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新生的宇宙
自大的凡人 · 9729 字 · 约 24 分钟
一、宇宙历元年·第137天
李若水已经在这片虚无中凝视了太久。
她的手指悬停在控制面板上方,指尖距离那层发光的全息界面只有不到一厘米。在这个距离上,她能感受到面板表面微弱的量子脉动——那是“灯塔”站主计算机核心与她意识接口之间的无线能量传输。在燃烧纪元之前,这种技术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而现在,它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此刻,让李若水屏住呼吸的,不是什么尖端技术。
是她眼前的数字。
“不可能。”她再次说了一遍,声音在空荡荡的观测舱内显得格外清晰。
观测舱位于“灯塔”站的外缘,是一个直径十五米的球形空间。舱壁由多层材料构成——最外层是用于抵御宇宙射线和微陨石撞击的碳纳米管复合装甲,中间层是用于隔绝热辐射的多层隔热材料,最内层则是能够将外部电磁波转化为全息图像的量子成像层。此刻,舱壁正在显示一副图像:三颗中子星,正围绕着看不见的重心缓缓旋转。
李若水认识这三颗星。在加入“灯塔”站之前,她在联盟天文台工作了近两百年,专门负责监测宇宙中最偏远、最荒凉的角落。这三颗中子星位于一个被她私下命名为“绝望之角”的星系——那里没有恒星的光芒,没有行星的生机,只有冰冷的中子星残骸和永无止境的辐射风暴。在天文台的所有观测目标中,“绝望之角”是公认的最无趣的地方。
但现在,这个最无趣的地方,正在发生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温度曲线,上升率。”李若水对着空气说话。她的意识接口捕捉到了她的语音指令,立即在舱壁上叠加了一组新的数据图表。
图表显示,三颗中子星的有效温度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从平均二十八万开尔文上升到了三十一万开尔文。三度的温度增长,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对于中子星而言,这是天文数字。中子星是恒星死亡后的残骸,它们的温度变化通常以百万年为时间尺度。七十二小时升温百分之十,这在物理学上是无法解释的。
除非——有某种外部的能量源在加热它们。
“光谱分析。”李若水再次下达指令。
舱壁上的图像变得更加复杂。现在她看到的不再只是三颗星的位置和亮度,而是它们发出的电磁辐射在全波段上的分布。可见光波段:几乎没有变化,三颗星依然漆黑如炭,只在波长四百至七百纳米之间有一些微弱的起伏。红外波段:略有增强,但这可能是表面温度升高的直接结果。紫外波段:显着增强,这说明温度升高不是均匀的——某些区域的温度比平均值高出数倍。
但真正让李若水心脏骤停的,是伽马射线波段。
在标准的天体物理模型中,中子星不应该发出伽马射线。它们的表面温度最多只有数十万开尔文,只能发出x射线和更低能量的辐射。伽马射线需要数亿甚至数十亿开尔文的温度,这在中子星表面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数据显示,这三颗中子星正在发出强烈的伽马射线。其能量峰值对应着五十亿开尔文的黑体辐射温度。
“这不是中子星。”李若水喃喃道。她意识到,她看到的不再是三颗冰冷的天体残骸,而是某种全新的、未知的物理现象。它们看起来像中子星,但它们的行为完全不像。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接入“灯塔”站的主数据流。在这个状态下,她不再是坐在观测舱里的一个个体,而是整个科研站神经网络的节点之一。数以亿计的数据流从她身边流过——来自三千个科研模块的观测数据、来自联盟三千八百个主要文明的知识库、来自数万个空间探测器的实时遥测。普通人类的大脑无法处理这样海量的信息,但李若水的意识已经被优化为量子态——她的思维可以同时追踪数十个数据流,并在它们之间建立关联。
