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扼住咽喉

窗户上临时钉了木板，海风吹过来时木板轻轻晃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是这栋建筑在睡梦中翻身。

勤务兵在墙角支了一张行军床，卢润东和衣躺了两个时辰，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此刻他站在仓库二楼，透过窗户看着港口航道上来往的运输船。

从昆明到仰光的后勤线已经全面打通，物资和兵员源源不断地从滇缅公路运到仰光港，再从这里装船，运往南洋前线。

码头上堆满了即将装船的木箱——弹药、药品、军装、干粮，每一箱都标注了目的地：新加坡、雅加达、马尼拉。

木板箱上用黑漆刷着不同的地名，墨迹在潮气里微微洇开，像一张正在被慢慢填满的清单。

他看着那些木箱，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条线——海上线。

沈鸿烈的舰队已经在丹兑港外海待命了太久。

舰载机的螺旋桨在甲板上反复试车，机库里的弹药箱堆成了小山，航母的燃油储备表上每一格都指向同一个数字：满。是时候让海军出击了。

他让勤务兵把作战地图铺在桌上，这张地图不是缅甸地图，而是整个东南亚的海图——从仰光往南，一直到马六甲海峡，再到爪哇海，所有重要港口、航道、岛屿，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

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航标符号，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条条可以通行的路。他拿起红笔，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马六甲是南洋的咽喉。

谁控制了马六甲，谁就捏住了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的大动脉。日军在马来半岛和新加坡驻扎着精锐的守备部队，港口里还停着几艘驱逐舰，这是鬼子在南洋最后的海上力量。

拿下新加坡，整个南洋的海上门户就彻底敞开了。

他把张自忠叫来。

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刚刚拿下仰光，部队正在休整，但他知道张自忠坐不住——仰光的巷战虽然惨烈，但毕竟是攻城战，张自忠更擅长的是野战中的大兵团穿插。

这次南下马来半岛，正是发挥第一集团军野战优势的绝佳机会。

需要多长时间休整？卢润东看着张自忠。

三天。张自忠回答，没有多余的修饰。

好。三天之后，第一集团军从仰光出发，沿缅甸海岸线往南推进，拿下毛淡棉，然后过土瓦、丹老，进入马来半岛。与此同时——

他把手指移到海图上马六甲的位置：沈鸿烈的舰队会封锁马六甲海峡，切断新加坡与日军本土的联系。杨虎城的第二集团军继续清剿缅甸境内的日军残部，傅作义和宋哲元的部队向东进入老挝和柬埔寨。川军六个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补充前线。

他抬起头看着张自忠：三天之后，全军南下。

张自忠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码头上推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仰光港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站。

运输船在港口和锚地之间来回穿梭，白天卸下从昆明运来的弹药和粮食，晚上装载即将南下的部队和装备。

码头上从早到晚没有空过——卸货的、装货的、扛木箱的、推平板车的、喊号子的、报数的，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煮沸了的粥。

工兵们在码头边搭起了临时修理厂，日夜不停地检修坦克和装甲车的发动机、履带和炮管。焊枪的火花在夜幕中亮起又熄灭，像一群拼命眨眼的萤火虫。

民夫们从滇缅公路上源源不断地涌来，扛着粮包和弹药箱在码头和仓库之间排成了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在仰光城北的临时营地里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士兵们把在仰光巷战中磨钝了的刺刀重新开刃，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的沙沙声从营地的这一头响到那一头。

有人用缴获的日军牙膏把被炮弹皮擦掉漆的钢盔重新擦亮，擦完之后对着反光看了看自己的脸，笑了一下，又继续擦。

炊事班支起大锅煮了一锅又一锅红烧肉，热气和香气混在一起，把附近营地的兵都引了过来，锅边围了一圈端着搪瓷碗的人。

张自忠蹲在营地边上，用刺刀撬开一罐缴获的牛肉罐头，罐头上印着日文，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他嚼了两下，对旁边的王以哲说：这里的鬼子守军人数不算少，但装备不如仰光。前些日子侦察兵回来说，他们在丹老附近还发现了几个储存橡胶和锡矿石的仓库，里面的货还没来得及运走。拿下丹老，打通海岸线，马来半岛的北部防线就彻底瓦解了。

王以哲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从毛淡棉到土瓦再到丹老，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他抬头看了一眼张自忠，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这条线画对了。

三天之后，第一集团军从仰光出发。

装甲纵队在沿海公路上拉出绵延数十里的钢铁洪流——坦克、装甲车、卡车牵引的重炮、辎重车队，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仰光城北的营地，汇入沿海公路。

车轮和履带卷起漫天黄尘，把路两旁的棕榈树染成了一层土黄色。

沈鸿烈的舰队也在同一时刻拔锚启航，航母战斗群缓缓驶出丹兑港外海，舰载机从甲板上弹射升空，编队飞向马六甲海峡方向。

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排成雁阵，像一群刚刚离巢的铁鸟。

卢润东站在仰光港的码头上，看着运输船依次驶出港口。船体吃水很深，甲板上挤满了士兵和装备，船舷边站着几个挥手的水兵，被海风吹得站不稳。

船队驶过航道出口时，桅杆一根接一根地消失在安达曼海的海天线上。他对身后的张熊大说了一句话：马六甲拿下来之后，南洋的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张熊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码头上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的海面上，舰队的桅杆正缓缓没入海平线，像一根根正在被大海吞没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