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越来越有意思了
茶茶小鹿 · 3445 字 · 约 8 分钟
君夜离的指尖捏了捏云照歌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云照歌任他捏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重新落回殿中。
李泓已经回到主位坐下了。
他端着酒杯跟陈若云低声说了两句什么,陈若云含笑点头,捻了一下佛珠。
宴席进入了下半场。
贵女的拜见已经全部结束,按惯例,接下来是皇后宣布太子择选的结果。
殿中的气氛微微绷紧。
年轻贵女们坐在席上,有的攥着手帕的手指都发白了,有的假装镇定地喝茶,杯沿碰到唇边磕了两下。
陈若云放下佛珠,缓缓开口。
“今日百花宴,本宫见了诸多名门淑女,各有各的好。”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太子的正妃之位事关国本,不可轻率。”
“待本宫与陛下再次商议之后再做定论。今日暂不宣布,容后再议。”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
贵女们的表情有失落的,有松了口气的,也有不甘心的。
但陈若云的话没有停。
“不过——”
她的目光从贵女们身上移开,落在了宗室席的方向。
“本宫倒是注意到一件事。”
“信王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太少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陈若云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关心的温度。
“信王如今体弱多病,身边只有一个侧妃照料起居,未免太过清冷。”
“他是陛下的皇兄,也算是本宫的兄长。
云照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皇兄…
陈若云特意强调了这个称呼。
这是在提醒满殿的人,李琰是当今皇帝李渊的亲哥哥。
皇后给他指人,是名正言顺的关怀。
谁都挑不出毛病。
“本宫想着,趁今日的好日子,也给信王府添一个人,可以替陛下和本宫多照看信王几分。”
宗室席上几个老王爷互相对视了一眼。
朝臣家眷席上也开始窸窸窣窣地议论。
“信王都那副模样了,这时候给他塞人?”
“这不是送人过去守寡的嘛?”
“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嘘,小声点。”
陈若云充耳不闻,目光扫过朝臣家眷席,最后停在了西侧末端。
“崔家姑娘。”
崔令仪站了起来。
动作标准,姿态端庄,走到殿中央,弯腰行礼。
“回皇后娘娘,臣女在。”
“崔家家教极好,你的性子也沉稳。信王府正缺一个这样的人。”
陈若云笑了笑。
“本宫做个主,将你指给信王做侧妃。你可愿意?”
崔令仪垂着眼帘,沉默了一息。
“臣女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没有犹豫,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崔家女的整个回答干净利落。
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信王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满京城都知道。
一个好端端的官家小姐被塞过去,这不是照顾,这是……
但没人敢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皇后的懿旨,百花宴上当众宣布,谁驳?
云照歌放下茶盏,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宗室席。
李琰缩在轮椅里,脸上的表情是一个快死之人该有的麻木和迟钝。
他微微张了张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穆清雪赶忙扶住他,替他拍背,脸上满是焦急。
但穆清雪垂下的眼帘底下,目光冰冷。
李琰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挤出声音来。
“皇后……娘娘的好意,臣感激不尽。”
“臣如今这副身子骨……只怕拖累了人家姑娘。”
“臣有清雪一人就够了。”
“信王太客气了。”
“崔家姑娘是个懂事的,到了你府上,自会好好照顾你。”
她的目光在李琰脸上停了一瞬。
蜡黄的面色,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
看起来确实没几天活头了。
陈若云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此事就这么定了。”
“你也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崔姑娘入信王府。”
云照歌没有出声。
不是不想拦,而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拦。
皇后当众指婚。
这个场合她一个外使的随行之人跳出来反对,等于直接跟皇后撕破脸。
不划算。
她要做的不是在这里硬挡,而是在崔令仪踏进信王府大门之前,把这个人的底子翻个干净。
三天,足够了。
崔令仪退回座位的时候,云照歌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追了过去。
崔令仪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回膝上,恢复了那个安安静静的姿态。
但就在她坐下的一瞬间,她的视线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不是看太子,也不是看皇后。
是朝宗室席末座的方向扫了一眼。
准确地说,是在看李琰。
只有一瞬。
云照歌捕捉到了。
她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住了眼底翻涌的冷意。
崔令仪的目标不是太子。
是李琰。
陈若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个女人去东宫,而是直接插进信王府。
选妃是幌子,指婚是手段。
她把一颗钉子光明正大地钉进了李琰身边。