她在数据海洋中筛选、比对、分析。二十分钟后,她找到了一个可能的解释。
类似的伽马射线爆发曾经在“寂静墓园”被观测到过。那是南曦和王大锤进入黑洞、点燃“逆熵奇点”的时刻。当时,整个“寂静墓园”区域都发出了强烈的伽马射线辐射,其光谱特征与眼前的数据惊人地相似。
“天哪。”李若水退出意识接入状态,重新睁开眼睛,“逆熵之火正在传播。”
她没有犹豫,立即将数据加密,发送给了联盟紧急委员会。发送按钮按下的那一刻,她知道,这将是改变宇宙历史的一刻。
二、全宇宙的苏醒
在接下来的三周里,越来越多的观测报告涌入了“灯塔”站。
首先是室女座超星系团。一个由六十七名天文学家组成的团队报告,他们在距离银河系约六千万光年的m87星系中心,观测到一颗红矮星突然重新点燃了核聚变。这颗被编号为m87-3321的红矮星在五十亿年前就已经耗尽了核心的氢燃料,变成了一颗暗淡的、几乎不发光的天体。但现在,它的表面温度从两千八百开尔文上升到了三千五百开尔文,光度增加了近十倍。光谱分析显示,它的核心正在进行新的核聚变反应——不是普通的质子-质子链反应,而是一种更高效、更清洁的聚变方式,其产物不是通常的氦-4,而是一种更稳定的氦-3同位素。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恒星的寿命将比普通红矮星长数倍。在过去的模型中,红矮星的寿命可以达到数千亿年,远超当前宇宙的年龄。但现在,这种新型聚变方式可以让它的寿命延长到数万亿年——那是当前宇宙年龄的一千倍。
然后是武仙座-北冕座长城。这是已知宇宙中最大的结构,横跨一百亿光年,由数千条星系纤维组成。在过去数十亿年中,这片区域一直被认为是“恒星育婴室”——大量年轻恒星在这里诞生,大量老恒星在这里死亡。但在燃烧纪元后期,这片区域变得死寂——星际气体耗尽,恒星形成停止,连黑洞都开始蒸发。
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
“灯塔”站的射电望远镜阵列捕捉到了一个惊人的信号:在武仙座-北冕座长城的中心区域,一片巨大的分子云正在引力坍缩。这片分子云的质量约为一千万倍太阳质量,直径约五千光年。在过去,这样质量的分子云通常会同时形成数千颗恒星,诞生过程持续数百万年。但现在,坍缩的速度比模型预测快了十倍。
李若水调出了坍缩的细节。她发现,导致加速坍缩的不是引力——引力并没有改变——而是分子云中湍流的衰减速度异常快。在过去,湍流能够抵抗引力坍缩,延缓恒星的诞生。但现在,湍流似乎在以一种非线性的方式迅速消散,让引力主导了坍缩过程。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恒星形成将更加高效。在过去,一片分子云中只有约百分之十的气体能够最终形成恒星,其余的气体要么被湍流耗散,要么被新生恒星的辐射吹散。现在,这个比例可能上升到百分之三十甚至五十。未来的宇宙将拥有更多的恒星,更长的恒星寿命,以及更丰富的重元素。
在更遥远的类星体区域,变化同样显着。类星体是超大质量黑洞的活跃期,当黑洞吞噬周围物质时,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在燃烧纪元后期,大多数类星体都熄灭了,因为周围的物质被耗尽。但现在,一些类星体重新活跃了起来。
李若水特别关注了一个编号为J0439+1634的类星体,它距离地球约一百二十亿光年,是已知最亮的类星体之一。在燃烧纪元期间,它的亮度下降了近百倍,天文学家们认为它已经进入了休眠期。但现在,它的亮度又开始回升,而且回升的速度远超预期。
更奇怪的是,它的喷流发生了变化。类星体的喷流通常是由磁场引导的相对论性等离子体束,其方向相对稳定,变化以百万年为时间尺度。但J0439+1634的喷流方向在短短几个月内改变了近十度,而且这种改变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摆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引导它。
