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无能为力

白明心站在苏婉儿家门前，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大门，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什么忙都没能帮上。

苏婉儿哭了没多久就停了。她很快就止住了眼泪，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撑起一个笑容，说自己没事了。

可白明心看得出来，那表情绝不是没事的样子——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在微微发颤。

接着她向他道歉，说自己坏了他的心情；又向他道谢，说多亏了他的陪伴。她说了很多话，但都和方才发生的事情没有半点关系。

白明心看得出来，少女不想让他知道这方面的故事。

糟透了。白明心在心里说道。

那女人应当是婉儿姑娘的母亲。可是，婉儿姑娘小时候都没人管，甚至要上街讨吃的，若不是有人相助，她可能早就饿死在某个寒冷的冬夜了。刘老板说婉儿姑娘的父亲是个好人——可他若真是个好人，又怎会让自己的女儿沦落到那般地步？而最让他在意的是，婉儿姑娘今日面对母亲时的态度……那是无法形容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憎恨。

其实对白明心而言，想这么多也没用。这种事情他毫无经验可言。他也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去插手——毕竟他们只是朋友。

哪怕苏婉儿明里暗里地表示过想吃掉他，他们也只是朋友。

但是，他就是想管。

因为他们是朋友。

他做不到看着苏婉儿独自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目前要紧的是——了解更多的信息。

白明心转过身，走回那条小巷。

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像是从未移动过。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那对狐耳无力地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悲伤。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白明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迅速黯淡下去。

白明心在她面前停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告诉我吧——婉儿姑娘为什么会这么讨厌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同情，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答案。

“说不定，我还能帮帮你。”

涂山玖月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白明心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而疲惫：

“这都怪我……”

片刻后，涂山玖月讲出了一切的原委。

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简单到可以用几句话概括——狐族的小公主按捺不住对外界的好奇，偷偷溜出妖界，在人间的某次邂逅中遇见了自己的真命天子，然后在爱情的融合中诞下一女。看似故事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实际上，一切的祸端都埋藏在了开始。

公主是偷跑出来的。

为了找回公主，族中长老亲自出马。而这个人类女婿，长老不认。

公主被强行带走，她的丈夫拼死反抗，换来的却是长老的一道诅咒：“你既然这么喜欢殿下，那我便让你这辈子都只爱她一个人吧。”

于是，那个男人这辈子真的只爱她了。也只能爱她。

对于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他不闻不问，仿佛那不是一个需要喂养、需要呵护的生命，而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物件。

若不是有家中长辈照料，苏婉儿早就死了。

可是，长辈的照料只能持续到她四岁——因为到了那一年，他们知道了真相。

苏婉儿，是个人妖混血的杂种。

对于苏家这样一个世代清誉的世家大族而言，这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他们一开始还以为自家的天骄是修炼出了什么问题，是被人下了毒、中了蛊才变成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结果查到最后，发现真相竟是和妖族苟且，还生下了一个孽种。

于是，从四岁那年起，苏婉儿便迎来了地狱般的生活。

歧视，憎恨，咒骂……到了最后，苏家丢掉了苏婉儿，让她自生自灭。

涂山玖月讲到这里，深深地低下了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那对狐耳紧紧贴着发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白明心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他的评价：“这确实是你的错。”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很明显，涂山玖月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生下苏婉儿意味着什么——哪怕是白明心也知道，对于这个世界的人和妖而言，在那次战争之后，彼此是绝对的死敌，是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将一个混血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任何保护她的准备，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不负责任。

涂山玖月听着少年的评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哽咽：“是啊……这确实是我的错……但是……”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美眸中含满了泪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所以我——”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发现，白明心已经走远了。

少年转身离去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已经不打算浪费时间了。他帮不了涂山玖月——这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她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只能由她自己来承担。

最主要的是，他是帮不上忙了。

“等、等等！”涂山玖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慌乱和急切。

白明心没有停步。

“等一下！”涂山玖月几乎是飞奔着追上来，拦在了白明心面前。她张开双臂，气喘吁吁，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你不是说要帮我吗？”

她是真的慌了。她先是回京城找苏家，打听之后发现苏大年早已经去了苏州；她又匆匆赶往苏州，好不容易找到了苏大年，解了他身上的诅咒，结果得知女儿婉儿已经去了京城；她又连夜赶回京城，一路奔波，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在这条小巷里堵到了苏婉儿。

她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对婉儿道歉，求得她的原谅。

所以……无论如何……

“抱歉，我帮不了你。”白明心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女人，平静地说道。

片刻后。

白明心看着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涂山玖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从巷口走到大街，从大街拐过两条街，又从这条街走到下一条街——而涂山玖月就像一条尾巴一样，始终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就那么跟着。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我说了，我帮不了你。”

涂山玖月也停下脚步，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离开。

白明心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副模样…当真是不像一个母亲…

“你觉得你这样跟着我，就能解决问题了吗？”白明心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想要我做什么？去替你说情？去劝婉儿姑娘原谅你？”

涂山玖月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虽然没有开口，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可以吗？

“不可以。”白明心果断地掐灭了她的幻想，“这种事情，我掺和不了。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就算我去说了，婉儿姑娘能勉强从嘴上说一句‘原谅你了’，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涂山玖月愣住了。

“你活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白明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婉儿姑娘受的那些苦，那些饿肚子的夜晚，那些被人骂作杂种的日子，那些没有人管、没有人爱的年月——阿姨，你的一句道歉，也太轻飘飘了些。”

涂山玖月的嘴唇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如果你真的想要她的原谅，”白明心看着她，认真地说道，“那你应该去想的是——你能为她做些什么。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用时间来证明，用行动来弥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涂山玖月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在消化他说的这些话。良久，她缓缓低下头，那对狐耳彻底耷拉下来，贴在发丝上。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我……我知道了。”

白明心看着她这副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很晚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

白明心又看向涂山玖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有地方住吗？”

涂山玖月抬起头，茫然地摇了摇头。

白明心揉了揉眉心，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先去我那里凑合一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于是，深夜时分，白明心带着一个狐耳女子回到了国师府。

他刚跨进院门，迎面就撞上了还没睡的叶芷若。叶芷若穿着一件宽松的寝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显然是听到动静出来查看。她的目光先在白明心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就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低着头、红着眼眶、长着一对狐耳的绝美女子身上。

叶芷若沉默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白明心，你是真行啊。早上出门，晚上回来，顺手就带了个妲己回来？”

白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