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和离
滑之大者 · 3338 字 · 约 8 分钟
原来是认识的人……
这个念头在柳如烟心中升起的瞬间,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些,悬着的那口气也终于吐了出来。但随即,一股怒火在她心底悄然升起——既然是熟人,又为何这样偷偷摸摸地翻墙入院?光明正大地走正门不行吗?非要搞得像个贼一样,害得她以为出了什么事,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柳如烟脸色一冷,刚想开口斥责眼前那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少年。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罢了……
她瞬间切换了脸色,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她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平静地对着屋内那个呆愣的苏婉儿说道:“餐盒不用留着,你直接丢了就行。”
随即,她快速转过身去,动作看上去有些匆忙,像是在逃避什么。
走到门口,她的步子又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屋内的两人,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仿佛是在随口提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年纪大了,有的事情自己也知道分寸。”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看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柳如烟,白明心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苏婉儿问道:“婉儿姑娘,这位是谁啊?”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看上去,好像是婉儿姑娘的长辈呢。”
白明心在心里暗自嘀咕着:那这样的话……刚刚的事情是不是该解释一下啊?万一要是让人误会了什么,那就不好了。毕竟他一个大男人,翻墙进人家女儿的院子,还让人家女儿喂东西吃——这怎么看都不太正经。
苏婉儿看着少年那副略带忐忑的表情,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她是我的养母。”
白明心愣了一下。养母?那不就是……涂山阿姨说的那个柳如烟吗?可是……不应该叫继母才对吗?他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些弯弯绕绕的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饺子已经递到了他的嘴边。
“前辈,”苏婉儿笑吟吟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让我们继续吧——啊~”
白明心的思绪被那声“啊~”拉了回来。他看着已经快要抵到自己嘴唇的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张开了嘴。
苏婉儿看着他乖乖吃掉的样子,眉眼弯弯,笑着问道:“好吃吗?”
白明心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是吗?”苏婉儿的笑容更深了,眼底仿佛漾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前辈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没过多久,那一整盒饺子便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被消灭得一干二净。这期间苏婉儿一直在笑,看上去很开心,眉眼间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比昨天的阴霾明亮了许多。
白明心本来还有些担心,怕她会因为昨天的事情而心情低落。但现在看来,苏婉儿很高兴——那种高兴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溢出来的欢喜。
将食盒清洗干净、仔细放好后,苏婉儿站在水池边,望着手中滴落的水珠,轻声自言自语道:“果然……饺子还是要一起吃,才好吃呢……”
她到底还是长大了……
甚至都有了心仪的人。
想到这里,柳如烟的思绪纷乱如麻,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怎么也拢不到一处。她想了许多许多——那个少年是谁?是什么来历?婉儿为什么从来没跟她提起过?看他们那般亲密自然的模样,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她甚至开始回想方才自己有没有失态,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算了。她想这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她亲娘。这些事情,自有她亲娘去操心。
“小妹,你不用那么担心的。”柳文渊看着一步三回头的柳如烟,忍不住笑道。他这个妹妹,嘴上说得洒脱,可那频频回望的目光却出卖了她——她明明在意得很,却偏要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那少年可不是什么黄头小子,那位少年,应该说是这天下现在最贵不可言的贵人了。”
还是藏不住事。柳文渊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女人,嘴角多了一丝笑意。比起年轻时那种喜形于色的性子,她现在确实沉稳了许多,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但柳文渊还是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一如既往。
“我没有担心。”柳如烟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忽然笑了起来的兄长,再次重复道,“我又不是她亲娘。看在大年的份上把她带大,就已经尽了我的责任。现在她亲娘回来了,我也没必要再管着她了……”
看着倔强的妹妹,柳文渊摇了摇头,却没有拆穿她。
可她终究是你一手养大的孩子。亲近的人,始终是你。
在那种境况下,柳如烟能把苏婉儿拉扯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没有了家族的庇护,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柳家大小姐,可谓是寸步难行。即便有他这位兄长暗中资助,日子也过得捉襟见肘。可是——
“啪。”
柳文渊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可是那些钱一到了柳如烟手上,就会被那个吞金兽抢走大半,拿去买了酒来浇愁。他百般呵护长大的妹妹,被那个畜生这样使唤、打骂、糟蹋……若不是小妹苦苦哀求,他早就派人把苏大年杀了!怎么可能让她在外面吃那么多苦?看着她为了一个回不来的男人苦熬了快二十年,白白浪费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从一个明媚动人的少女,熬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柳文渊的面色阴沉如水,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多年的怒意,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下一秒。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都过去了。”
柳如烟这样平静地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又像是在安抚一头暴躁的猛兽。
都过去了。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好像再多的苦难,都会随着这四个字烟消云散一般。
但是,经历的一切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消失。
就像这双手一样。
柳文渊松开拳头,转而握住妹妹的手,仔细地端详着。那双曾经纤细白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上,如今多了许多痕迹——有岁月留下的细纹,有生活磨出的厚茧,有被刀刃割伤的疤痕,也有冬日冻裂后又愈合的印记。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故事,都是一段苦难的见证。
“他那样对你——你不怨他?”柳文渊抬起头,看向柳如烟的眼睛。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看到最真实的答案,“我要听实话。”
“怨。”柳如烟平静地回答,目光坦然,没有回避兄长的注视,“但不是怨大年。那不是大年会做的事情。那只是一个占据了大年身体的恶徒。”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坚定,“而我要做的,是照顾好他的女儿,以及——保护好他的身体,等他醒来。”
“苏大年醒了?”柳文渊问道。
“醒了。”柳如烟回答,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状况。
这样吗……柳文渊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二十年的等待,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虽然这个结果来得太晚,但终究是来了。
“那你们的婚事,找个日子补办了吧。”柳文渊平静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既然人醒了,那该办的事情也该办了。他妹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总该有一个交代。
“不用了。”柳如烟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拒绝一顿不必要的饭局,“我与他和离了。”
“什么?”柳文渊的眉头猛地皱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为什么?”
他无法理解。她坚持了这么多年,当初为了拿到和苏大年的那一纸婚书,不惜与父亲决裂,不惜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惜承受所有人的非议——她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现在,她居然说和离了?
“那只狐妖现在也回来了。”柳如烟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街道两旁的行人来来往往,贩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那么热闹,却又与她无关,“听她的意思,以后不会再被抓回去了。她会留在他身边。”
“所以呢?”柳文渊的声音沉了下去,“就因为那个女人回来了,你就要走?”
“他爱她。”柳如烟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而我无法接受我的丈夫心中还装着另一个女人。所以,我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思量过无数次、最终尘埃落定的决定:“我不想让他难堪,也不想让自己难堪。”
车厢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轳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着什么。街市的喧嚣隔着车帘传进来,显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柳文渊看着妹妹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的等待与付出。最后换来的,是这样一句“我不想让他难堪”。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她太傻,想说她不值得,想说他可以去找苏大年算账——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妹妹,从小就倔。她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柳文渊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她的手。
“回家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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