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元宵节的月亮

正月十五，元宵节。

九月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那香味从厨房的门缝里钻进来，顺着走廊，穿过虚掩的房门，轻轻地落在她的枕头上。是糯米的香气，混着黑芝麻的甜，丝丝缕缕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

她睁开眼，躺在床上没动。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但光线还是软的，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她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有锅碗碰撞的声音，有大姨轻轻的脚步声，有水流进碗里的哗哗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早晨最温暖的背景音乐。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正月十五，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qq空间的消息提示还在增加，但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她划拉了几下，看到几条新的评论，都是祝她元宵节快乐的。她笑了笑，回了几句“同乐”，然后放下手机，起床。

走出卧室的时候，大姨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来。

“醒了？快去洗漱，汤圆马上就煮好了。”

九月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肿了，精神也好多了。寒假过了大半，脸上的肉似乎也多了一点——大姨做饭太好吃了，天天变着花样做，不胖才怪。

洗漱完，她走进厨房。

锅里的水正在翻滚，白白胖胖的汤圆在沸水里上下浮沉，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鸭子。大姨站在锅边，手里拿着勺子，轻轻地搅动着，防止它们粘在锅底。蒸汽从锅里冒出来，糊在厨房的窗户上，让窗外的风景变得模模糊糊的。

“今天元宵节，多吃几个。”大姨说，声音里带着笑。

九月凑过去看，锅里的汤圆一个个浮上来了，圆滚滚的，白白嫩嫩的，冒着热气。大姨用勺子舀了六个，盛进一只白瓷碗里，递给她。

“小心烫。”

九月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碗里的汤圆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汤水清亮亮的，冒着热气。她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黑芝麻馅立刻流了出来，黑黑的，亮亮的，混着糯米的香，甜得恰到好处。馅料有点烫，她吸了一口气，让它在嘴里凉一凉，然后慢慢地咽下去。

“好吃。”她说。

大姨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坐在她对面。“那当然，我买的汤圆，能不好吃吗？”

九月笑了。大姨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有底气，说什么都理直气壮。她想起小时候来大姨家过暑假，大姨也是这样，做什么吃的都要问一句“好不好吃”，如果她说好吃，大姨就说“那当然”；如果说不好吃，大姨就说“你嘴刁”。反正怎么都有理。

她吃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是黑芝麻馅的，每一个都甜得刚刚好。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咬。

“怎么不吃了？”大姨问。

“舍不得吃。吃完就没了。”

“傻丫头，吃完还有。锅里还有一袋没煮呢，够你吃的。”

九月笑了笑，把第五个吃完了，又舀起第六个。六个汤圆，六六大顺。大姨总是信这些，过年要说吉利话，吃饭要讨个好彩头。以前她觉得这些是迷信，现在她觉得，这不是迷信，这是一种念想——希望日子顺顺当当的，希望人平平安安的。

吃完汤圆，九月帮大姨收拾了碗筷，然后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东边的楼顶洒下来，把整个楼层染成了淡金色。楼下的院子里，几个小孩在放鞭炮，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点着了引线就捂着耳朵跑开，噼啪一声，笑成一团。

九月的目光越过那些楼房，看向更远的地方。

今天是元宵节。

过完今天，年就算过完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每年都是这样，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过年，到了正月十五，吃一碗汤圆，看一场烟花，然后年就走了。热闹了一个月的生活，突然就安静下来了。人们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日子又回到了平常的轨道。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年”过完之后，等待她的不是平常的日子，而是支教。

她站在阳台上，把手插进睡衣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干净，有几朵云，白白的，软软的，像刚煮好的汤圆。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大姨喊她：“九月，进来穿衣服，别冻着。”

她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大姨在厨房里准备午饭，姨父在客厅看电视，九月窝在沙发上，翻着那本《小学英语教学法》。书已经看了大半，有些地方她用荧光笔画了线，有些地方贴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她的笔记和疑问。

“怎么又在看书？”大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今天元宵节，休息一天不行吗？”

九月接过水果，插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快看完了，还有最后两章。”

“看完了又怎样？你去了那边还要学，不差这一天。”

九月想了想，觉得大姨说得对。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拿牙签一块一块地插水果吃。苹果、梨、哈密瓜，都切成了小块，插起来很方便。

姨父在旁边说：“晚上有灯会，要不要去看？”

九月想了想，说：“想去。几点开始？”

“七点多吧。吃完饭去，来得及。”

“好。”

下午，九月回到房间，开始收拾那个给孩子们准备的纸箱。

纸箱已经装了不少东西了。彩色铅笔、图画本、橡皮泥、折纸、贴纸、儿童剪刀、胶水、小红花贴纸，还有十几本课外书。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又重新码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彩色铅笔买了两套，一套十二色的，一套二十四色的。她打开二十四色的那套，把铅笔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在纸上试了试颜色。红色是红的，蓝色是蓝的，绿色是绿的，黄色是黄的。颜色很鲜艳，画在纸上很漂亮。她想象着孩子们用这些笔画画的样子——也许画山，也许画云，也许画自己的家。

