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林十三的肯定

“呼呼……”

石阶上积着薄薄的灰，夜风卷过残垣断壁，将几片焦黑的落叶，吹到白幽幽的脚边。

正殿废墟上，已经搭起了简易的灵棚。

白幽幽披着素白丧服，发间别一朵白花，正俯身替老宫主整理衣冠。

三天了，她没有哭过，没有流过一滴泪。

紫芸儿坐在祠堂外的石栏边，背对着众人，深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拂过肩头。

那朵淡绿色的花瓣，还在她的衣袋里，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就像一片干枯的旧叶。

“芸儿……”

林十三走过去站到紫芸儿的身旁，紫芸儿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她没有再回头。

“我没事……”

紫芸儿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反倒让林十三心底更沉了一分。

林十三静静地坐在紫芸儿的身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青石栏杆，夜风从祠堂方向吹过来，带着新土和香灰的气味。

“父王那道投影……你感觉到了吗？”

紫芸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感觉到了，最后看我那一眼，和那年秋天，他坐在还愿岭石屋门口，削枯枝的时候一样。”

紫芸儿的声音顿了一下，“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现在知道了，他在看这边。”

林十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紫芸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林十三肩侧，声音闷闷的，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上，只留下了一片花瓣给我。”

林十三抬起手来，轻轻覆在她脑后，抚摸着她的墨黑长发。

“你想过没有，或许留下那片花瓣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放进去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片花瓣里藏着的九幽花开，是留给你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不是护幽冥宫的。很有可能，他那一眼看的就是你呢？纵使跨越时空，我依然感觉到一个父亲深深的爱。”

紫芸儿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依然没有抬头。

林十三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慢慢洇开一小片温热，一片，两片，三片……

紫芸儿终于还是无声地哭了。

林十三并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掌心又往下压了压。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远处灵棚上垂落的白布，吹得微微扬起。

过了很久，紫芸儿才慢慢坐直身子。

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带有几分清冷的调子。

“走吧，回去跟师父复命了，不然她又罚你多喝一碗鹿鞭汤了。”

林十三站起身来，伸出手去。

紫芸儿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两人转身时，白幽幽正站在灵棚边缘。

白衣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发间的白花，在昏暗烛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她看着两人交握又分开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在紫芸儿面前停下脚步。

“芸儿。”

紫芸儿抬眼看着她。

白幽幽忽然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朝紫芸儿的方向深施一礼。

弯腰的弧度，认真而郑重。

“幽冥宫代宫主白幽幽，代幽冥宫上下所有幸存的弟子，谢过紫姑娘，谢过紫姑娘父王那道投影护佑之恩。若非那道九幽花开，老祖师祠堂早已化为废墟，幽冥宫数千弟子的道心根基便会彻底崩塌。”

白幽幽直起身来，又补了一句，“也替我自己谢你。”

紫芸儿站着没动，目光在白幽幽微红的眼尾，停了一瞬。

“行了，那颗种子种下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种了就是让你们用的，用完了就完了，不用整天记挂着还，要还也不是你来还。”

白幽幽又看了她一眼，“那好，就不提了，今晚陪我喝一杯？”

“三坛。”

“成交。”

是夜，幽冥宫后山一座尚未完全坍塌的偏殿中。

白幽幽从废墟里，翻出了三坛密封完好的灵酒。

酒坛封泥上还贴着幽冥宫旧年的酒签，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秋日，是白幽幽的生日。

白幽幽揭开泥封给两人各斟了一碗，酒液清澈透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来，敬幽冥宫还活着的人。”

“嗯。”

白幽幽先干了一碗，又给自己满上，再跟紫芸儿碰了一碗。

紫芸儿也喝得爽快，两人你来我往，片刻功夫便各自见了底。

白幽幽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端着空碗，侧过头来看向角落里喝茶的林十三。

“十三，你装什么装呢？你那茶碗里的茶，自始至终就没动过。”

