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夜潮

女灵紧跟在梦亦安身后，随他一道入了一座低矮的巢穴，里头暗无天日，四处摸不着墙壁，有蝠妖的眼睛明亮，能洞悉一切，故而能在这种黑暗里穿梭自如。

女灵不能点火，她从手中掏出暖玉，为自己照亮一点点光线，继续前行。

待走到洞内深处，便是四通八达的穴洞，女灵隐匿身形，目视着一切。

梦亦安说服乡亲们，将族人的尸骨挖出来，并谣言自己方才遇到神仙，给了他救治族人的办法。

待蝠妖们将那三百具尸体一并排列，梦亦安便开始哭泣，他小心翼翼端来一个陶碗，将两滴眼泪聚在一起，滴在两具尸体的头骨上，顷刻间，水滴花出血肉，使得人体复原，复活的人即刻活蹦乱跳起来。

眼看着一个个的人复活，梦亦安又惊又喜，笑着跟蝠妖们讲述今晚的经历，但他们皆在为亲人高兴和难过，都无人听他陈述。

他哭着，自说自话，却不见妹妹梦亦昕的身体。

他有些急了，紧忙的心情让他压抑，眼泪无论如何都落不下，他身边的人开始催促，“亦安，你快哭啊，你大伯娘还没活过来呢！快啊！”

他愈发着急，将自己拧痛，妄图挤出眼泪，他这回哭了，复活了三十个人。

他想念着妹妹，哭了，复活了二十多人。

他再次扇痛自己，想起妹妹的尸骨发现的那一瞬间，痛恨自己的不争气，再次哭了，他救活了几十人。

“亦安，别停呀，我们大家都等着你呢，什么时候轮到我家的。”

梦亦安忙圆说：“叔婶哥嫂伯娘公奶们别急，我马上哭，不会落在任何一个人。”

推搡中，一滴泪掉在了地上。

他鼓励自己道：“没关系，我有三百一十一滴泪，乡亲们有三百一十，这一滴没关系的。”

他回头看着那群乌压压的人群，有些不安，他努力想让自己哭出来，直到双目猩红，眼泪再也流不出来。

“亦安，你怎么回事？我们可全指望你一个人，你快哭啊，哭有什么难的？”

“臭小子，以前你可没少拿我家的好处，快救救我家的孩子，快流泪呀!”

“梦亦安，你不能见死不救呀，他们可都是你的亲人，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成为白骨吗？”

“你个没良心的，快哭呀，多拧自己一把，眼泪就流出来了。”

梦亦安绝望地看着他们，“能不能让我缓一下，我现在真的哭不出来了。”

蝠妖们继续大喊：“这有什么哭不出来的，你爹妈死的时候，你哭了多少泪，现在知道你妹能活，就哭不出来了是吗？”

“亦安，你别停呀，我们都指望着你把他们救活呢！”

“只要有眼泪就好，别管是不是真心!”

“快哭呀，我丈夫还没活过来呢，你快流泪呀，让我们等这么久，你是不是成心不想让他复活!”

他们不断施压，梦亦安被人群拥挤在一个小小的方位，让梦亦安十分为难。

“我马上哭，你们别急。”说罢，他挤压眼球，妄图用揉眼睛搓眼皮刺激自己流泪，甚至用上了沙土，刺激眼睛流泪。

他眼神开始有些模糊，摸索着爬到众多白骨前，将眼泪滴在每一个白骨上。

一个个蝠妖复活，激动地同家人拥揽，他却始终没有看到妹妹的身影。

人群开始散去，他们去过原本的生活了。

直到尸体快见底时，梦亦安双目猩红，就要流出血线来，他神色慌张地在地上摸索，竟未摸到一具女尸。

梦亦安开始慌张了，“叔婶，你们到底有没有把亦昕的尸体带过来啊？”

旁边等待的人道：“我哪知道亦昕葬在哪里，你现在有这能耐，自己去挖出来将他复活好了。”

他数不清流了多少泪，只记得脸颊的热一直未退，将他灼得很痛。

“就在我家洞里的石桌下，上回你们还看见了来着。”他笑着朝他们比划，但他已经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了。

“她是你妹妹，自然由你将她的尸体带出来比较好，万一哪里磕碎了，我们也不好交代!”

