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同路人
秋水海棠 · 4425 字 · 约 11 分钟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咣当咣当的,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催眠曲。
车厢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走廊顶上的小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大部分人都睡了,有的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蜷在座位上缩成一团。过道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九月靠在窗边,盖着一件叠好的外套,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火车刚开了一个多小时,她还不困。脑子里还是乱的,支教的事、学校的事、寒假的事,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有一盏灯闪过,亮一下,又灭了。窗户玻璃映出车厢里的景象——昏黄的灯光,歪七扭八睡着的人,还有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两天前,她还躺在大姨家的床上,盖着晒过太阳的被子,闻着阳光的味道。现在,她坐在这列火车上,咣当咣当地往学校开。两天后,她就要到学校了。再然后,就要去支教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坐久了,腰有点酸。她换了个姿势,把腿伸了伸,靠回椅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早就睡着了,张着嘴,发出轻微的鼾声。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也睡了,小脸埋在妈妈的胸口,呼吸均匀。
九月看了看他们,又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在一个站停下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多。站台上灯光昏暗,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脚步声、说话声、行李轮子的滚动声混在一起,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那些上车的乘客从走廊里走过,拖着箱子,背着包,找自己的座位。
一个男生在她斜对面坐了下来。
九月没太在意,继续看窗外。火车停了大概十分钟,又开了。站台慢慢往后退,灯光一点点暗下去,窗外的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火车开稳之后,斜对面的男生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把背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掏出一本书,翻了翻,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九月身上。
九月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对上了那个男生的目光。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脸瘦瘦的,皮肤有点黑,但眼睛很亮。
他笑了一下,说:“你也是学生吧?”
九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大几了?”
“大三。你呢?”
“大四。”他说,语气很轻松,“一看你就是学生,行李箱上还贴着学校的行李牌呢。”
九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箱子,箱子的手柄上确实贴着一张行李牌,是学校发的,上面写着学校名称和她的姓名、班级。她笑了笑,说:“你眼睛真尖。”
“习惯了。”他说,“坐火车坐多了,看什么都看得仔细。”
九月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卫衣胸口有一个小小的标志。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下,是一只手的图案,手心里画着一颗心。她认识这个标志——这是学校支教团的徽章。去年支教分享会上,学长学姐的t恤上就印着这个标志。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支教团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标志,笑了:“被你发现了。对,我是支教团的。去年刚回来。”
“真的?”九月一下子坐直了,声音也大了一点,“你去年去支教了?”
“嗯。去了一个学期。”
九月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男生看她那个样子,又笑了:“你也要去?”
“嗯!开学就走。”九月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报名了,体检也过了,就等出发了。”
“那你现在应该挺紧张的吧?”男生说。
“有点。”九月老实地说,“又紧张又期待。说不清楚。”
男生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什么。“正常。我出发之前也是这样,紧张得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都在想那边是什么样子,孩子们好不好教,自己能不能行。”
“那你去了之后呢?”九月迫不及待地问。
男生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他看着九月,说:“去了之后发现,之前想的那些,有一半是对的,有一半完全不对。”
九月等着他说下去。
“先说对的吧。”他说,“条件确实艰苦。我去的那个学校在山里,从县城坐车要三个多小时,有一段路是土路,下雨天车轮会打滑。学校的房子是平房,窗户有的破了,用塑料布糊着。冬天的时候,教室里很冷,孩子们穿着棉袄上课,手冻得通红,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稳。”
九月的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个梦,梦里那间土房子,那些孩子。原来梦里的画面,是真的。
“那不对的呢?”她问。
男生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不对的是——我以为我会很苦,很孤独,可能会撑不下去。但去了之后发现,没那么难。不是因为条件不苦,而是因为那些孩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吗,那些孩子,他们对你特别好。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人的好,而是那种——他们觉得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是来教他们的,所以他们就要对你好。那种好是很自然的,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我去的第二天,有个小女孩从家里带了一袋子核桃给我,说是她家树上结的,让我尝尝。那袋子核桃用旧报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红绳子。她说:‘老师,这是我给你带的。’我当时看着那袋子核桃,差点哭了。”
“还有一次,我感冒了,嗓子哑了,上课的时候声音很小。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讲台上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是一个学生的妈妈煮的,让孩子带来的。那碗姜汤很辣,我喝完之后出了一身汗,感冒就好了。”
九月听着,眼眶有点热。她想象着那些画面——一袋子用旧报纸包的核桃,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那些东西很普通,但放在那样的环境里,就变得特别特别珍贵。
“所以你说,”男生看着她,“我怎么会觉得苦呢?”
