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万魂朝拜

“吧嗒吧嗒……”

灰色的雾越来越浓，林十三和紫芸儿并肩往前走。

脚下触感从软绵绵的，逐渐变成了一种更结实的质地，前方雾气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后面露出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正中央竖着一根漆黑的石柱。

石柱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缠着十几条银白色的锁链，另一端禁锢着一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半跪在地上，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裙，裙摆已经被地面的湿气浸透，沾着暗色的泥渍。

双手被锁链吊在头顶，手腕处的皮肤被磨得发红发紫。

锁链表面的暗红色纹路，正在缓慢地亮起又熄灭。

每一次亮起，都会从她体内抽出一缕极其细小的白色光丝，顺着纹路汇入石柱深处。

生机被强行抽离。

紫芸儿脚步猛地一顿，右掌已经抬了起来，掌心处一团深紫色的灵力正在急速凝聚。

“幽幽？”

白衣女子没有抬头，但她被锁链吊着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林十三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些银白色锁链上，又顺着锁链看向石柱底部的纹路。

“不是幽幽。”

他蹲下身来，指尖隔着三寸的距离，悬在石柱表面那道最粗的纹路上面，感受着从纹路深处传来的气息波动，“这是一件灵器的投影。”

“投影？”

紫芸儿掌心灵力微微一顿。

“真正的白幽幽还在别处，这个只是阵眼用她的气息凝聚出的虚影。”

“年轻人，眼力不错。”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带着几分赞许和几分惋惜。

老妪拄着那根黑檀木拐杖，从灰雾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这是万魂幡的器灵投影，老身特意用圣女的一缕气息为引子，把它从沉睡中唤醒了。”

“万魂幡？”

“幽冥宫镇派灵器，千年前由魔尊盖九幽亲手炼制。后来魔尊被封，万魂幡辗转落入幽冥宫手中，但祖师始终无法将其彻底炼化。幡中残存的魔尊意志，一直在抗拒幽冥宫的掌控。”

老妪走到石柱旁边站定，枯瘦的手掌按在石柱表面。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她掌下骤然亮起。

银白色锁链上的光芒也随之暴涨，死死收紧，将白衣女子吊得更高了一些。

“这些年万魂幡器灵越来越虚弱，幡中魂魄逐渐沉寂。老身试过无数方法，都无法唤醒。直到前几天圣女回宫，她身上带着一股精纯的魔气，让沉寂多年的万魂幡有了反应。”

老妪的目光，从林十三身上移到紫芸儿身上。

半眯缝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狂热。

“但光靠圣女那一缕魔气远远不够，万魂幡需要更浓郁的生魂和灵力来滋养。老身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祭品，你们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一个圣子，一个御空中期，简直是天赐养料。”

紫芸儿的瞳孔猛然一缩，“是你故意引我们进阵的？”

“老身在偏殿的茶水里加了点引灵散，你们喝下去之后，灵力波动就会被万魂幡的气息牵引。即便你们不来，老身也会亲自去请二位过来。只是没想到你们自己先动了，倒也省了老身一番手脚。”

林十三看着那些正在加速运转的暗红色纹路，目光沉了下来，“所以白幽幽闭关也是假的？”

“圣女确实在闭关，只不过她闭关的地方，并不是在这里，在一处比较隐秘的地方。等万魂幡彻底苏醒，她自然会出来，只是到那时她还能不能认得你们，老身就不敢保证了。”

“还我幽幽？”

紫芸儿彻底压不住火了。

她右手猛然一挥，一道深紫色的灵力，如同匹练般朝老妪轰去。

灵力所过之处，灰白色的地面被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槽，碎石飞溅如雨。

只是，灵力匹练却在距离老妪三尺处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灰白色的雾气骤然翻涌，将那团灵力包裹其中，一层一层地消磨殆尽，连一丝余波都没有漏出去。

老妪依然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御空中期全力一击确实不俗，老身这迷魂阵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么精纯的灵力了。”

她抬起拐杖，轻轻拄了一下地面。

整片灰白色荒原猛地一震。

那些嵌在石壁上的银色符文同时亮起，无数道光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石柱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片空间都笼罩其中。

