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黑金至尊宝
溜达的Chivas · 8733 字 · 约 21 分钟
一
在那个该被诅咒的秋天,圣彼得堡下了一场谁也说不清究竟是雨还是雾的东西。那液体从铅灰色的天穹上倾泻而下,带着涅瓦河特有的腥气,仿佛整座城市都被泡在了一锅放凉了的鱼汤里。行人匆匆走过丰坦卡河沿岸的石板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俄罗斯族才有的表情——那种介于忍耐与绝望之间的、被冻硬了的漠然。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涅瓦大街上一家从未存在过的店铺忽然亮起了灯。
说从未存在过并非夸张。住在隔壁的老寡妇安娜·格里戈里耶芙娜可以对着圣像发誓,昨天那面墙上还只有发了霉的砖和一只死去的鸽子。但今天,那里赫然立着一扇漆黑的门,门框上镶着烫金的字,那些字在雾中发出一种不祥的光泽,像是被人用手指蘸着融化的黄金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至尊宝——百万财富,只为天选之人。
门楣上方还有一行小字,用的是那种故意让人看不清的花体字:凭购物小票,即可加购一张至尊宝,每日仅供三份,售完即止。
没有人知道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正如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柜台后面的男人,究竟是从哪条阴沟里爬出来的。
他叫格里戈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科热夫尼科夫。但后来,整条涅瓦大街的人都只叫他一个名字——牛老板。当然,没有人敢当面这样叫。他们只在背地里、在酒馆的角落里、在半夜喝醉了伏特加之后,才敢用那种又恨又怕的语气说出这三个字。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身材矮胖,穿一件黑金混搭的长大衣,那种颜色搭配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黑色太黑,金色太金,像是把黑夜和黄金强行揉在了一起,揉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奢靡。他的眼睛很小,但亮得吓人,像两颗嵌在肥肉里的煤块,永远在燃烧,永远在计算。
他的柜台上摆着一种东西。
那是一张卡片。不,准确地说,是一张刮刮乐彩票。面值三十卢布——这个数字本身就值得玩味,因为在这个国家,三十卢布刚好是一个普通工人半天的工钱。卡片的背景是黑金混搭的,上面印着一个戴着金冠的人物剪影,剪影下方写着三个字:至尊宝。
至尊宝搭载着三个小游戏:找奖金符号两同数字匹配。多么简单,多么诱人,多么——致命。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用那双煤块般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他们口袋里还剩多少钱。
二
伊万·彼得罗维奇·别利科夫是牛堡王——也就是那家店铺的正式名称——后厨里唯一的伙计。
说已经是抬举他了。他实际上就是一个奴隶。每天天不亮,他就要从瓦西里岛上那间漏风的阁楼里爬起来,穿过半个圣彼得堡,来到涅瓦大街,然后在后厨那口巨大的铁锅前面站上十四个小时。他的工作是什么呢?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印着至尊宝的卡片一张一张地从机器里取出来,码整齐,放进那些烫金的黑盒子里。
就是这样。
一张卡片的成本是两卢布。科热夫尼科夫先生亲口说过,有一次他喝多了,在后厨里拍着伊万的肩膀说:听见了吗,小子?两卢布。两卢布的东西,我卖三十卢布。你算算,这是多少倍?
伊万没有算。他不敢算。
但他在心里算过。十五倍。不,不对,因为那些中奖的——虽然一百万卢布的大奖从来没有人真正拿走过——但那些中了十卢布、二十卢布的人,他们拿走的每一个戈比,都是从伊万的骨头里榨出来的。
伊万每个月的工钱是三千卢布。三千卢布。在圣彼得堡,这个数字意味着你可以活着,但仅仅是活着。他住在阁楼里,吃黑面包,喝自来水,冬天的时候把所有能找到的报纸都塞进衣服里御寒。而他亲手包装的那些黑金盒子,三十卢布一个,他一个月的工钱只够买一百个。
一百个。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收工后,一个人坐在后厨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堆成山的黑盒子发呆。他想不通一件事:这些东西,这些他亲手放进盒子里的东西,明明就是两卢布的成本,明明就是他一天能生产几百张的玩意儿,为什么外面那些人愿意花三十卢布去买?而且不是买一张,是十张、二十张、一百张地买?