九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男生想了想,说:“最难的不是苦,是无力感。”
“无力感?”
“对。就是你发现,你能做的事情太少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术,教他们唱歌。但你教不了他们更多的东西。你改变不了他们的家庭,改变不了他们生活的环境,改变不了那些孩子长大后可能还是要出去打工的命运。”
“我班上有个男孩,成绩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我走之前跟他说,你要好好学习,以后考到城里去。他看着我,说:‘老师,我爸爸说,初中毕业就让我去打工。’我当时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九月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但张不开嘴。
男生看她那个样子,笑了一下,说:“但你也别太难过。后来那个男孩给我写过信,说他爸爸改变主意了,让他继续读书。他现在读高一了,成绩还是很好。”
九月松了一口气。
“所以啊,”男生说,“支教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可能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但哪怕只改变了一个人的,也值了。”
九月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把这个道理记在了心里。
他们聊了很久。火车在夜色中穿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片黑暗到另一片黑暗。车厢里的人睡了一拨又一拨,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只有他们两个人还醒着,面对面地坐着,说话。
男生跟九月讲了很多支教的事情。怎么上课,怎么管纪律,怎么和孩子们相处,怎么适应当地的生活。他说,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都在抖。但当他看到那些孩子的眼睛,忽然就不紧张了。那些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你觉得,你只要诚心诚意地对他们好,他们就会诚心诚意地对你好。
“你不用怕,”他说,“孩子们不会挑剔你。你讲得好他们喜欢,讲得不好他们也喜欢。因为你是他们的老师。”
九月听着这句话,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那生活上呢?”她问,“你有什么建议吗?”
男生想了想,说:“多带点厚衣服。三月还是会下雪的,很冷。还有,带个手电筒,有时候会停电。带点自己爱吃的零食,那边买东西不方便。最重要的是——”他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心态要好。不要想着‘我是在受苦’,要想着‘我是在体验一种不一样的生活’。心态不一样,感受就不一样。”
九月点头,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对了,”男生忽然说,“你给孩子们准备东西了吗?”
“准备了。”九月说,“彩色铅笔、图画本、橡皮泥,还有一些课外书。”
“太好了。”男生笑了,“那些孩子最喜欢这些东西了。我走的时候,孩子们送了我好多礼物——画的画、写的信、叠的纸鹤。我现在还留着呢,放在宿舍的抽屉里,想他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和九月梦里的那些孩子一样。
火车在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站,男生要下车了。
他站起来,把背包背上,整理了一下衣服。九月也站起来,看着他。
“谢谢你。”九月说,“谢谢你跟我讲这么多。”
“不用谢。”男生笑了一下,“你去了之后,也会有很多故事可以讲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九月连忙掏出手机,添加qq好友成功,他的昵称叫“远方”。
“祝你一路顺风。”他说,“支教顺利。”
“你也是。祝你——毕业顺利。”
男生笑了笑,转身往车门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九月说:“对了,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
“那些孩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可能会叫你‘姐姐’,不叫你‘老师’。你不用纠正他们。因为在他们心里,‘姐姐’和‘老师’是一样的。”
他说完,挥了挥手,转身下了车。
九月站在车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站台上。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她看了一会儿,没找到他。然后火车开了,站台慢慢往后退,灯光一点点远去。
她坐回座位上,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远处的山染成了金色。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朋友圈里,男生刚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群孩子,站在一个简陋的操场上,身后是几间平房,房顶上有国旗在飘。孩子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笑着,有的做着鬼脸,有的比着剪刀手。他们的眼睛都很亮,像星星一样。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去年这个时候,我在这里。今年这个时候,你要去了。”
九月看着那条动态,眼眶又热了。她点了个赞,然后在下面留言:“我会好好去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火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田野,穿过山丘,穿过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的小站。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男生说的那些话。那些孩子,那袋子核桃,那碗姜汤,那个成绩很好的男孩,那些画的画、写的信、叠的纸鹤。她想起他说“你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但哪怕只改变了一个人的,也值了”。她想起他下车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在他们心里,‘姐姐’和‘老师’是一样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那些孩子,等我。
然后她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连眉毛都在笑。
她笑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世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近处的田、一闪而过的村庄,都在阳光里变得明亮起来。
她知道,春天真的要来了。
而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正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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