李若水将喷流的摆动模式与南曦生前的研究笔记进行比对。她发现,摆动模式与南曦在“逆熵奇点”理论中提出的“真空能量提取”过程高度吻合。根据南曦的模型,一个足够强大的负熵源可以通过量子纠缠网络,从真空中提取零点能,并将其转化为可用的能量。这个过程会产生一个反馈环,导致能量输出的周期性变化。
如果这个模型是正确的,那么J0439+1634的喷流摆动,可能就是“逆熵奇点”正在通过宇宙底层的量子网络输送能量的直接证据。
李若水将这些发现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发送给了“灯塔”站的所有科学家。报告标题是:《逆熵之火的全宇宙传播:结构、机制与哲学意义》。
三、桑德拉·陈的等待
在“灯塔”站的核心区域,桑德拉·陈教授正坐在她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如果墙壁能够变成透明的话)的星空。
她今年四百二十三万岁。
当然,这个数字需要一些解释。桑德拉是燃烧纪元前最后一批“原生人类”之一——这意味着她出生在人类还没有掌握延寿技术的时代,自然寿命只有不到一百年。但在随后的数十万年中,她经历了多次意识上传、躯体更换和意识优化,她的“自我”在不同的载体之间迁移、延续、进化。今天,她早已不是那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地球上的年轻科学家了——她的意识结构经过数百次的重新配置,已经与普通人类截然不同。但有一点没有改变:她记得一切。
她记得人类第一次登上火星的那个早晨,记得火星基地第一个婴儿的诞生,记得南极冰盖的完全融化,记得第一次接触外星文明时的激动与恐惧,记得燃烧纪元降临时的绝望,记得看到第一颗恒星熄灭时的心碎,记得南曦在她面前说出“逆熵奇点”理论时的震撼。
所有这些记忆,都压缩在这个四百二十三万岁的老人的意识中。有时候,她觉得这些记忆太多了,多到快要溢出来。但更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是活着的历史,是宇宙变迁的见证者。
而现在,她正在见证最伟大的变迁。
“陈教授。”
办公室的门滑开,走进来的是“灯塔”站的首席工程师,一个名叫“铁砧”的硅基生命体。铁砧的外形是一个高约两米的水晶柱体,表面闪烁着淡蓝色的荧光——这是它的思维活动的可视化表现。硅基生命体不需要语言,但为了与碳基同事交流,它学会了用一种声学调制器将自己的意识波转化为人类能够理解的声音。
“李若水的报告我看过了,”铁砧说,声调平稳得像机器人,“你打算怎么回应?”
桑德拉没有立即回答。她转过身,面对着铁砧,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兴奋、恐惧、疑惑、希望,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
“铁砧,”她说,“你相信设计吗?”
铁砧停顿了几秒(这是一个漫长的反应时间,对于硅基生命而言)。然后回答:“请明确你的问题。你指的是智能设计?还是工程学意义上的设计?”
“我指的是后者。”桑德拉说,“你看这些数据——恒星的重新点燃,常数的微调,涡流的加速消散。所有这些变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让复杂结构的形成和稳定存在变得更加容易。这就像是有人在对宇宙进行优化。”
“或者,”铁砧说,“这只是‘逆熵奇点’的自然结果。南曦的理论预测,一个负熵源能够逆转局部区域的熵增,但不应该导致这种系统性的优化。”
“这就是问题所在。”桑德拉站起身,走到窗边,“南曦的理论预测了能量的释放和熵的逆转,但没有预测‘方向性’。我的意思是,逆转熵增是一回事,但让物理常数精确地朝着有利于生命的方向调整,这是另一回事。前者是能量问题,后者是信息问题。”
“你认为有人在发送信息?”
