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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国鬼故事》

第740章 饿鬼工坊

溜达的Chivas · 7848 字 · 约 19 分钟

正文

1928年的喀山刚入秋,伏尔加河的雾就像浸了松焦油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城市的斜屋顶上。沿着鲍曼街往老集市走,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嵌着永远扫不干净的甜菜根碎,冷风卷着黑面包的麦香和伏特加的辣气往领子里钻,路过的人裹紧了厚呢子大衣,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谁都知道,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冷得多。

老集市入口处的“铜锅”肉饼铺今天格外热闹,松木板钉的招牌被擦得亮堂堂,上面用赭红油漆新写了告示:急招两名煎肉饼工,日薪八百卢布。

排队的人从铺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的圣尼古拉教堂墙根,整整数了五十个。穿着破军大衣的大学生,胡子上沾着面粉的面包店帮工,去年从工厂裁下来的钳工,甚至还有以前在贵族家当厨子的老头,个个冻得鼻子通红,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铺子里滋滋冒油的平底煎锅,像一群盯着谷粒的寒鸦。

老板阿法纳西·彼得罗维奇裹着水獭领的皮袄,靠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剔牙,铜戒指在油灯光下闪得晃眼。他敲了敲柜台,噪子像磨过的砂纸:“都听好了啊,统一规则!所有人先考颠锅,三分钟翻二十个肉饼不撒馅,前两名直接录用!”

队列里的瓦夏偷偷攥紧了拳头,他以前在伏尔加河的轮船上当厨子,颠锅的手艺整条河都有名。八百卢布,足够付这个月的房租,还能给卧病在床的妹妹买半磅黄油,甚至能剩点钱买两块水果糖——他都快忘了糖是什么滋味了。

站在他旁边的米哈伊尔手心却在冒汗,他失业三个月,家里最后一块黑面包昨天就吃完了,今天要是拿不到这份工作,晚上只能去河边捡冻硬的土豆皮吃。他偷偷看了一眼瓦夏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因为长期干重活变得僵硬的手腕,喉咙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人问,为什么五十个愿意干活的人,阿法纳西却只肯要两个。

大家心里都清楚,“铜锅”肉饼铺的生意早就不行了。以前每天能卖两百个肉饼,现在一天能卖六十个就算走运。城里的工厂关了一半,领薪水的工人少了三分之二,谁还有闲钱买肉饼吃?阿法纳西连洗碗工都辞了,自己的老婆在后厨刷盘子,哪里需要多余的人手?哪怕外面想找工作的人堆得像码头上的木材堆,他也不需要。

经济学里管这个叫失业率,瓦夏去年在大学学过,就是愿意工作却找不到岗位的人占劳动力的比例。他昨天听市政厅的小公务员说,喀山现在的失业率是百分之九十六。可阿法纳西才不管这个数字,他每天晚上数的是卖肉饼赚的卢布,不是街上饿肚子的人。

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的安德烈突然凑到阿法纳西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他以前是个中学老师,上个月刚被学校辞了,为了一口饭吃,主动来肉饼铺当不要钱的帮工,就盼着阿法纳西哪天能给他个岗位。

“老板,您看啊,要是把日薪降到四百卢布,成本不就下来了?到时候您就能多招两个人,干活的人多了,您不也省心?”

阿法纳西的小眼睛转了转,肥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要是日薪四百,他招四个人,每个月能省下近两万卢布,够买两普特面粉,还能给自己添置一双新皮靴。他立刻拍了板:“就按你说的办!”

新告示很快贴了出来:急招四名煎肉饼工,日薪四百卢布。

瓦夏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四百卢布?他每个月房租就要一千卢布,这点钱连房租的一半都不够,还不如去河边捡冻鱼,运气好的话一天也能卖个三五百。他对着告示啐了一口,转身就走了。

米哈伊尔却往前挤了挤,眼睛亮得像发了疯的猫。四百卢布总比没有强!至少能买一公斤黑面包,能让他和老母亲撑过这个星期。

排队的人一下子从五十个变成了七十个,不少本来觉得钱太少不愿来的人也闻着味赶来了,他们裹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挤在队列里互相推搡,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其实有四十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点工资连活下去都勉强,干不了多久就得走,可饿极了的人哪里顾得上这些?只要有一口吃的,尊严算什么?

