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有一个人没有被邀请

张嫣蓦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椒房殿的后院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烟火筒，而院前的石阶上，坐着一名身着绛紫色常服的男子，正是她的皇帝舅舅，刘盈。

他微仰着头，专注地吹奏着陶埙。烟火筒旁，安陵容和莫雪鸢并肩而立，两人正交谈着什么，莫雪鸢看上去是一贯的冷淡模样，但神色却要比平日里柔和许多。

就在这时，紧闭的殿门“吱呀”一声从内被推开，窦漪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褪去了凤袍，穿着一身简便的常服走了出来，两颊上有着些许忙碌后的红晕。

她一边快步走出，一边语调轻快地问道：“我让他们都退下了，陛下那边也都安排妥当了，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嫣儿来了吗？”

安陵容迎上前去，替窦漪房理了理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唇角含着一抹浅笑，“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了，姐姐。”

张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熟悉的宫殿，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亲人……她的视线不禁有些模糊，水汽氤氲了眼眶，此情此景，依稀少年时。

刘盈停下了吹奏，将陶埙收进怀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晃亮了，微笑着看向张嫣，“嫣儿，你长大了，这次，你来点引线吧。”

杨云将呆愣的张嫣牵到刘盈身前，仰头唤道：“父皇。”

刘盈揉乱杨云的头发，眼里划过一抹愧色，“在你出生后没多久，我就走了，没能看着你长大，云阳，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杨云却用力地摇了摇头，“母后曾经跟我说过，您是最好的舅舅，也一定会是天下最好的父亲，您回来了，这就够了。”

刘盈动容，他不再多言，转而笑着将手中燃着微弱火星的火折子，塞到了张嫣手里，“嫣儿，去吧。”

张嫣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点跳跃的火光，又抬起头，看过眼前每一张含笑的面庞——皇帝舅舅，云阳，漪房姐姐，容儿姐姐，雪鸢姐姐……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凑近了最近一处烟火的引线。

“嗤——”引线被点燃，迸发出细碎的火星，迅速蔓延。

下一刻，一道亮光尖啸着窜向深邃的夜空，在至高处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金碎玉，绚烂夺目。

“哇！”众人一阵惊呼，随即，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大家便如多年前那般，自然而然地手拉着手，围着烟火载歌载舞，欢笑蹦跳起来。

窦漪房拉着安陵容，安陵容牵着莫雪鸢，莫雪鸢又被杨云拉住，杨云另一边是张嫣，张嫣又紧紧握着刘盈的手……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在这一刻，盘踞在张嫣身上多年挥之不去的死寂之气，才彻底散开，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女孩。

安陵容捏了捏与她相握的莫雪鸢的手，侧过头调侃道：“雪鸢，当年你可不是现在这样，被我拉住的时候，你僵硬得像块木头，恨不得立刻把我甩开呢。”

莫雪鸢被她说得耳根微热，好在夜色与烟火的光芒为她做了遮掩，她故作镇定地目视前方，轻咳了一声，酷酷地道：“你记错了。那是因为你手太冰。”

安陵容挑眉，也不与她争辩，唯有笑意更深。

漫天绚烂的烟火下，窦漪房的眼睛里却只盛得下安陵容一人。

她望着妹妹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清丽生动的侧脸，旧事重提，“容儿，姐姐答应过你，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日子。”

安陵容转回目光，望向窦漪房明亮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映着璀璨的烟火，也映着她的身影。

她同样问出了当年的问题，“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窦漪房却出人意料地没再重复过去的话，而是无比认真地道：“因为你值得，容儿，姐姐会给你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当年如此，往后亦如是。”

安陵容敏锐地察觉到窦漪房的话中似有她不明白的深意，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雪鸢婚期将近，成婚之后，作为大将军夫人，自然不能如现在这般长居宫中随侍姐姐左右。

姐姐是舍不得雪鸢离开，进而又联想到自己，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因为婚嫁或其他原因离她而去。

可姐姐更害怕她的这份“舍不得”会成为束缚，影响到自己，所以才不敢明言。

想通了这一层，安陵容心头又是酸涩又是滚烫，她凑近窦漪房耳边，咬牙切齿地道：“姐姐，你听好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你别想甩开我，想都别想。”

窦漪房的眼眸霎时光华璀璨，又一道烟火从她眼底窜起，直冲云霄，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烟火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照在院内每一张带笑的脸上，温暖而梦幻。

宣室殿窗前，刘恒怀里抱着打瞌睡的幼子刘武，手里牵着因困倦而揉着眼睛的长子刘启，一大两小三个人，正仰望着窗外夜空中绚烂的景象。

刘恒的神情像极了一个被冷落的怨夫，不满地嘟囔道：“你们母后倒是潇洒，把你们丢给朕，自己跑去玩闹了……罢了罢了，随她去吧，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垂眸看了看两个儿子，语气变得温和，“来，父皇给你们讲故事吧，就讲……父皇和你们母后最初相遇相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