光网不断收拢缩小，边缘处翻涌着细密的电弧，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紫芸儿感觉到灵力正在被缓慢地抽走，顺着脚下那些银色符文的纹路，汇入石柱深处。

她在被迷魂阵反向抽取灵力。

“十三，这阵在吸我。”

林十三没有慌张。

他一把拉住紫芸儿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掌心朝下，稳稳地按在地面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翻涌着的是在天启秘境被困那三年里，他日复一日研究小黑鼎纹路排布的画面。

那时没有灵药，没有功法，连灵气都稀薄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只能把小黑鼎翻来覆去地看，用指尖一遍一遍描摹鼎身上那些深褐色的纹路走向。

从最初只能看出几条粗线，到后来能辨认出每一个节点之间的关联，再到最后能把整座鼎身上的纹路完整复刻在脑海中。

直到有一天，那些纹路在他神识中自行组合排列，凝结成一本残缺的阵法玉简。

玉简里记载的阵法不多，总共七座，每一座都极其古老晦涩。

但其中一座的纹路走向，与他此刻脚下这座迷魂阵的阵基纹路，有七分相似。

林十三睁开眼睛，目光在那张光网的节点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石柱西北角一处光芒较为暗淡的节点上。

“芸儿，西北方，第三根光柱交叉点，全力轰过去。”

紫芸儿没有任何迟疑。

双掌合拢，掌心间一团深紫色的灵力急速凝聚，边缘处翻涌着细密的电弧和金色光丝。

紫霄龙宫的压箱底战技，潜龙出海。

紫芸儿低喝一声，双掌猛地朝前推出。

那道灵力光团如同一头挣脱牢笼的紫色巨龙，裹挟着滔天的气浪，精准地轰向林十三所说的那个节点。

迷魂阵的银色符文，剧烈震颤了一下。

随后裂纹从那个被击中的节点处炸开，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急速蔓延。

灰白色的荒原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无数碎片从地面上剥落升起，在空中盘旋飞舞。

那些银色符文一个接一个碎裂开来，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整片空间都在剧烈摇晃崩塌。

老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拄着拐杖连退三步，指尖在石柱表面用力扣紧，指节泛白。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阵眼的方位……”

林十三没有回答。

他拉着紫芸儿已经冲到了石柱前方，右掌按在白衣女子头顶，那道最粗的银白色锁链上，混沌空间在他掌心无声张开，七彩霞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将那些正在加速运转的暗红色纹路一寸一寸地磨灭。

锁链表面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从中间无声断裂。

白衣女子从半空中跌落，林十三伸手接住她。

她身形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林十三臂弯中的瞬间，那张一直低垂的脸终于抬了起来。

眉眼轮廓与白幽幽有七分相似，但瞳孔是银白色的，像两轮被薄雾笼罩的明月。

万魂幡器灵。

她看着林十三，银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胸口处，那里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正在他衣襟下微微发烫。

盖九幽的魔种。

白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林十三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身后那座灰色的迷魂阵，正在彻底崩碎。

石柱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完全暗淡了下去，银色锁链断成数截散落一地。

灰白色的雾气被风卷走，露出下方原本的青色石壁和灰褐色岩石。

老妪已经被那股气浪掀飞出去，正拄着拐杖半跪在乱石堆中。

而在石柱崩碎的位置，有一团漆黑的雾气正在缓慢升起。

雾气之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模糊的轮廓在翻涌，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鸟形的，密密麻麻，像是整座幽冥宫千年来积累的亡魂，都在这一刻被惊醒了。

万魂幡的器灵从林十三臂弯中站起身来，她抬手朝那团黑雾轻轻一招。

黑雾翻涌着朝她汇聚而来，在她身后凝聚成一面长达三丈的巨大幡旗。

幡面漆黑如墨，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幡面上隐约可见无数张面孔在痛苦挣扎嘶吼。

万千亡魂，尽在其中。

但那幡旗并没有攻击林十三。

那些翻涌的亡魂挣扎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林十三的方向，一个接一个地缓缓低下了头，朝林十三的方向，弯下了腰。

万魂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