“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桑德拉转过身,“但我打算找出答案。”
她走到办公桌旁,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盒子,上面没有任何标记。桑德拉输入了一串长达二百五十六位的密码,盒子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不是电子信件,不是意识传输,而是一张真正的、用墨水写在纸上的信。在这个时代,这本身就是一件珍稀物品——纸和墨水都是战前文物,在黑市上的价格比黄金还贵。
桑德拉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桑德拉,当你想明白熵增的本质时,你就会明白我们的选择。”
这是南曦在进入黑洞之前,通过量子纠缠通信渠道发给她的私人信息的一部分。整封信很长,大约有三千字,内容涉及南曦对宇宙本质的最后思考。过去五年中,桑德拉已经将这封信读了不下千遍,但直到最近,她才开始真正理解其中的某些语句。
比如这一句:
“热力学第二定律不是宇宙的诅咒,而是它的设计特性。就像一段程序需要有输出才能有输入,一个故事需要有结局才能有开端。”
在南曦写下这些文字时,桑德拉以为这只是一次哲学上的感慨——一个濒死的科学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试图为自己的牺牲赋予意义。但现在,结合最新的观测数据再读这些文字,她意识到,南曦可能真的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比“逆熵奇点”更深层、更根本的东西。
南曦可能在暗示:宇宙本身是一种“叙事”,而熵增是“叙事”的必要条件。没有熵增,就没有时间箭头;没有时间箭头,就没有因果关系;没有因果关系,就没有情节;没有情节,就没有故事。
而“故事”,需要“作者”。
桑德拉将信收好,重新锁进盒子。她看着铁砧,做出了一个决定:
“召集所有部门负责人。一小时后,我要召开‘灯塔’站首次高层会议。议题是:‘逆熵奇点’背后的信息结构。”
“还有,”她补充道,“联系艾哈迈德·拉赫曼将军。告诉他,我需要他。”
四、联盟的响应
与此同时,在距离“灯塔”站四百二十光年的仙女座星系,联盟紧急委员会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
会议室位于仙女座星系核心区的一颗人造行星上——这颗行星被掏空,内部建造了一个直径三千公里的球状空间,能够容纳数百万名代表。今天,到场的是委员会的核心成员:来自三十个主要文明的大使,以及超过两千名顾问和专家。
虚拟讲台上,人类代表张衡正在发言。
张衡今年三百四十岁,是人类历史上最年轻的外交官之一。他在战争期间担任联盟军事委员会的法律顾问,曾参与起草《宇宙防御条约》和《战时人权宣言》。他以其敏锐的逻辑和雄辩的口才闻名,但今天,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
“尊敬的同事们,”张衡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
他挥手调出一组数据——正是李若水的那份报告,经过联盟科学顾问团的验证和补充。
“根据‘灯塔’站的观测,逆熵之火的传播范围已经覆盖了整个可观测宇宙的百分之四十七。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超过十万亿颗垂死的恒星重新点燃,超过三百万片死寂的星云开始孕育新的恒星,超过一百个类星体重新活跃。这一切都符合南曦和王大锤的‘逆熵奇点’理论的预测——至少,在定性层面。”
“但在定量层面,我们的模型失败了。南曦的理论预测,逆熵之火在传播过程中会逐渐衰减,因为量子纠缠网络的耦合效率会随着距离的增加而降低。但实际上,传播不仅没有衰减,反而在加速。在过去的六个月中,传播速度从初始的十倍光速增加到了现在的三十倍光速。”
“更令人困惑的是,传播过程中似乎还存在某种‘导向性’。在那些有利于生命形成的地方,逆熵之火的效应更加显着;在那些荒凉的区域,效应相对较弱。这不是一个随机过程应该有的特征。”
张衡停顿了一下,环视在场代表。
“科学顾问团的结论是:现有的物理模型无法解释这些现象。存在某些我们未知的因素在影响逆熵之火的传播。”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低语。代表们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个结论的含义。
来自参宿四星系的硅基文明代表xK-2217率先发言:“你的意思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引导’逆熵之火?”