他想不通。但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种感觉就像冬天的涅瓦河——表面上冻得结结实实,但你只要往下面看一眼,就会发现黑暗的河水一直在流动,一直在涌动,一直在等着把你拖下去。
三
第一个疯掉的人叫斯捷潘·阿法纳西耶维奇·赫列斯塔科夫。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讽刺。果戈理笔下的赫列斯塔科夫是个骗子,但圣彼得堡的这个赫列斯塔科夫,他不是骗子——他是受害者。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那种自以为是猎人、实际上是猎物的人。
赫列斯塔科夫原本是普梯洛夫工厂的一个车间主任,手里有点积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但当他第一次走进牛堡王,刮开第一张至尊宝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他中了五十卢布。
五十卢布!他花了三十卢布,赚回了五十卢布!净赚二十卢布!这比他在工厂里干一天活挣的还多!
就是这二十卢布,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从此再也拔不出来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他买了十张。没中。第三天他买了二十张。中了一百卢布。第四天他买了五十张。没中。第五天——
第五天他把房子抵押了。
你疯了吗?他老婆揪着他的衣领尖叫,那是我们最后的房子!你拿去换那些破纸片?
你不懂!赫列斯塔科夫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伊万在后厨里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希望的光,那是疯狂的光,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用纸做的也要扑上去的光,你不懂!至尊宝每天只供三份!三份!全圣彼得堡有多少人?一百万人!三百万人!但每天只有三个人能买到!我今天买不到,明天就更买不到了!价格会涨的!一定会涨的!现在三十卢布,下个月就是三百卢布!下半年就是三千卢布!到时候我手里这些就是金子!是金子!
他老婆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后来她真的成了寡妇。不是因为赫列斯塔科夫死了——他活得好好的,甚至活得比以前更了——而是因为她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存在了。赫列斯塔科夫把房子、车子、老婆的嫁妆、孩子的学费,全部换成了至尊宝。
他不是买来刮的。他是买来存的。
他在自己那间已经被搬空了的公寓里,用报纸把至尊宝一张一张地包起来,码在墙角,像码砖头一样。他每天晚上就睡在那堆纸堆旁边,像守着金库的龙。
而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呢?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赫列斯塔科夫走进来,看着他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拍在柜台上,然后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
伊万后来跟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说起那个笑容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他说: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你见过狼吃羊之前的表情吗?就是那种。不,比那还可怕。狼至少是饿了才吃。但他——他不饿。他吃只是因为他能。因为他喜欢看羊自己走进嘴里。
四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恰尔托夫是这整场闹剧中唯一一个还保持着清醒的人。
他是牛堡王的会计。一个瘦高个,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永远穿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走起路来弯着腰,像一只受惊的猫。他在这家店里干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看清了一切。
一切。
第一个月,他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的生意。第二个月,他开始觉得不对劲。第三个月——第三个月的那个夜晚,他打开了地下仓库的门。
那扇门在后厨的地板下面,藏在一口大铁锅的后面。伊万知道这扇门,但从来不敢打开。尼古拉打开了。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山。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山。一座由黑色盒子堆成的山,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从左边的墙堆到右边的墙。那些盒子上烫着金字:至尊宝。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一张卡片。每一张卡片的成本是两卢布。
尼古拉开始数。他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的手在发抖,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但他停不下来。
十万个。
十万个黑盒子。
每日仅供三份。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对外是这么说的。全圣彼得堡,每天只有三个人能买到至尊宝。
但地下仓库里有十万个。
十万个除以三,等于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天。也就是说,按照官方的说法,这些货够卖九十一年。
九十一年。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站在那座黑色的山面前,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听。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稀缺,从来就不存在。这不是产能的不足,这是水龙头。科热夫尼科夫手里的水龙头。他想开就开,想关就关。他说每天三份,那就每天三份。他说售完即止,那就售完即止。但在那扇隐藏的铁门后面,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货源像涅瓦河的水一样,永远在流,永远不会断。
自然的稀缺是自然法则对生存资源的限制。但人为制造的稀缺,是资本对人性的精准狩猎。它通过人为掐断供给,放大你的阶层焦虑,让你心甘情愿地为高额溢价买单。
尼古拉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伊万。伊万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那……那些中奖的人呢?那些真的中了一百万的人呢?
