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五章 疑云重重

乌衣庵在济南城外，桃林深处，溪水潺潺。

楚留香到时，已是黄昏。夕阳将桃林染成一片金黄，小小的庙宇静静地伫立在林间，仿佛与世隔绝。

庵门虚掩，楚留香推门进去，院子里落叶满地，显然很久没有人打扫了。佛堂里隐约传出诵经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楚留香走到佛堂前，轻声道：“请问素心大师在吗？”

诵经声停了。一个身穿灰色僧衣的女尼从佛堂里走出来，面色枯黄，神情呆滞。

“你找素心大师？”她问，声音空洞。

楚留香道：“是。在下有事请教。”

女尼道：“你等等。”

她转身走进佛堂，过了许久才出来，道：“素心大师请你进去。”

楚留香走进佛堂，只见一个身穿白色僧衣的女尼背对着他，跪在佛前。佛堂里灯光昏暗，香烟缭绕，一切都显得朦胧而神秘。

“施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那女尼的声音轻柔而优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楚留香道：“在下想打听一个人。叶淑贞。”

那女尼的身子微微一颤，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叶淑贞……”她喃喃道，“这个名字，贫尼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楚留香道：“大师认识她？”

那女尼沉默了片刻，道：“认识。她曾是贫尼的方外至交。但二十年前，她就出家了。”

楚留香心中一震：“出家了？她现在在哪里？”

那女尼道：“她已经死了。”

楚留香愣住了。死了？他千辛万苦追查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怎么死的？”他追问。

那女尼道：“病死的。她出家后，身体一直不好，三年前就去世了。”

楚留香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她在出家前，可曾写过信给别人？”

那女尼道：“写过。她写给四个故人，告诉他们她的困难，请他们相助。”

楚留香道：“什么困难？”

那女尼道：“她的丈夫病了，病得很重。她需要钱，很多的钱。”

楚留香心中一动：“她的丈夫是谁？”

那女尼道：“丐帮帮主，任慈。”

楚留香浑身一震。丐帮帮主任慈——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叶淑贞竟是他妻子！

“任慈……他还活着吗？”

那女尼道：“也死了。三年前，夫妻二人先后去世。”

楚留香沉默了片刻，道：“多谢大师。在下告辞。”

他转身走出佛堂，心中却充满了疑惑。叶淑贞死了，任慈也死了，那四封信的真相，难道就这样被埋没了？

他走到院子里，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

孙学圃说叶淑贞二十年前就挖去了他的眼睛，那时她还没有嫁给任慈。素心大师说她二十年前出家，三年前去世。但黑珍珠的父亲札木合，是一个月前才接到信的。死人怎么会写信？

楚留香猛地转身，冲回佛堂。

佛堂里空无一人。那白衣女尼不见了，连那个灰衣女尼也不见了。

楚留香心中一沉，立刻追了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四处搜寻，推开佛堂后面的小门，走进后院。

后院更加破败，杂草丛生，只有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

突然，一阵劲风从头顶袭来！

楚留香身形急转，只见一条黑影从槐树上扑下，手中长剑直刺他的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是蓄谋已久。

楚留香侧身避开，那黑影一剑刺空，立刻变招，剑光如匹练般卷来。两人在院中交手十余招，楚留香已看清来人——正是那个白衣女尼！

不，她不是尼姑。她的武功路数诡异狠辣，根本不是出家人的路子。

“你是谁？”楚留香喝问。

那人不答，剑法越来越快。楚留香身形飘忽，在她剑光中穿梭，突然一掌拍出，正中她的剑脊。

长剑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在槐树上。

那女子转身就逃，身法快如鬼魅。楚留香正要追赶，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佛堂着火了！

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整个乌衣庵都陷入火海。楚留香来不及追赶那女子，只能先退出庵外。

他站在桃林中，看着熊熊大火吞噬着乌衣庵，心中充满了愤怒和疑惑。

那女子是谁？她为什么要冒充素心大师？为什么要杀他？又为什么要放火烧庵？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楚留香转身，发现桃林边躺着一个人——正是那个灰衣女尼。她的胸口插着一枚暗器，鲜血已经染红了僧衣。

