零散散地堆在对话框里，有的来自熟悉的朋友，有的来自很久没联系的同学。

第一条私聊是初中同学刘洋的。

“九月，你去支教的地方是山区还是牧区？那边安全吗？你一个人去吗？”

九月想了想，打字回复：“是牧区，安全应该没问题，学校会统一安排，不是一个人去的。”

刘洋秒回：“那就好。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好，谢谢。”

刘洋又发了一条：“对了，那边是不是很冷？你带够衣服了吗？”

九月说：“带了一些，不够的话到时候再买。”

刘洋说：“行。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我给你寄。”

九月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暖。刘洋初中的时候和她关系一般，上了高中之后基本没联系过，但此刻，他的关心是真实的，具体的，甚至细致到了衣服够不够穿。

“好，谢谢你。”她回了一句。

第二个私聊是高中同学宋佳。

宋佳的消息是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激动：“九月！！！你要去支教了！！！太为你开心了！！！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们班最勇敢的人！！！高中的时候你就敢跟老师提意见，现在我们都不敢做的事情，你去做了！！！你一定要好好记录，我要看你写的支教日记！！！”

九月笑了一下，打字回复：“好，我尽量写。”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最勇敢的。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宋佳很快回了消息：“那就是勇敢。很多人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去做了。”

九月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会儿。

很多人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

她想了想身边的人。有的同学考研，是因为不知道毕业后做什么；有的同学找工作，是因为大家都找工作；有的同学出国，是因为家里有条件。真正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并且去做了的，好像确实不多。

她算幸运的吗？

也许是。

从高三那个凌晨的梦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虽然那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愿望，但它一直在那里。三年了，它没有消失，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现在，它要成真了。

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小块水渍的痕迹还在，灰灰的，像一朵云。她盯着那朵“云”，想宋佳说的话。

勇敢。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勇敢。她只是——想做。就像饿了想吃东西，渴了想喝水一样自然。支教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一个需要鼓起很大勇气才能做出的决定，而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的、不可动摇的方向。她只是顺着那个方向走，一步一步，走了三年。

但如果这算勇敢的话，那她愿意接受这个词。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宋佳发了一条消息：“你说得对。我会好好记录的。等我回来给你看。”

宋佳回了一个欢呼的表情包。

第三个私聊是高中同学赵小曼的。赵小曼的消息是一段长长的文字：

“九月，看到你要去支教，我特别感动。其实我一直也有这个想法，但一直没敢行动。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申请的？需要什么条件？我也想了解一下，也许明年我也去。”

九月认真地看着这条消息。赵小曼是她的高中同学，人很温柔，成绩也不错，大学读的也是师范。她们高中时关系还行，但大学之后联系不多。此刻，赵小曼的话让她有点意外——原来也有人和她一样，藏着同样的想法。

她想了想，开始打字：

“我们学校大三有支教项目，要先报名，然后体检，然后培训。具体条件要看学校的要求，你可以问问你们学校的教务处或者学生处。最重要的是要提前准备，不要等到最后一刻。”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如果你真的想去，就一定要去。不会后悔的。”

赵小曼很快回了：“好，我记下了。谢谢你！你到了那边多跟我说说情况，让我也感受一下。”

“好。”

九月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这条动态，不只是告诉了别人她要做什么，也许还点燃了别人心里同样的火种。赵小曼也好，其他那些说“我也想去”的同学也好，他们也许只是缺少一个开始的契机。而她的这条动态，也许就是那个契机。

这种感觉很好。

不是炫耀，不是显摆，而是——让自己的存在，对别人有那么一点点的影响。

她继续翻看私聊。

下一条是高中同学孙浩的。孙浩昨晚已经聊过了，但早上又发了一条：“九月，昨晚你说去美丽的大草原，是逗我的吧？到底是哪里？”

九月笑了，打字：“省内，牧区那边。不远。”

孙浩回：“行。到了给我发定位，我看看有多远。”

“好。”

孙浩又发了一条：“对了，你以前不是说想骑马吗？那边是不是可以骑马？”

九月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课间聊天，她说她想去大草原，骑马，看星星。孙浩当时笑她说“你连自行车都不会骑还想去骑马”。她气呼呼地说“不会可以学”。

现在，她要去的地方虽然不是大草原，但也是牧区，骑马应该是有机会的。

“也许吧，”她回复，“等我学会了骑马来告诉你。”

孙浩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九月从床上坐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腿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里，看着那片金色的光斑，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很不一样。

以前醒来，就是醒来。刷牙、洗脸、吃早饭，然后一天就开始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被一百多条消息包围着，被一百多个人的祝福包围着，被一百多双眼睛注视着。

这种感觉，有点重，但更多的是暖。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干净，蓝得透彻。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一声一声的，像是也在说什么祝福的话。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常的，安静的，过日子的样子。

但九月知道，今天和往常不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洗手间的镜子干干净净的，映出她的脸。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但精神还好，甚至有点兴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有点肿但亮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些祝福，那些询问，那些鼓励，像是一股暖流，从手机屏幕里流出来，流进她的心里。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有那么多人知道她要去做这件事，有那么多人支持她，有那么多人等着她的消息。

这种感觉很好。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凉凉的，浇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走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寒假还在继续。

春天，就要来了。

而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