尼古拉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悲哀到极点的语气说:你觉得呢?伊万·彼得罗维奇,你觉得呢?你在这间后厨里干了三个月,你见过一个人拿走一百万吗?
伊万没有见过。
一个都没有。
五
恐慌——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恐慌的话——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开始的。
起因是一个消息。有人在黑市上看到了至尊宝的交易价格:一张未刮开的至尊宝,售价五百卢布。
五百卢布!面值三十卢布的东西,卖五百卢布!涨了十六倍还多!
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圣彼得堡。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那些还在计算值不值得的人,忽然全都疯了。他们不再计算了。计算是理性的行为,而疯狂是不需要理性的。
他们只需要一个信念:买到就是赚到。
赫列斯塔科夫是第一个冲回来的。他已经把房子抵押了,把老婆赶走了,把孩子送到了乡下。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个信念和一双发红的眼睛。他冲进牛堡王,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摔在柜台上:给我!全部给我!有多少要多少!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亲爱的斯捷潘·阿法纳西耶维奇。今天的三份已经卖完了。
我出双倍的价钱!
不是价钱的问题。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是真的没有了。你看,我这里每天就这么多。我也没办法。你明天再来吧。
赫列斯塔科夫瘫倒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雪。
但他不是唯一一个。那天晚上,牛堡王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从涅瓦大街一直延伸到丰坦卡河边,在雨中蜿蜒了两百多米。人们撑着伞,穿着大衣,在零下三度的寒风里站了一整夜。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凝固了的渴望——那种渴望和饥饿无关,和食物无关,甚至和钱无关。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饥饿。
是对别人有而我没有这件事本身的饥饿。
伊万站在后厨的窗口,看着外面那条在黑暗中蠕动的长龙。他忽然觉得那些人不像人了。他们像是一群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木偶,线的另一端握在科热夫尼科夫手里。
而科热夫尼科夫呢?
他站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人群,脸上挂着那种狼一样的微笑。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汤是深红色的,像血。
你看,他对尼古拉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谈论天气,他们自己会来的。你不需要去找他们。你只需要让他们觉得找不到。人这种东西啊,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你给他一座金山,他不稀罕。但你告诉他金山只有三块,而且明天可能就没了——他会把命都给你。
尼古拉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账簿,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交易。每一笔交易的利润都是百分之百,百分之一千,百分之一万。而成本——成本永远是两卢布。两卢布。伊万在后厨里流的每一滴汗,都被精确地折算成了两卢布。
伊万·彼得罗维奇·别利科夫——他的劳动价值,并没有因为生产了奢侈品而提高。他依然拿三千卢布的底薪。他依然住漏风的阁楼。他依然吃黑面包。在这场价格游戏里,他的价值被稀释得一文不值。他是这台机器里最不重要的零件,但没有他,机器就转不起来。
这才是最恐怖的部分。
六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七日。
那天是十月革命纪念日——或者说,在这个故事发生的罗刹国里,他们还保留着这个节日,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革命早就死了,死得比圣彼得堡冬天的苍蝇还彻底。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宣布了一个消息:由于至尊宝过于火爆,应广大市民的强烈要求,他决定——增加供应量。
从每天三份,增加到每天三百份。
这个消息本该是好消息。但当它传到那些排队者的耳朵里时,产生的效果却恰恰相反。
因为在宣布增加供应的同时,科热夫尼科夫先生还宣布了另一件事:至尊宝系列即将升级。新一代产品——白金钻石宝——将在下周一正式发售。面值八百卢布。每日限量一份。
八百卢布。每日一份。
人群炸了。
不是欢呼的那种炸,是爆炸的那种炸。那些前一天还在为每天三百份而欢呼的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至尊宝都可以从三份变成三百份,那白金钻石宝呢?今天说每日一份,明天会不会也变成三百份?到时候八百卢布的东西就只值三十卢布了?