“我们还不确定,”张衡回答,“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是谁?”来自昴星团的气体文明代表尼穆尔问,“熵增实体已经被摧毁了。联盟是我们已知宇宙中唯一的智慧文明集合体。”
“也许不是‘谁’,”来自大麦哲伦星云的等离子体文明代表奥拉说,“也许是什么。也许宇宙本身具有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惯性’或‘目的性’。也许逆熵之火不仅仅是能量,还是信息——它携带了某种关于‘应该如何存在’的指令。”
“这是目的论的修辞,”xK-2217反驳道,“在过去五百万年中,科学已经排除了目的论。宇宙没有‘目的’,只有‘原因’和‘结果’。”
“也许五百万年的科学需要重新审视了,”张衡说,“因为我们正在面对的证据,指向了一个过去被认为不可能的结论:我们的宇宙,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有‘意义’。”
辩论持续了数小时。最终,委员会以百分之八十七的赞成票通过了三项决议:
一、向“灯塔”站追加百分之五十的预算和资源,支持其对逆熵之火传播机制的研究。
二、成立一个由哲学家、神学家、伦理学家组成的特别委员会,研究“宇宙是否具有内在意义”这一问题的伦理和哲学含义。
三、将“是否应主动探索宇宙的‘设计’特征”列为联盟的下一个重大议题,在六个月内提交初步研究报告。
会议结束后,张衡独自站在观景平台上,看着人造行星外旋转的星空。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作为一个科学家出身的外交官,他本能地排斥“设计”、“目的”、“意义”这类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词汇。但作为一个人,他又无法否认,眼前的证据确实指向了某种超越现有科学框架的东西。
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问题——这个问题困扰了人类哲学家数千年,却从未得到过确切的答案:
“宇宙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在过去,这个问题被认为是无意义的——既然宇宙就是它本身,问它的意义就像问“为什么红色是红色”一样。但现在,随着证据的积累,这个问题似乎正在从一个哲学问题转变为一个科学问题。
也许,宇宙真的有意义。也许,这个意义正在被逐
渐揭示。
张衡深吸一口气,回到了会议室。他还有大量工作需要完成。
五、“灯塔”站的会议
一小时后,“灯塔”站。
桑德拉·陈坐在圆桌的一端,环视在场的二十多位科学家。这些人代表了联盟科学界的最高水平——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天文学家、数学家、信息理论家、计算机科学家……几乎涵盖了所有基础科学领域。此外,还有几位特殊的成员:来自基范文明的哲学家赫尔墨斯,来自“重生”星球的生态学家玛雅·陈,以及刚刚从地球赶到的退役将军艾哈迈德·拉赫曼。
“感谢各位的到来。”桑德拉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已经收到了李若水的报告,也看到了联盟委员会的决议。今天,我们需要做一些更具体的事情——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来回答报告提出的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圆桌中央的全息投影仪前。投影仪亮起,在空中投射出一幅三维图像:宇宙的纤维状结构,数千条星系纤维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网络。
“这是我们的宇宙。”桑德拉说,“在过去五百万年中,我们以为我们了解它——它的历史、它的结构、它的法则。但我们错了。我们看到的只是表象,只是冰山一角。在表象之下,有一个更深层的结构,一个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触及的结构。”
她挥手切换了图像。现在显示的是“源代码”——构成现实世界最底层的信息海洋。图像不是可视化的——实际上,“源代码”无法被直接观察,只能通过其效应间接推演。但科学家们用了一种比喻性的表示法:将“源代码”描绘成一条流动的光河,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信息单元。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和我的团队一直在研究‘源代码’的结构。”桑德拉继续说,“我们已经确认,物质、能量、时空都是‘源代码’的表层表现。如果我们能够理解‘源代码’的底层语法,我们就能理解宇宙的真正运作方式——包括逆熵之火的传播。”
“但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她停顿了一下,“‘源代码’似乎有一个上限层。超过某个复杂度,我们就无法解析了。就像是我们的‘阅读器’不够强大,无法读取某些高级信息。”
“你的意思是,”赫尔墨斯插话,他的意识波被翻译器转译为流畅的人类语言,“‘源代码’中有一部分是加密的?”