梦亦安虽恼火，到底不曾跟他们置气，使劲地虐待自己的眼睛，使命挤出眼泪。

直到眼泪干了，他摸索着地面，已经没了尸骨，嘴里呼喊着梦亦昕的名字，“亦昕，你在哥哥边上吗？在的话来扶住哥哥，哥哥眼睛有点疼。”

无人应答，周边的人几乎已经走光了。

女灵冷漠地看着这个场面，心里只觉悲痛。

“亦安啊，我把你妹妹找来了，你快流泪啊，这样你妹妹就能活了。”

梦亦安不听到前面哭了很多人，他笑着问：“妹妹？谢谢婶子，还劳烦你跑一趟带我妹妹过来。”

梦亦安使尽浑身解数，都哭不出来，他抱着手中的尸骨，眼中浮现诸多回忆，讲述着曾经的妹妹第一次起飞第一次倒挂的事迹，不知不觉，眼睛便有了湿意。

他摸索着手中的尸骨，却发现这不是妹妹的尸骨，因为这个尸骨的翅骨是完整的，而妹妹的翅骨是缺少一截的。

“这不是亦昕，你们拿给我的尸骨是谁的？为什么骗我是亦昕？”

他知道，自己的眼泪，没剩两滴了，族人看清亲情，定会把所有被害的非自然死去的亲人都带过来，可眼下这个尸骨，分明不是梦亦昕的。

“你在说什么呢？亦安，这个就是亦昕的，你别等了，快哭吧，哭完妹妹就能活蹦乱跳了。”

“这不是她的骨头，多了一截翅骨，这是谁的尸骨，我妹妹呢？，她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他想要冲开人群，直奔家中，却被带头的模糊的脸拦住去路。

“亦安，这个就是妹妹，你在说什么呢？”

“我要去救亦昕，你们让开!”

众人将他拦住，手快的将他摁住，开始狠狠教育：“你那个傻人妹妹，活着于你而言也是个累赘，死便死了，正好解脱了，早登极乐的不是，你该祝福她再不用当个傻子了，下辈子当个完完整整的健全人。”

“亦安啊，我们也是为了你着想，你天天寻梦喂给她吃，也不见她半点回报。”

“你妹妹害了我们全族的人，她不死谁死，要不是她将人带回来，这些事都不会发生，我们族人都是她害成这样的。她还有脸活着，不如将机会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梦亦安大声咆哮：“那可是我妹妹，就算她错了，我不是也在尽力弥补了吗？何必咄咄逼人呢？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尖锐的声音叫道：“都是她害的，要不是她，我爹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要不是她引狼入室，至于让大家都骨肉分离吗？”

“亦安呀，你听话，快哭，就一滴泪而已，一眨眼功夫的事，你快哭呀，别让我们都求你好不好？”

“梦亦安，死的人可是你亲外舅爷，他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呀!他平时可没少关心你们，你不能忘恩负义!”

“大不了以后你当我家的小孩，我们合力养你，妹妹没了没了，你反倒收获了很多家人对吧！？”

“对，以后我就是你亲婶子，你可别犹豫了，救人要紧呀!”

他们用贪婪的眼神看着梦亦安，无尽地索取着，梦亦安瘫倒在地，向后爬去，他心中满是愤恨与无力，“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们？我们不是一个族群吗？妹妹她只是傻，并不是成心要救那个女人的，谁也没办法预料后果，为什么一定要将所有罪责扣在一个傻瓜头上!我不懂，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梦亦安呼喊着，变回原身，在洞里四处逃窜。

“人跑了!”只听见大家奋力呼喊，洞穴内的千百只蝠妖一同动员，四处抓捕梦亦安。

乌压压的洞穴中，蝠妖飞行犹如洪水倒灌，塞满了整个通道，他们四面包夹，最后将梦亦安堵死在角落。

“别跑了，以安，你所谓的神仙既赐给你生死人肉白骨的能力，你就该用这种恩赐造福我族，只是取你一滴眼泪而已，不痛不痒的，为什么要逃窜呢？”

梦亦安惊喊：“眼泪是有限的，上仙只赐予我三百一十一滴泪水 ，多余的都没有用。”