不——不能等。必须现在就买。必须把手里所有的至尊宝都换成白金钻石宝。必须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在价格还没崩之前,把手里的筹码全部押上去。
于是,最后的疯狂开始了。
赫列斯塔科夫——那个已经一无所有的赫列斯塔科夫——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借了高利贷。从那些在涅瓦大街暗巷里放贷的人手里,借了五万卢布。然后他用这五万卢布,买了一千六百张至尊宝。
一千六百张。他要等白金钻石宝发售的那天,把这些全部换成新票。按照黑市上的价格,一张至尊宝能换两张白金钻石宝。两张就是一千六百卢布。一千六百张乘以一千六百卢布——
他算过。他在心里算了一百遍。那是两百五十六万卢布。
两百五十六万。够他买一栋别墅,够他把老婆接回来,够他让孩子上最好的学校,够他——
够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他忘了一件事。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那件事。
他忘了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那些至尊宝,到底值多少钱?
它们值两卢布。成本两卢布。科热夫尼科夫先生说了,面值三十卢布,但它的实际价值就是两卢布。你可以把它刮开,也许中十卢布,也许中二十卢布,但从概率上说,你买十张亏七张,买一百张亏七十张。这是数学。数学不会骗人。
但人会。人会骗自己。人会告诉自己:我不一样。我是天选之人。我是那个能中一百万的人。
赫列斯塔科夫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十一月十日,星期一。白金钻石宝正式发售。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亲自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金混搭的大衣,像一个国王在接见他的臣民。他的身后是一扇新的门,门上写着:白金钻石宝——每日一份,错过永不再来。
队伍比上次更长了。从涅瓦大街排到了冬宫广场,又从冬宫广场绕回了涅瓦大街。人们在寒风中颤抖着,但没有人离开。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同一种火焰——那种火焰伊万在后厨里见过,在赫列斯塔科夫的眼睛里见过,在每一个走进牛堡王的人的眼睛里都见过。
那不是希望。那是绝望伪装成的希望。
上午十点,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宣布:白金钻石宝今日份已售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哀嚎。但科热夫尼科夫先生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但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鉴于大家的热情,我决定——下周加供至每日十份。
十份。从一份变成十份。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从三份到三百份,从一份到十份——这个数字是可以变的。它从来就不是固定的。它是一个水龙头,而水龙头的开关在科热夫尼科夫手里。
当天晚上,黑市上的至尊宝价格从五百卢布暴跌到五十卢布。
五十卢布。还是面值三十卢布的一点六倍。但相比于昨天的五百卢布,这已经是一场雪崩了。
赫列斯塔科夫坐在他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面前堆着一千六百张至尊宝。按照现在的市价,这些东西值八万卢布。他借了五万。也就是说,他现在欠五万,手里有八万,看起来还赚了三万。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因为明天,价格可能会更低。后天,可能更低。下个星期,当白金钻石宝的供应量从十份变成一百份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变回它们本来的样子——两卢布一张的废纸。
一千六百张乘以两卢布。三千二百卢布。
他借了五万。
赫列斯塔科夫把脸埋在手里,发出了一种不像人声的嚎叫。那声音穿过空荡荡的墙壁,穿过涅瓦大街上的寒风,一直传到了丰坦卡河边。河面上的冰裂了一条缝,像是这座城市在叹息。
七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因为在所有人都在哭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笑。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坐在牛堡王后面的密室里,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的俄式茶炊,茶炊上坐着一把银壶,壶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冒出来的蒸汽是黑色的。
他在数钱。
那些钱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卢布、戈比、钞票、硬币——什么都有。它们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流进来,流进这间密室,流进他的口袋。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对坐在对面的一个人说。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一顶高礼帽,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感情。他的眼睛是黄色的,像两枚旧硬币。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伊万不知道。尼古拉不知道。赫列斯塔科夫更不知道。但圣彼得堡那些在酒馆里喝醉了的老人会告诉你:在罗刹国,有一种人,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概念。是资本本身的化身。他们没有名字,因为名字是给人用的。
但如果你非要叫他一个名字,你可以叫他——魔鬼。
最有趣的是,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明明知道是假的。你信不信?他们心里都知道。那个会计——尼古拉——他知道。那个厨子——伊万——他也知道。甚至那个疯子赫列斯塔科夫,他在最深的夜里,在喝醉了之后,他也知道。他知道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只值两卢布。他知道每日三份是谎言。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但他们还是买了。魔鬼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对。他们还是买了。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笑了,因为人这种东西啊,他不怕被骗。他怕的是别人买了而他没买。他不怕亏钱。他怕的是别人赚了而他没赚。你给他一个幻觉,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告诉他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他会把灵魂都押上去。
然后呢?魔鬼问。
然后?科热夫尼科夫先生把茶杯放下,然后我收网。等他们把钱都花光了,等他们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等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赌的时候——我就关店。
关店?