工资降了,想找工作的人反而多了。低工资的岗位像个无底洞,吞掉了本来还能撑得住的求职者,可失业率不过是换了个样子存在——剩下的六十六个人还是没工作,不过是多了两个人拿着饿不死的工资罢了。

可还有比他们更绝望的人。

集市另一头新开的“琥珀”西餐厅今天也贴了告示,上面写着:急招两名分子料理操作员,日薪一千五百卢布,要求会操作触摸屏温控炉,熟悉蛋白质重组工艺,有三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

这工资高得吓人,消息一传出去,不到半小时就围了五十多个人。米哈伊尔也挤了过来,他盯着告示上陌生的字眼,脑袋嗡嗡直响。什么叫蛋白质重组?温控炉的按钮上为什么要写那么多他不认识的字?为什么不能像以前捏面团一样简单?

他壮着胆子进去试了试,手指刚碰到冰凉的触摸屏,机器就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喷了他一脸绿色的酱汁。老板伊戈尔·瓦西里耶维奇皱着眉头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出去出去,什么都不会来凑什么热闹?”

最后被录取的两个人,一个是以前在彼得堡留过学的化学系学生,一个是从莫斯科逃过来的机械工程师。剩下的四十八个人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那两个人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走进后厨,连面试资格都没有。他们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时间,也愿意学,可伊戈尔根本不肯培训——培训要花三个月,耽误他做生意,还得付培训费,傻子才干。

这叫结构性失业,瓦夏昨天在旧书摊上翻到的一本经济学书里写过。岗位的要求和求职者的技能之间,裂了一道比伏尔加河还深的沟,你跨不过去,就只能站在沟对面饿死。

失业率的本质,就是愿意干活的人和合适的岗位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天慢慢黑了下来,风越来越冷,排队的人渐渐散了。米哈伊尔揣着兜里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沿着鲍曼街往家走。路过喀山大学的围墙时,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旧海报,上面印着笑容灿烂的工人,下面写着“劳动最光荣”。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裹紧了大衣,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走进“铜锅”肉饼铺的那一刻起,他的影子就已经变了。

米哈伊尔回到家的时候,老母亲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看见他回来,赶紧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期待:“怎么样?找到工作了?”

米哈伊尔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没说话。老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问,转身进了屋,给他端了一碗热乎的甜菜汤,里面飘着三两片薄得像纸的土豆。

“先喝吧,暖和暖和。”

米哈伊尔捧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汤里。他今年二十五岁,以前在木材厂当工人,每个月赚的钱足够养活母亲,还能存点钱准备结婚。可去年厂子关了,他一下子没了收入,未婚妻也跟一个做买卖的商人跑了。现在家里就剩半袋黑面粉,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再过半个月,他们就得去街头要饭了。

喝完汤,他躺到冰冷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楼下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

“你听说了吗?肉铺的老板昨天晚上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数完的卢布,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脸上还带着笑呢。”

“可不是嘛,面包店的帮工前天也没了,家里人找了半天,最后在面包炉里找到了他的鞋子,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听教堂的神父说,是失业鬼出来索命了,专找那些找不到活干的人,把他们的魂勾走,替自己干活……”

声音渐渐远了,米哈伊尔裹紧了身上的破毯子,后背凉得像结了冰。他从小就听老人说,罗刹国里有一种鬼,活着的时候累死累活也养不起家,死了就变成失业鬼,整天在街上游荡,看见找不到工作的人就把他们的魂勾走,让他们一辈子给自己干活,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本来以为那都是老人编出来吓小孩的,可今天在街上,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他,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刚才排队的时候,他还看见队列的最后站着一个穿灰衣服的人,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可一眨眼就不见了。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冻花了眼,现在想想,后背直冒冷汗。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他突然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这么晚了,谁会来?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里拿着一张印着金色纹路的纸。

“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我们这边有个岗位,包吃包住,每个月五千卢布,你要不要来?”

米哈伊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五千卢布?他想都不敢想有这么高的工资!他赶紧点头:“我去!我去!什么时候上班?”

