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母亲
言木刻 · 4178 字 · 约 10 分钟
徐慎心里一酸,眼眶也热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低声说:“没事的,凌阿姨,都过去了。我二叔二婶待我很好,供我读书,没让我受委屈。”
凌江玉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松开,抬手擦了擦眼角,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又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你妈妈……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徐慎想了想,慢慢点头:“我妈留下过一本旧日记,我翻看过,里面经常提到一个‘大玉玉’,说她是最好的朋友,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南京找她玩。我一直不知道是谁,二叔二婶也不清楚南京那边的事,我就没再深究……现在想来原来就是您啊。”
“大玉玉……”
凌江玉猛地别过脸,抬手捂住了嘴。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掉。这个在全市干部大会上被人当众质疑都面不改色的铁娘子,这个在财政赤字、国企改革的烂摊子前都没皱过一下眉的女市长,此刻却因为一句几十年前的旧称呼,哭得肩膀都微微发颤。
她已经太多年没听过有人这么叫她了。
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姑娘们散的散,走的走,出国的出国,当年跟在她身后扎着麻花辫、一口一个大玉玉的小丫头,竟然已经走了快二十年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人会这么叫她。
她缓了好半天,才用手背抹掉眼泪,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却还是强撑着笑了一下,带着点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这么多年了,突然听见这个称呼,有点没忍住。”
徐慎摇摇头,心里也堵得慌。
他从前翻妈妈的日记,只觉得那个“大玉玉”是妈妈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是她远在南京的念想。他怎么也没想到,时隔近二十年,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在临海市的市长办公室里,见到这个妈妈记了一辈子的朋友。
凌江玉深呼吸了几次,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又想起什么,神色郑重了些,问他:“那你……回过南京陈家吗?有没有去找过你外公他们?”
徐慎再次摇头,语气平静:“没有。二叔二婶没提过陈家的事,我还没打算去一趟南京,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没回去也好。”凌江玉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些,“当年你妈妈执意嫁给你爸爸,你外公气得大发雷霆,当着全大院的面,宣布和你妈妈断绝父女关系,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她看着徐慎,郑重说道:“以后你要是真的回南京,陈家不接纳你,给你脸色看,你就来凌家找我。南京也好,临海也罢,凌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陈清秋的孩子,就是我凌江玉的孩子,没人能委屈了你。别人惧你外公,我爸可不怕你外公!”
徐慎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只低声说了句:“谢谢您,凌阿姨。”
他到现在都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上午开会的时候,他还只当凌江玉是高不可攀的一市之长,是临海市说一不二的铁娘子。不过一个多小时的功夫,这个人竟然成了他母亲的闺中密友,成了会抱着他说“苦了你了”的长辈!
命运的转折,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
“你和你妈小时候,都住在南京军区的家属大院里。主干道两旁全是笔直的法国梧桐,粗得要我们俩合抱才能围过来。”
凌江玉的语速很慢,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把蒙尘的旧照片一张张擦干净,铺在徐慎面前。
“大院里的孩子都是散养的,放学了书包往家里一扔,就满院子疯跑。男孩爬树掏鸟窝、滚铁环,女孩凑在一起跳皮筋、丢沙包、翻花绳。你妈妈那时候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笑起来脸颊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院里的长辈见了,没有不夸的,可爱极了。”
徐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放在膝头,听得入了神。
他对母亲的全部记忆,都停留在七岁那年。记忆里的母亲总是温柔的,会坐在油灯下教他念“床前明月光”,会用粗糙的手掌给他擦去脸上的泥点,会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坐在床边用凉毛巾给他敷额头。他从来不知道,母亲也有过这样烂漫鲜活的少女时代,在遥远的南京城里,在梧桐树荫下,像所有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肆意地跑,肆意地笑。
那些缺失了近二十年的岁月,此刻正通过凌江玉的声音,一点点填补进他的生命里。
“你妈说话轻声细气,见谁都带着笑,像个瓷娃娃。其实啊,她骨子里比谁都倔,比谁都有主意。”凌江玉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笑意,眼里闪着少年时的光,“十岁那年,大院里有个将军的小孙子,仗着自己年纪大、个子高,抢警卫员家农村来的小孩的课本,还把人家的书扔到了泥坑里,踩得全是泥。旁边围了好多孩子,都怕惹事,没人敢站出来说话。就你妈妈,从人群里走出去,堵着那男孩家门口,跟他理论。”
“那男孩比她高一个头,凶巴巴地吓唬她,她半点不怵,腰杆挺得笔直,一条一条跟人家掰道理,说欺负人就是不对,弄坏了东西就得赔,就得道歉。最后闹得那男孩的妈妈出来,逼着儿子给人家道了歉,还买了新课本送过去。回来你外婆知道了,骂她女孩子家家的太冒失,也不害羞。她躲在我房间里,还振振有词,说错的人都不害羞,她凭什么要怕。”
徐慎听着,忍不住也轻轻弯了弯嘴角。原来自己这份刻在骨头里的执拗,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
“我们俩从小就黏在一起,你妈从小就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大玉玉’地喊。我们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偷偷分享一块水果糖,有什么心事都跟对方说。我受了委屈,她第一个站出来给我撑腰;她闯了祸,我就替她扛着。那时候大院里的长辈都笑,说我们俩不像朋友,倒像一对亲姐妹,我是护着妹妹的姐姐,她是跟着姐姐的小尾巴。”