“三百一十一，怎么可能会精确到一十一？亦安，你不学好，什么时侯学会撒谎了？”抬头看到的那个大娘，笑容谦和，却带着强迫的意味。

“阿嬷，我没有骗你，真的是三百一十一滴，我从来不会骗你的。”梦亦安挣扎着，被无数双红色眼睛逼问凝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起死回生的眼泪，当然要用在利己的前提下，我们这些穷亲戚呀，你怕是早就抛之脑后了。”

“谁说不是呢，先前看着亦安挺老实一个人，没想到如今拜了个什么神仙，都不愿听我们的话了。”

“我没有，叔婶们，我真的没有!你们相信我，我的眼泪只有三百一十一滴，现在只剩最后一滴泪了，求求你们，让我妹妹活下去吧！”他诚恳地一遍遍哀求，磕在沉重的地面上。

“你妹妹已经没救了，死了这条心吧！”

女灵见事态不再可控，眼前的这些人，都被戾气控制，衍生出心底最贪婪的欲望，只有祛除戾气，才能让他们恢复清醒。

女灵手持香炉，点燃一块香，慢悠悠走近洞穴，空气中飘散着一股丁香花味，香薰持久悠远，闻者清心解郁，清除心中燥热虚浮。

“好香呀，是什么味道!”众人纷纷抬起头，四处嗅探香气的源来。

女灵一手握着香炉一手提着有些昏暗的灯，照亮了整个洞穴。

“仙人!是你吗？”梦亦安不敢确认，他双眼盲目，血水沁出眼角，极力摸索着周遭的事物。

女灵缓缓走入，所有人都贪婪麻木地望着她，随后，陷入半昏迷状态。

“梦亦安，你干的好事？”女灵将香炉放置在地上，提起灯靠近梦亦安的脸。

“上仙，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复活妹妹，仅此而已，他们却非要逼我，上仙，他们都怎么了？”梦亦安的身躯十分疲倦，依靠在墙壁下，大口喘息。

女灵用手缓缓拂下他的眼皮，“不用担心他们，他们受戾气控制了。”

“戾气？”梦亦安沉着问道：“你说的是天上飞的那些东西吗？”

“对，那便是戾气，游离世间，祸事不绝，如果我今日不来，你的结果就是北这些人割断泪腺，变成放泪的傀儡。”

梦亦安用胳膊遮住头部，伤心欲绝道：“我就知道，他们不是有意的。”

女灵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严肃道出：“戾气只是放大了他们心中的私心和贪欲，方才与你说的全部，也都是他们积压于心，不曾说出口的话。”

“明明他们看起来都很喜欢亦昕，怎么会舍得她死呢？我不明白，我们做错了什么？”他绝望地倾诉着，不愿面对现实。

女灵将灯递给他，“她天生痴儿无错，好意救人无错，你不一样，你吸纳稻城妖民的魂魄，已损了大半阴德，让你泪尽失明，已是最轻的惩戒。”

“亦昕既然无错，那她就该活着。上仙，我看不清路，可以带我去找我妹妹吗？她就埋在我们家中，很近的。”

女灵将灯交到他手中，“以后，由这盏灯为你指引方向，你便永远不会迷路。”

梦亦安摸索着接过小灯，眼前顿时出现一条明亮的大道，不是山洞的地面，是一条径直的宽敞大道。

女灵温柔道：“你要去的地方，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梦亦安跪地朝前磕头，声音无比沙哑道：“上仙，您又救了我一回。”

女灵转念一想，眼下也该将全部的事情告诉他了，“不是我救了你，是你的妹妹，让我救你的。”

“不可能，亦昕，她从未出过花螺寨，怎么会见过上仙？”

女灵缓缓道：“一切皆是宿命因果，你可有想过，为何梦亦新身体康健，却心智缺失？为什么她唯一一次出了寨子，就捡到了那个女人，这么多年，你似乎也并未探明亦昕的真身。”

“亦昕是我妹妹，她的真身毋庸置疑就是蝠妖，她心智缺失，是因为少时染上重病没有及时就医这才变成痴傻。”

“少年呀，你怎么不明白？既然如此，那本君便赐你一场梦吧，梦醒了，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说罢，女灵嘴角轻笑，附身将自身的一段记忆植入梦亦安的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