图画本买了二十本，封面是小熊的图案，里面是空白的纸，什么格子都没有，可以随便画。她翻了翻，纸是白色的，很干净，等着被填满。

橡皮泥买了六桶，每个桶里装着八种颜色。她把盖子打开，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难闻，像是橡皮泥特有的那种气味。她捏了一块红色的，在手里揉了几下，软软的，很有弹性。

这些东西，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每一件，她都想象过孩子们拿到时的表情。她希望他们会喜欢。

她把东西重新装回箱子里，用胶带封好，推到墙角。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那个纸箱，忽然笑了。

这个箱子，会和她一起坐上火车，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双双小手拿走，被带回到不同的家里，被用来画画、折纸、捏小人。这些小小的物品，会在那些孩子的生命里留下一点点痕迹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她希望有。

傍晚的时候，天慢慢暗下来了。

大姨在厨房里忙活着晚饭，菜香味飘出来，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九月站在阳台上，看天边的晚霞。晚霞是橘红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西边的天上，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羽绒服，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靴子。出门前，大姨递给她一条围巾：“晚上冷，围着。”

她接过来，围上。围巾是红色的，很亮，衬得她的脸白白的。

姨父开车，带着她们去灯会。

灯会在公园里，离大姨家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公园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车，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小孩子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举着糖葫芦或者，眼睛亮亮的，东张西望。

九月跟在大姨和姨父身后，走进公园。

公园里到处都是灯。有大的，有小的，有高的，有矮的，有红的，有绿的，有黄的，有蓝的。最大的那盏灯是一只兔子，有三米多高，白白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蹲在公园的中央，周围围满了人，都在拍照。九月的目光越过那些灯，看向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那些孩子。

他们见过这样的灯会吗？他们看过这样的花灯吗？他们知道元宵节的花灯有这么多颜色、这么多形状吗？

也许没有。

也许他们过的元宵节，只是吃一碗汤圆，然后在自家院子里看一会儿月亮。没有花灯，没有烟花，没有这么多的人。

但也许，那样也很好。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碗热乎乎的汤圆，看天上圆圆的月亮，说几句家常的话。那样的元宵节，简单，安静，也有它的好。

她跟着大姨和姨父在公园里走了一圈，看了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福字灯。有一盏灯是一匹马，四条腿好像真的在跑，灯一明一暗的，像是在眨眼。一个小女孩站在那匹马前面，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妈妈我要骑那个”，妈妈笑着说“那是灯，不能骑”，小女孩就噘着嘴，不说话了。

九月看着那个小女孩，笑了。

看完灯会，大姨说想回去了，外面冷。姨父说好，三个人往公园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九月忽然说：“等一下。”

大姨和姨父停下来，看着她。九月说：“我想再看一会儿。”

大姨看了看姨父，姨父点了点头。“那我们在车里等你，别太久，冷。”

“好。”

他们走了。九月一个人站在公园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人群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小孩。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喜气洋洋的，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年味攒足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挂在半空中，圆圆的，亮亮的，比傍晚的时候更亮了。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她看着那个月亮，忽然想，那些孩子，此刻也在看这个月亮吗？

他们在哪里看呢？在院子里？在屋顶上？还是在某个山坡上？

他们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吗？圆圆的，亮亮的，带着一圈淡淡的晕？

她不知道。

也许。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有点凉了，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上车的时候，大姨问她：“看够了？”

“看够了。”她说。

“高兴了？”

“高兴了。”

大姨笑了，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大姨去厨房热了汤圆。九月又吃了三个，比早上少了，但还是觉得撑。她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听姨父讲他小时候过元宵节的事。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热闹，”姨父说，“我们就是自己用纸糊个灯笼，里面点根蜡烛，提在手里满院子跑。有时候跑快了，蜡烛倒了，灯笼就烧了。”

这就是元宵节。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汤圆，看月亮，说一些有的没的。平淡的，家常的，但让人心里踏实。

十点多的时候，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一亮一亮的。

烟花很好看。但她想，也许那些孩子见过的烟花，和她在城市里见过的，是不一样的。城市里的烟花，是盛大的，热闹的，转瞬即逝的。而那里的烟花，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在空旷的夜空中孤单地升起。但那样的小光点，也许更珍贵——因为稀少，所以每一次绽放都值得被记住。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书桌上，那本《小学英语教学法》还摊开着，翻到她没看完的那一页。旁边的纸箱整整齐齐地码着，彩色铅笔、图画本、橡皮泥，都在里面。她走过去，摸了摸那个纸箱，像是在摸一件宝贝。

明天，她就要带着这个纸箱，坐上火车，去那个陌生的地方。

她会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在黑板上写下“春天来了”四个字。

她会听到他们齐声朗读，声音清脆悦耳。

那将是她的春天。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月亮下面，是一所小小的学校，几间平房，一个操场。操场上站着十几个孩子，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们的眼睛亮亮的，比月亮还亮。

她站在孩子们中间，也仰着头，看着那个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像一盏灯，照着他们所有人。

她在梦里笑了。

正月十五的月亮，照着城市，也照着乡村；照着团圆的人，也照着等待团圆的人。

而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等她。

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