楚留香快步走过去，扶起她，发现她还有一丝气息。

“是谁干的？”他问。

那女尼睁开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字——

“无……”

她的头一歪，再也没有了气息。

楚留香轻轻放下她的尸体，心中思绪万千。

“无”？她说的“无”是什么意思？是凶手的名字？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燃烧的乌衣庵，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格外凝重。

叶贤从桃林中走出来，看着那女尼的尸体，轻声道：“香帅，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

楚留香点头：“那人冒充素心大师，在庵中等我。若不是我反应快，今天就要栽在这里了。”

叶贤道：“她是谁？”

楚留香摇头：“不知道。她的武功很诡异，不是中原常见的路数。而且她戴着人皮面具，看不清真面目。”

叶贤沉吟道：“她放火烧庵，是要毁灭证据。”

楚留香道：“不错。乌衣庵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她不想让我看到的。现在烧了，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女尼临死前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了一个‘无’字。”

叶贤想了想，道：“也许是凶手的名字？或者是某个地名？”

楚留香道：“都有可能。也可能是一个字的开头，比如‘无花’、‘无相’、‘无为’……‘无’字能组合的词太多了。”

他说到“无花”时，心中忽然一动，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会的。无花是他的朋友，是妙僧，是佛门高徒，怎么可能会和这种事有关？

叶贤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没有多说什么。

楚留香将那个女尼的尸体安放在桃林边，又看了一眼燃烧的乌衣庵，转身道：“走吧，叶先生。这条线索断了，我们换一条。”

两人踏着月色，离开了乌衣庵。

桃林中，微风吹过，灰烬飞舞。

那个“无”字，像一根刺，扎在楚留香的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楚留香和叶贤回到济南城时，已是深夜。

城里的夜市已经散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楚留香没有回客栈，而是径直向快意堂走去。

他总觉得，今晚还会发生什么事。

果然，还未走到快意堂，就听到一阵尖锐的竹哨声。那声音短促刺耳，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楚留香停下脚步，皱眉道：“这是驱蛇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阵腥风扑面而来。只见街道两头，涌出了无数条大大小小、五色斑斓的毒蛇。它们在地上蠕动滑行，发出“嘶嘶”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叶贤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进快意堂。”

他纵身一跃，跳上了街边的一棵大树。叶贤也跟着掠了上去，两人居高临下，看着那些毒蛇从脚下爬过，向快意堂的方向涌去。

快意堂的大门敞开着，灯火通明。门口站着几条黑衣大汉，正在大声吆喝驱赶蛇群，但蛇实在太多，他们根本拦不住。

片刻间，毒蛇已爬进了快意堂的大厅。里面传来惊呼声、尖叫声、桌椅翻倒的声音，乱成一团。

楚留香正准备下去帮忙，忽然看到三条人影从快意堂后面的巷子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身衣服上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他面貌狞恶，皮肤却细腻白皙，看起来十分诡异。身后跟着两个灰衣老丐，背上都背着八九只麻布袋，竟是丐帮中地位极高的八袋弟子。

那魁梧大汉口中含着竹哨，吹了几下，蛇群立刻安静下来，不再乱动，只是昂着头，吐着信子，蓄势待发。

楚留香轻声道：“原来是丐帮的人。那个为首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白玉魔？”

叶贤点头：“白玉魔，原是丐帮弟子，因作恶多端被逐出帮。后来任慈老帮主去世，新帮主南宫灵将他召回。此人以驱蛇和毒功闻名，心狠手辣，江湖中人闻风丧胆。”

楚留香道：“他来快意堂做什么？”

话未说完，快意堂里已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冷秋魂。

他面色苍白，但神情镇定，目光冷冷地扫过满地的毒蛇，最后落在白玉魔身上。

“阁下是谁？为何来我快意堂闹事？”

白玉魔怪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你就是冷秋魂？朱砂门的小辈？老子今天来，不是找你的。快把那个黑衣小子交出来！”

冷秋魂皱眉：“什么黑衣小子？”