徐慎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打断了这段遥远的过往。那些陌生又鲜活的细节,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陈清秋,不只是他记忆里温柔的母亲,更是一个鲜活、倔强、有风骨的姑娘。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也曾有过那样灿烂耀眼的青春。
“后来知青下乡的风声传过来,大院里好多人家都想方设法给孩子找门路,留城、当兵,谁都不想去乡下吃苦。可你妈倒好,偷偷报了名。”凌江玉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那天半夜,我偷偷翻窗户给她递了行李,送她从后院翻墙出去,去火车站赶凌晨的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窗口冲我挥手。她喊我,说大玉玉你等着我,我去乡下看看,去做点实实在在的事,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那时候我站在站台上哭,她反倒笑着安慰我,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可谁能想到,她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南京的大院。”
“她到南陵之后,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凌江玉继续说着,“她在信里写,说白湖乡的天很蓝,水很清,村里人都朴实,就是太穷了,好多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连书包都买不起,只能跟着大人在地里干活。她说她要教孩子们认字读书,孩子们都聪明,就是没机会学。”
凌江玉说着,抬眼看向徐慎,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你看你现在,扎根在南陵,一门心思给老百姓做事,跟你妈妈当年,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性子。”
徐慎怔怔的,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这么多年,他总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父母早逝,靠着二叔二婶拉扯长大,一步步摸爬滚打走到今天,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拿主意,所有的路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他脚下的路,很多年前,母亲就已经走过了。他骨子里的执拗、他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他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念头,原来都是从母亲那里,一脉相承下来的。
“二十五岁的副县长,能做出这样的成绩,整个临海市的年轻干部里,都找不出第二个。”凌江玉的话题又回到了徐慎身上。
“徐慎,你是块好料子,有能力,有品行,也有民心。一直待在南陵县,太屈才了。平台就这么大,能施展的空间有限,凭你的本事,完全可以往更高的地方走。市里有一个部门正好缺人,你要是愿意,我来帮你打点。”
徐慎完全没料到,凌江玉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从相认到现在,他只当是找到了母亲的旧友,多了一位长辈,从来没动过借这层关系往上走的心思。更别说,凌江玉主动提出来,要帮他调动工作。
“我凌江玉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走后门、搞裙带关系。”凌江玉的语气很沉,“在临海当市长这些年,老家的亲戚、大院的旧友,找我帮忙安排工作、调动岗位的,我全都一口回绝了。我这辈子,从来没为任何人开过一次口子,递过一次条子,也没给任何人走过一次后门。”
“但你不一样。”她看着徐慎,眼神软了下来,“你是清秋的孩子,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的清秋。你有能力,有抱负,不该被埋没在县里。我帮你这一次,不是徇私,是惜才,是给你一个更大的平台,让你能做更多的事,帮更多的人。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愿意为你破例。”
换做任何一个基层干部,听到市长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恐怕都会欣喜若狂。从县里的副县长,调到市里的核心部门,级别看似只动了半步,可平台和前途,完全是天差地别。多少人熬一辈子,都摸不到市里的门槛。
可徐慎只是沉默了几秒,神色郑重地对着凌江玉,深深鞠了一躬。
“凌阿姨,谢谢您的好意。这份情,我徐慎记一辈子。”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但调动的事,我不能答应。”
这下,轮到凌江玉愣住了。
她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削尖了脑袋想往市里挤的干部,也见过太多托关系、找门路,只为升半级的人。她主动提出帮忙,还是头一次,被人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看着徐慎,眼里先是诧异,随即多了几分探究,语气却依旧温和:“为什么?你还有别的顾虑?你尽管说,位置、部门,都可以商量。”
“不是岗位的问题,是我自己的想法。”徐慎摇了摇头,“我当初想当官,就是想让青山村的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想让南陵县的百姓,不再像我小时候那样穷;想让村里的孩子,都能读上书,不用再像父辈一样,一辈子困在地里。却从来不是为了升官。”
“南陵还有太多我没做完的事,还有等着过好日子的老百姓。我得把这些事做完,做好,才能对得起信任我的乡亲,也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再说了,为人民服务,在哪都一样。在县里,也能给老百姓办实事。”
“好,好样的。”凌江玉忽然就笑了,眼里的诧异慢慢褪去,变成了满满的欣赏。“是我冒昧了,没站在你的角度考虑,只想着给你更好的平台,却忘了你心里装着的东西。”
“你放心。”凌江玉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说道,“你的前程,我以后绝对不插手,一切顺其自然,全凭你自己的本事,自己的成绩。我凌江玉说话算话,保证不干预你的任何人事安排,就让你安安心心,在南陵做你想做的事。”
“不过——”她话锋一转,嘴角带着笃定的笑意,“我还是那句话,以你的能力和这份心性,不用任何人铺路,也走得远,走得稳。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临海市再见。”
凌江玉看着徐慎还有些发怔的样子,轻轻笑了笑问他:“想听听你爸爸和你妈妈的故事吗?他们年轻的时候,有意思的事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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