关店。然后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包装,换一个故事。也许叫至尊宝·皇家版,也许叫至尊宝·钻石限量,也许叫别的什么。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两卢布的成本,三十卢布的售价。只不过这一次,饥饿的人会更多。
魔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也笑了。
那个笑容和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的一模一样。
八
牛堡王在十一月十五日关闭了。
没有预告,没有告别。那天早上,当人们像往常一样排着队来到涅瓦大街的时候,他们发现那扇黑色的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和一只死去的鸽子。
就好像那家店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那些手里还攥着至尊宝的人怎么办?那些借了高利贷的人怎么办?那些把房子、车子、老婆、孩子全部押上去的人怎么办?
赫列斯塔科夫在关店后的第三天,从丰坦卡河的桥上跳了下去。
没有人救他。不是因为没有人看见——很多人看见了——而是因为那些看见的人,他们自己也站在桥边,往下看着黑色的河水,想着同一件事。
伊万·彼得罗维奇·别利科夫在关店后的第一天就被解雇了。科热夫尼科夫先生——或者说,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甚至没有跟他说一声再见。伊万回到了瓦西里岛上的阁楼,发现自己的东西已经被房东扔了出来,因为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
他坐在街头,手里攥着最后一张至尊宝。那是他偷偷留下的,没有上交。他看着那张卡片,黑金混搭的背景,烫金的字。
他忽然想刮开它。
他用指甲刮开了涂层。
下面是三个游戏:找奖金符号两同数字匹配。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刮。
什么都没有。
一卢布都没中。
两卢布的成本,三十卢布的售价,零卢布的回报。
伊万把那张卡片放在地上,看着涅瓦河上空的灰色云层,忽然笑了。那种笑和尼古拉的笑一样,比哭还难听。
只有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恰尔托夫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聪明——虽然他确实是唯一看穿了一切的人——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买。
他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公寓里,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本账簿。账簿上记着牛堡王三个月来的全部交易记录。每一笔,每一卢布,每一个戈比。
他可以把这本账簿交给警察。但交给谁呢?在罗刹国,警察和商人是同一张桌子上的两只手。
他也可以把这本账簿公布出去。但公布给谁呢?给那些已经倾家荡产的人?给那些还在排队的人?他们不会相信的。就算相信了,他们也会说:那又怎样?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能赢。
因为这就是人。这就是罗刹国的人。这就是东斯拉夫的人。他们可以在最深的苦难中保持最顽固的希望,也可以在最明显的真相面前选择最彻底的失明。
尼古拉把账簿合上,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所谓的稀缺根本不存在。这从来不是产能的不足,而是一把随时可以开合的水龙头。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然后他走出门,走进了圣彼得堡的冬天。
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但在雾的深处,在涅瓦大街的某个角落里,一扇新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门楣上的字还看不清,但那种黑金混搭的光泽,已经在雾中隐隐闪烁了。
新的故事要开始了。
新的至尊宝要来了。
而新的赫列斯塔科夫们,已经在路上了。
尾声
多年以后,当圣彼得堡的老人们在酒馆里讲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们总会加上一句:
你问我什么是罗刹国?罗刹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这里,魔鬼不需要用火焰和硫磺来引诱你。他只需要给你一个黑盒子,告诉你里面有一百万,然后在门口挂一块牌子,写上每日三份。剩下的事情,你自己会做。
那那个商人呢?科热夫尼科夫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会端起酒杯,喝一口,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
他?他好得很。他现在在莫斯科——不,不对,在另一个城市。开了一家新店。卖一种新东西。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至尊宝·终极版。面值一百卢布。每日限量一份。
有人买吗?
老人看着你,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可能是悲哀,可能是嘲讽,也可能只是圣彼得堡的冬天本身。
你说呢?
窗外,涅瓦河的水在黑暗中流淌。它不知道什么是稀缺,也不知道什么是饥饿。它只是流。永远在流。
就像那些黑盒子一样……源源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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