云照歌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好算计。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信王府的门,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宴席进入尾声。
陈若云站起身宣布赐花。
宫女们端着金盘托着的鲜花,依次送到各席面前。
每朵花上系着彩绦,挂着宫制的金锞子,算是皇后的赏赐。
云照歌面前也放了一朵。
白色的玉兰,花瓣饱满,香气清淡。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别在了鬓边。
笑意盈盈。
多谢皇后娘娘。
陈若云隔着殿堂看着她鬓边那朵白玉兰,眼底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
软筋散已经吃了下去。
崔令仪的指婚也定了。
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宴席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门外走。
云照歌一行人出了凤仪殿。
李琰的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阵吱呀声。
穆清雪推着轮椅,步子不紧不慢。
拓拔可心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红色胡服,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拽着衣领闻。
“宫里的衣裳都是什么味道啊,熏得我脑仁疼。”
贺亭州走在她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拓拔可心瞪了他一眼,嘟嘟囔囔地安静了。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三辆马车一前一后驶上长街。
李琰的马车走在中间。
车厢里,他靠在软垫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妆。
蜡黄的底色蹭在手心里,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
穆清雪坐在对面,替他递了一块湿帕子。
李琰擦了两把脸,声音恢复了正常。
“崔令仪,我盯了她整场。”
“从指婚到退回座位,她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正常。”
李琰把帕子扔到一边,靠回车壁上。
“一个十六岁的官家小姐,第一次进宫赴宴,被皇后当众指婚给一个快死的亲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要么她早就知道了。”
“要么她根本不是什么官家小姐。”
穆清雪沉默了一息。
马车晃了一下,穆清雪伸手扶住车壁。
“三天后她就要进府了。你打算怎么办?”
“等姑奶奶的意思。”
李琰闭上眼。
“她既然没在宴上拦,就说明她有更好的办法。”
前面那辆马车里。
云照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君夜离坐在她对面,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云照歌睁开眼。
“崔令仪不是崔怀远的女儿。”
“之前卫询查过,崔怀远的嫡女三年前就病死了。”
“一个死人的身份被皇后捡起来,塞进百花宴的名单,又当众指给了信王。”
“陈若云图什么?”
君夜离开口。
“那自然是往信王身边安钉子。”
“应该不止是钉子。”
云照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
“如果只是监视李琰,她有一百种更隐蔽的方式。不需要大费周章搞一个假身份,还在百花宴上公开指婚。”
“她这么做,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崔令仪是皇后亲自指给信王的人。”
“这个身份一旦坐实,崔令仪在信王府里就有皇后撑腰,任何人都动不了她。”
“包括李琰自己。”
君夜离的眉头压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崔令仪不只是眼线。”
“她可能是陈若云留在信王身边的一把刀。”
“等到关键时刻,这把刀会从李琰最近的地方捅出来。”
车厢里沉默了几息。
“那就在她进府之前,先把刀柄握在我们手里。”
君夜离的声音很淡,但里面的意思却不淡。
云照歌看了他一眼。
“你想怎么做?”
“先查崔怀远。”
“卫询之前查的是崔令仪的身份,崔怀远本人还没查。”
“一个被弹劾过的官员,把女儿送给皇后当棋子。”
“他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这里面的水深浅,得摸清楚。”
云照歌嘴角弯了一下。
“这么聪明啊。”
“朕不是李琰,何时糊涂过?”
马车拐过街角,信王府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门口的灯笼亮了。
鹰一站在门廊下,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里攥着一只信鸽。
云照歌下了马车,目光一扫就落在了那只信鸽上。
灰色的羽毛,左脚上绑着一截红线。
这是鹰七的信鸽。
她快步走到鹰一面前。
“什么时候到的?”
“一刻钟前。”
云照歌接过信鸽,从它脚上解下一管极细的竹筒。
拧开竹筒,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绢纸。
绢纸上只有六个字。
云照歌看完,把绢纸递给了身后的君夜离。
君夜离低头看了一眼。
“庄已破,人未齐。”
青莲庄拿下了。
但人没有全部控制住。
云照歌把绢纸攥在掌心,快步往府里走。
“进去说。”
后院客房的窗户亮着灯。
卫询靠在窗边,右手转着那枚铜钱,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
他看着云照歌一行人匆匆进了前院,铜钱在指间停住了。
“反面。”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把铜钱收进袖中。
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眼底的光沉了一层。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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