“或者更糟糕,”桑德拉说,“‘源代码’中有一部分是用一种我们未知的‘语言’编写的。这种语言的语法结构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能力。”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艾哈迈德打破了沉默。他从地球赶来,对“源代码”所知甚少,但他的军事经验让他能够从一个独特的角度看待问题。
“陈教授,”他说,“你提到的‘语言’,有没有可能不是一种自然语言,而是一种……叙事语言?”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
“请允许我解释。”艾哈迈德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过去三年中,我一直在写《宇宙战争史》。在这过程中,我思考了很多关于叙事结构的问题。故事有自己的逻辑——不是物理逻辑,而是情节逻辑。一个角色的行为必须符合他的性格设定,一个情节转折必须有前期的铺垫,一个结局必须能够回扣开头。”
“如果——只是如果——我们的宇宙真的是某种‘叙事’,那么它的‘底层语言’可能不是数学公式,而是叙事规则。数学公式只是叙事规则的物理表现。”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中带着一丝理解。
“这很有趣。”赫尔墨斯说,“我们基范文明有一种古老的哲学传统,认为现实是‘意识’的‘故事’。在过去,我们以为这只是比喻。但现在,艾哈迈德将军的话让我重新思考了这个问题。”
“也许不是比喻。”艾哈迈德说,“也许字面意义。”
桑德拉深吸了一口气。艾哈迈德的话,和她一直在思考的东西不谋而合。
“好吧,”她说,“让我们假设——假设宇宙确实是一种叙事,而‘源代码’确实是某种叙事语言。那么,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阅读。”赫尔墨斯说,“像阅读一本书一样阅读现实。找出它的语法、词汇、修辞手法。然后,也许,我们可以开始与作者对话。”
“与……作者对话?”玛雅·陈问,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
“为什么不行?”赫尔墨斯反问,“如果我们是故事中的角色,我们完全有权利向作者提问。”
会议在凌晨三点结束。没有达成实质性的结论,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正站在一个全新的边界上——一个比星际探索、时空穿越、维度跃迁都更深的边界。
宇宙的底层结构,正在向他们敞开。
而在这结构的背后,可能隐藏着关于存在的最深刻的谜底。
六、结局:等待
会议结束后,桑德拉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她关掉了灯,只留下全息投影仪上那个流动的“源代码”图像。光河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有时静谧如湖,有时涌动如海。她看着它,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海洋边——不,不是海洋,是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
是信息。是构成一切的信息。
她伸出手,穿过投影图像。光点在她指尖流过,微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地球上,她把手伸进溪流的感觉。
那时她年轻,七十岁——对于人类来说,七十岁已经很老了,但从现在的角度看,她那时还只是个孩子。她记得那个下午,阳光透过树冠洒在水面上,形成斑驳的光点。她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感受水流过指间的凉爽。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卵石上爬行的蜗牛,能看到水草中穿梭的小鱼。
那是她最后一次“童年”的记忆。不久之后,她就将全部精力投入了科学事业,再没有时间浪费在这样“无意义”的消遣上。
但现在,站在这条光的河流前,她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乡愁——不是对某个地方的怀念,而是对某种消逝的纯真的怀念。那时候,她不需要问“宇宙有什么意义”。宇宙本身就是意义。每一颗星星,每一条溪流,每一个生命,都是意义。意义不需要被解释,只需要被体验。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宇宙太大了,大到让人感到渺小。生命太长了,长到让人感到疲惫。知识太多了,多到让人感到困惑。他们发现了“源代码”——现实的最底层结构,但在发现的那一刻,他们也失去了某种东西,某种被称为“天真”的东西。
桑德拉收回手,关掉了投影仪。
会议室的灯重新亮起,白光刺眼。她眨了眨眼,眨掉眼角的湿润。
“陈教授?”
她转身,看到李若水站在门口。这位年轻的科学家看起来有些疲惫——她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四十个小时,眼睛里有些血丝。
“若水,”桑德拉说,“你应该休息了。”
“我睡不着。”李若水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脑子里太多想法了。”
“关于‘源代码’?”
“关于一切。”李若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陈教授,我有一个问题。也许很幼稚,但我控制不住去想它。”
“说吧。”
“如果——如果我们的宇宙真的是被设计出来的,”李若水的声音很低很低,“那么设计者是谁?他们长什么样?他们在哪里?他们为什么要创造宇宙?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吗?他们在乎吗?”
桑德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想,如果我们继续探索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
“答案。”李若水抬起头,看着桑德拉的眼睛,“怕答案太可怕,或者太荒诞,或者……太让人失望。”
桑德拉想了想。
“我不害怕答案,”她说,“我只害怕没有答案。”
两人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灯塔”站的人造黎明到来。透过舱壁,她们看到宇宙边缘的恒星正在复苏,光芒穿过数百亿光年的距离,抵达这里。
光很弱,但很温暖。
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在南曦和王大锤化为法则的地方,还有一种更微弱的存在在脉动。那不是光,不是能量,不是物质。
那是意识。
是牺牲者的意识,融入宇宙底层,化为永恒的记忆。
也许有一天,人们能够解码这些记忆,听到南曦最后想说的话。
也许那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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