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离心离德

卢润东读完之后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缅甸船坞自行建造”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三十余艘舰船，有近三分之一不是买来的，是自己造的。

这件事从策划到执行，跨越了整整十年。

当年他在上海刚从学校毕业初涉军政，就开始谋划海军。那时候没人相信中国能自己造出像样的军舰，连国府海军部都靠着买英国人的二手货撑门面。

而沈鸿烈按照他的指示，利用英美提供的图纸，从国内招募工匠，硬是在缅甸船坞里一点一点把这些庞然大物拼了出来。

张熊大在旁边站着，等卢润东开口。

他知道这份电报的分量——不是说舰队规模有多惊人，而是这支舰队的存在本身彻底改变了入缅作战的格局。

有了航母和战列舰的掩护，陆军在缅甸沿海登陆时的制空权和制海权就有了保障。

日军在缅甸的补给线依赖海上运输——从爪哇海运来的石油，从马六甲海峡运来的弹药，从西贡运来的粮食，全都需要通过安达曼海和孟加拉湾。

沈鸿烈的舰队只要封锁住缅甸沿海的关键航道，就等于在鬼子的后勤动脉上扎了一根针。

卢润东从笔筒里抽出钢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电报纸，开始写回电。他的笔迹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稳。电文如下：

“鸿烈兄：来电收悉。舰队就地待命，保持无线电静默，加强空中侦察，密切监视日军主力舰队动向。丹兑港至斯里兰卡海域的巡逻范围维持现状，暂不扩大，以免过早暴露。”

“缅甸沿海之制空权、制海权，将于近期入缅作战中发挥关键作用。届时以约定信号为令，随时准备配合陆军行动。”

“另：自建各舰之保养记录、舰载机之出勤率、各舰舰长之考核成绩，望整理成册，以备查阅。卢。”

他把钢笔帽拧回去，将电报纸递给张熊大：“加密，立刻发。”

张熊大接过电报转身要走，卢润东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通知龙主席、王主席、白将军、刘司令，明天上午在治所开会。入缅的时间表和作战方案，该定下来了。”

张熊大应声而去。

卢润东重新走到窗前。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滇池上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西山睡美人的剪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金光渐渐扩大，直到整个滇池都被染成了橘红色。

十年前在上海那个闷热的夏夜，他对着地图画出第一道向南的航线时，没有人相信中国能有一支远洋海军。

现在，这支舰队就在丹兑港外的海面上，舰载机满编，弹药充足，随时可以出击。那些自建舰船的龙骨上，焊着中国工匠的指纹。

他记得当年沈鸿烈临行前问他，造舰的钱从哪里来。

他说从药品生意里出。

那些年西北工业基地的青霉素和氨甲环酸卖到马德里、伦敦、巴黎，赚回来的外汇一分不少地投进了缅甸船坞。

现在回过头来看，每一分钱都花值了。

舰队就位了。

辎重到了。

内部猜忌清了。

西南联军成型了。

该入缅了。

卢润东在书房里对着缅甸地图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四条线——四条从腊戍出发、最终汇聚于仰光的进攻轴线。

每一条线代表一个集团军的主攻方向，四条线之间用蓝色虚线标注了协同节点。画完之后他把地图卷起来，让宋老驴送到机要室，复印四份，分发给各集团军指挥部。

当天下午，龙云、王家烈、白崇禧、刘湘齐聚治所会议室。

卢润东把入缅作战的总体方案简要通报了一遍：六大集团军分四路南下，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沿伊洛瓦底江河谷主攻曼德勒，杨虎城的第二集团军负责缅甸中部清剿。

傅作义与宋哲元的第三、第四集团军从东线进入老挝和柬埔寨，于学忠和吉鸿昌的第五、第六集团军配合海军肃清东南亚诸岛。

川军六个军作为总预备队，在腊戍训练基地完成适应性整训后分批补充前线。

龙云负责后勤保障，王家烈和白崇禧各自负责本省民夫的编组与调度。

方案通报完毕，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不是因为没有疑问，而是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方案不是临时拼凑的——它是卢润东从北疆出发之前就开始酝酿、一路上不断根据情报和地形反复修正、最终在昆明这几天里彻底定型的。

每一个集团军的进攻路线都考虑了缅甸的地形和日军的布防特点，每一处协同节点的位置都是根据张熊大那份情报汇总里标注的日军火力盲区选定的。

刘湘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听完整个方案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川军什么时候上？”

卢润东说第一批川军整训完毕后作为预备队，立即补充前线。

刘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散会之后，卢润东把龙云单独留下。

两个人站在治所花园里，看着山下的昆明城。

卢润东说西南的摊子就交给龙主席了——后勤、民夫、治安、地方，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

龙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龙某知道将军信我。从你今天把六个军的后勤全部交给滇省那一刻起，龙某就知道。”

他说他保证前线不会饿肚子。

滇省能把粮食运到腊戍就能运到曼德勒，能把民夫送到内比都就能送到仰光。

次日清晨，卢润东率部离开昆明，沿滇缅公路向保山开拔。

龙云、王家烈、白崇禧、刘湘送到城外十里。

龙云站在路边，拄着拐棍，看着车队一辆接一辆地驶过。

王家烈站在他旁边，白崇禧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刘湘站在最前面。车队消失在晨雾中之后，四个人还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过了很久，龙云转过身来，对王家烈说了一句：“王主席，民夫的事，咱们四个各自抓紧吧。”王家烈点了点头。

白崇禧也点头。

刘湘最后一个点头，点完之后翻身上马，往成都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