白玉魔道：“少装糊涂！那小子伤了丐帮的人，还偷了本帮的东西。老子追了他三天三夜，眼看着他进了你这快意堂。你若识相，就把人交出来，否则……”他吹了一声竹哨，蛇群又骚动起来。

冷秋魂面色微变，但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沉声道：“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阁下若不信，尽管进去搜。但若搜不出来，又如何？”

白玉魔狞笑道：“搜不出来，老子就走。但你若藏着不交，老子就把你这快意堂变成蛇窝！”

冷秋魂咬牙道：“好，你搜！”

白玉魔一挥手，蛇群向快意堂内涌去。冷秋魂脸色铁青，却没有阻拦。

楚留香在树上看得清楚。他知道白玉魔要找的人，就是黑珍珠。黑珍珠白天在快意堂赌钱，后来就消失了。冷秋魂应该不知道他的下落，但白玉魔显然不信。

就在这时，快意堂后院的窗户突然打开了。一条黑影从窗中掠出，轻烟般向街尾飘去。

白玉魔眼尖，大喝一声：“在那里！追！”带着两个老丐追了上去。

蛇群也调转方向，向那黑影追去。

楚留香叹了口气，对叶贤道：“黑珍珠这孩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丐帮的人满城在找他，他还敢在快意堂逗留。”

叶贤道：“他为什么躲在这里？”

楚留香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冷秋魂的赌场，谁会想到有人藏在里面？只可惜白玉魔鼻子太灵了。”

他身形一纵，从树上飘落，向黑珍珠逃走的方向追去。叶贤跟在他身后。

两人追出两条街，就看到黑珍珠被白玉魔和两个老丐围住了。

黑珍珠手持长鞭，背靠墙壁，冷冷地看着三人。他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神情倔强而骄傲，没有一丝惧色。

白玉魔狞笑道：“小兔崽子，你倒是跑啊！怎么不跑了？”

黑珍珠冷冷道：“我为什么要跑？就凭你们这三条癞皮狗，还拦不住我。”

白玉魔大怒，一挥手，两个老丐扑了上去。黑珍珠长鞭挥出，鞭风凌厉，逼得两人连连后退。但他的武功虽然不弱，以一敌二已是勉强，更何况白玉魔还没有出手。

楚留香知道，再不出手，黑珍珠就要吃亏了。

他正想上前，忽然听到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个白衣僧人从街角走出来，面带微笑，风姿出尘，正是无花。

白玉魔看到无花，脸色微变：“无花大师？你怎么在这里？”

无花微笑道：“贫僧云游至此，见此地有热闹，特来瞧瞧。白施主，这少年与丐帮有何过节，要劳动你亲自出手？”

白玉魔道：“他伤了本帮弟子，还偷了东西。”

无花道：“哦？可有证据？”

白玉魔一怔，说不出话来。

无花转向黑珍珠，温言道：“这位施主，你可愿意跟贫僧走？贫僧保证，丐帮的人不会为难你。”

黑珍珠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不认识你。”

无花笑道：“现在不就认识了？贫僧无花，久闻施主大名。”

黑珍珠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白玉魔，又看了看无花，终于点了点头。

白玉魔想要阻拦，但无花是少林高僧，又是丐帮帮主南宫灵的好友，他不敢得罪。只好咬牙道：“好，今日就看在大师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但他若再犯在老子手里，就休怪老子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老丐离去。

蛇群也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黑珍珠收起长鞭，看着无花，冷冷道：“多谢。但你也不用假好心，我知道你帮我是为了什么。”

无花笑道：“哦？为了什么？”

黑珍珠道：“你想从我嘴里套出我父亲的下落。”

无花叹了口气：“施主多心了。贫僧只是不愿看到冤冤相报，才出手相助。”

黑珍珠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楚留香从阴影中走出来，看着黑珍珠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转向无花，笑道：“无花，你来得可真巧。”

无花微笑道：“贫僧恰巧路过。楚兄怎么也在这里？”

楚留香道：“我也是路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叶贤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无花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慕容秋荻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叶大哥，这个和尚不简单。”

叶贤点头：“我知道。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

慕容秋荻道：“要不要查一查？”

叶贤摇头：“让香帅自己查。我们只是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