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月圆之夜前夕

村西头老木匠格兰森的木屋比小木匠那栋二层阁楼小得多。

篱笆上爬满了枯藤，院门口堆着几截没劈完的木桩。

小红帽推开虚掩的院门时，格兰森正坐在门口的靠背椅上，腿上盖着一块旧毛毯，手里握着一根还没有刻完的拐杖。

看到小红帽进来，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是小红帽啊，又给老头子送东西来了？”

“玛莎太太让我给你带些鸡蛋。”小红帽把篮子和矮凳放在台阶上，“小木匠让我带的新凳子，他说您原来那把凳面裂了。”

格兰森伸手摸了摸矮凳的接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小子，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这做工得比我这个老家伙当初做得还好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木桩，示意小红帽坐下。

小红帽坐下来，把鸡蛋篮子推到他手边：“您腿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格兰森摆摆手，“入冬之前总会疼一阵子，过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灰蒙蒙的天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丫头，你跟那小子住了五年了，有没有发现他每个月十五会出去？”

小红帽的手指攥了一下衣角。

“您怎么知道的？”

“他是我带大的，我能不知道？”格兰森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担忧，“我早就发现了，每到月圆那天，他就会找借口出门，第二天才回来。

一开始说是去镇上，后来我找镇上的人问过，人家说他根本不是每个月都去的。”

他摇了摇头，继续削那根拐杖：“我问过他几次，他每次都说没事，是去办自己的事，我也没再追问。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秘密，我这个老头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红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格兰森没有看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但我总觉得，他在瞒着什么。这孩子从小就倔，有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吞，从来不肯跟别人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问起村里的情况：“听说今年秋幕节不办了？”

“嗯，村长说的。”小红帽点了点头，“说是今年收成不好，就不办了。”

“不办也好。”格兰森说，“省点粮食，冬天好过一些。”

小红帽在他那儿坐了一会儿，帮他把鸡蛋放进橱柜里，又把矮凳摆到他常坐的位置旁边，才起身告辞。

“丫头。”格兰森叫住她，“你回去告诉那小子，让他晚上别老往外跑。

最近林子不太平，别出了什么事。”

“我会跟他说的。”小红帽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小木匠从镇上回来了。

小红帽正在厨房里切腌肉，听到院门吱呀一声响，探头看了一眼。

小木匠走进院子，腰间那把短柄斧不见了，换成了另一把旧斧头。

他的脸色比出门前更沉了些，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吃饭了。”小红帽说，把炖好的汤盛进碗里。

小木匠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放下。

“镇上有什么消息？”小红帽也坐下来。

“不太好的消息。”小木匠说，“北边有三个村子连夜撤走了，因为黑苔长进了水井里。

镇上的人在组织青壮年挖壕沟，不是在村子外围挖，而是在镇子外围挖。”

小红帽的手停在半空：“连镇上都在做准备？”

“镇上的人说，今年的月圆之夜可能会有兽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小木匠抬起头，看着小红帽，“他们说如果镇子守不住，就继续往南撤。”

小红帽端着碗，没有说话。

吃了几口，小木匠忽然放下勺子说：“明天我去一趟格兰森老爹那边，把新做的那把锯子给他送过去。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刚从他那儿回来。”小红帽说，“他除了腿疼，其他都好。新凳子我也已经送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跟我说，让你晚上别老往外跑，说最近林子不太平。”

小木匠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小红帽，你在我这儿住了五年了，如果有一天这里不能住了，你会去哪里？”

小红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窗户外面，雾气又开始浓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下灰白色的斑块。

“你呢？”她反问，“如果这里不能住了，你又会去哪里？”

小木匠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粗糙。

“我去不了哪里。”他低声说，“但你可以。”

小红帽放下碗，站起身来。

“我到院子里透透气。”

她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

雾气扑面而来，带着森林里飘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她站在篱笆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五年的二层阁楼。

楼上那扇小窗里透出温暖的烛光，那是她的房间，是小木匠亲手为她搭的。

她在这里住了五年了。

从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迷路少女，长成了村子里的一部分。

在这时，远处森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

那是一声很长、很沉的狼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穿过层层树林，穿过浓重的雾气，落在她的耳朵里。

紧接着，另一声嚎叫从更远的方向传来，然后是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她攥紧了篱笆的木桩。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小木匠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

“进屋吧。”他说，“今晚要起风了。”

小红帽没有动。

“你每个月十五出去，到底是去哪里？”

小木匠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去一个地方，处理一点事情。”

“什么事情？”

“没什么大事。”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镇上有个人托我带点山货，我每个月给他送一次。

他住得偏，来回要大半天，所以每次都要隔天才回来。”

小红帽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小木匠的脸上，他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小红帽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着她身后的篱笆，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知道他在撒谎。

可她也知道，如果他不愿意说，她问再多也没有用。

“进屋吧。”小红帽说，声音有些哑，“风凉了。”

小木匠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回了屋里。

屋子里的烛光暖暖地亮着，柴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

小红帽关上了屋门，把那弥漫着腥味的雾气挡在了外面。

但她关不掉森林里的嚎叫声。

那些声音像是从黑暗深处爬出来的，随着月亮的变圆，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小红帽坐在火边，轻声问了一句：“月圆之夜……还有几天？”

小木匠看着壁炉里的火苗，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三天。”

随着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沉寂，只余留柴火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