林十三抬起脸来，对上两双同样泛着水光的眼睛，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喝茶就行，你们两个喝就行了。”

“喝什么茶？”

紫芸儿站起来，绕过石桌，一把将林十三面前的茶碗拿开，把剩的半坛酒推到他面前。

“我们两个都喝完了，你一口没喝，今晚你跑不掉的。”

林十三被两双眼睛齐齐盯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酒坛对着嘴灌了一口。

灵酒入喉，温热辛辣，确实比寒月峰的七日仙更有劲道。

紫芸儿没再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歪着身子靠在桌沿上慢慢喝。

白幽幽坐在对面，也端起了第二碗。

两人喝着喝着，距离就近了。

白幽幽不知什么时候，从对面换到了林十三身侧，紫芸儿也从桌子另一侧挪了过来。

三个人的肩膀，在烛火昏黄的光芒中几乎挨在了一起，气氛变得微妙而暧昧起来。

紫芸儿醉眼朦胧地侧过头来，深紫色的瞳孔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带着酒意的软糯。

“十三，你今晚不打算逃了？”

“我是你们的夫君，我为什么要逃？”

白幽幽伸手搭上林十三的手背，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画了两个圈。

声音低了几分，“那你今晚就是我们两个的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偏殿的光线暗了几分，又恢复了恒定。

林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右两边的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紫芸儿已经靠了过来，温热的呼吸落在耳侧，带着灵酒的香醇和龙族特有的温热气息。

白幽幽的指尖，还抵在他的掌心。

烛火忽然猛地暗了一瞬，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有人从外面把灯笼拨歪了半寸。

林十三感觉到左右两侧传来的两道温热呼吸，忽然同时近了几分。

他的耳根开始发烫，但是他并没有动。

任由那两道温热的气息，交替落在他脖子和肩头，像两片被风卷到一起的落叶。

酒意上涌的温热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清明。

他分辨不出那是灵酒的余劲，还是某种更早就在酝酿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烛火终于燃尽了。

偏殿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林十三还醒着，也能感觉到白幽幽和紫芸儿均匀的呼吸，一左一右各自靠着他。

他躺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格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

他侧过头，在白幽幽额前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又转向另一边，在紫芸儿发间也同样落下。

两个人都没醒，只是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林十三才真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日光透过偏殿破损的窗格洒进来。

白幽幽醒来时，发现正裹着一件睡衣蜷在紫芸儿身侧，紫芸儿则侧躺在林十三胳膊上。

三个人像三片被风卷到一起的纸页，叠得整整齐齐。

白幽幽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看了紫芸儿一眼，又越过她的肩头看了看林十三。

她弯了一下嘴角，轻轻闭上了眼睛，又躺了一会儿。

她先起身收拾灵棚，紫芸儿也起来了，帮着把偏殿里散落的酒坛碎片，收拢到一处。

林十三还坐在角落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着，偶尔抬头看看那两个身影。

一个时辰后，三人都站在偏殿门口。

白幽幽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宫装，发间那朵白花已经换成了普通的竹簪。

她站在门槛内侧，看着台阶下的林十三和紫芸儿，眼眶终于红了。

“十三，等我。”

林十三点了点头，“嗯……”

白幽幽没再说话，转身朝灵棚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芸儿，下次见面，我请你喝更好的酒。”

紫芸儿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记住你说的话了。”

白幽幽的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灵棚转角处。

林十三和紫芸儿并肩走下台阶，日光从东侧山脊漫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拖在灰白色的石阶上。

青色的云舟再次升起的时候，紫芸儿站在船头，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淡绿色花瓣，任由风吹乱她的发梢。

“十三，你说她还能看到我们吗？”

“能。”

“你这么肯定的？”

“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我说能，就一定能。”

紫芸儿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片枯花瓣收回贴身衣袋里，侧过头来看着前方渐渐展开的山脉轮廓。

云舟越飞越高，将幽冥宫那片残破的废墟逐渐抛在了身后，远方那个白色身影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