“现在就走。”那人侧了侧身,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样子。

米哈伊尔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熟睡的母亲,想进去跟她打个招呼,那人却拦住了他:“不用了,到了那边我们会派人通知她的,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脑子昏沉沉的,脚像不受控制一样跟着那人上了马车。马车跑起来没有一点声音,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不知跑了多久,车停了,那人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到了。”

米哈伊尔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厂房,没有窗户,墙上点着绿色的油灯,照得整个厂房鬼气森森。里面站着成百上千个工人,个个面无表情,脸白得像纸,眼睛都是黑窟窿,正机械地重复着手头的活。有的人在颠锅煎肉饼,锅里的肉饼是黑色的,冒着绿烟;有的人在操作复杂的机器,按钮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还有的人在把黑面包装到篮子里,那些面包一碰就化成了灰。

穿黑袍的人摘了兜帽,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嘴角咧到了耳根,声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欢迎来到饿鬼工坊,你以后就在这里干活,永远不用愁找不到工作了。”

米哈伊尔吓得腿都软了,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看见那些干活的工人里,有今天和他一起排队的大学生,有以前木材厂的同事,还有昨天失踪的面包店帮工。他们都抬着头看他,眼睛里流出黑色的眼泪,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你们是什么人?”米哈伊尔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们是什么人?”青面鬼笑了起来,“我们就是你们嘴里的失业鬼啊。我们活着的时候,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到老了干不动了,就被扔到街上饿死。死了之后,我们就建了这个工坊,把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人都拉进来,让他们给我们干一辈子活,再也不用出去找工作,不好吗?”

他指了指旁边的煎锅:“你看,这里永远有活干,永远不会失业,多好。”

米哈伊尔想起今天在肉饼铺门口排队的场景,想起阿法纳西笑眯眯的脸,想起西餐厅门口那些绝望的人,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原来失业鬼不是传说,他们真的存在,就藏在城市的阴影里,等着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自己送上门来。

就在青面鬼伸出尖利的爪子要抓他的时候,他怀里突然掉出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那是今天出门的时候母亲塞给他的。面包掉在地上,发出金色的光,青面鬼尖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带着活人的食物进来?你找死!”

米哈伊尔趁他后退的功夫,转身就跑。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响,身后传来无数厉鬼的尖叫,他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直到看见远处圣尼古拉教堂的十字架,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冷风卷着落叶打着旋。他摸了摸身上,破大衣还在,口袋里的黑面包也还在,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多了一道青色的印子,像一只手攥过的痕迹。

第二天一早,米哈伊尔就去了教堂,找神父彼得洛维奇。神父听完他的遭遇,划了个十字,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看见的不是梦,是真的。”神父的声音很沉,“饿鬼工坊已经存在很久了,每到灾年,失业率高的时候,它们就出来活动,把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拉进去当苦力。去年整个伏尔加沿岸地区,已经有上千人失踪了,都是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

“那……那有没有办法对付它们?”米哈伊尔的声音都在抖。

神父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用橡木做的十字架,递给他:“这个你拿着,能暂时挡住它们。可治标不治本啊,孩子。你知道为什么饿鬼会越来越多吗?不是因为它们本事大,是因为外面找不到工作的人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人越多,它们的力量就越强。”

神父指了指窗外的街道,街上到处都是裹着破大衣游荡的人,个个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

“你看那些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和鬼差不多了,每天为了一口饭奔波,尊严、理想、亲情,什么都可以卖。饿鬼不过是把他们的苦日子拉长到了永远罢了。”

米哈伊尔攥着手里的橡木十字架,心里凉得像冰。他走出教堂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正在看新贴的告示。他挤进去看了一眼,是市政厅贴的,上面写着:为解决就业问题,市政厅决定新修一条马路,招两百名工人,日薪两百卢布,包一顿黑面包。

告示下面挤满了人,几百个男人挤在一起,举着手里的身份证,吵着嚷着要报名。有的人被挤倒在地上,踩得满身是泥,也不肯起来,嘴里喊着:“我去!我能干活!我不要钱,管饭就行!”

米哈伊尔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饿鬼工坊,想起那些面无表情干活的鬼魂,眼前这些人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在阳间干活,一个在阴间干活罢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人群后面站着几个穿灰衣服的人,脸白得像纸,眼睛是黑窟窿,正盯着那些挤得头破血流的人笑。它们的手里拿着长长的锁链,锁链的一头已经套在了几个最前面的人的脖子上,那些人却毫无察觉,还在拼命往前挤。

米哈伊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他回头看,是瓦夏,手里拿着一摞传单,正往墙上贴。

“你在贴什么?”米哈伊尔问。

“招工人的。”瓦夏笑了笑,“我和几个以前的同学凑了点钱,开了个小作坊,做家具,招十个木匠,五个油漆工,日薪六百卢布,按手艺给钱,多劳多得。”

米哈伊尔愣住了:“现在生意这么差,你开作坊能赚钱吗?”

“赚不了多少,但至少能让十几个人有饭吃。”瓦夏指了指那些挤得头破血流的人,“总不能看着他们都被饿鬼拉走吧?昨天我听神父说了,饿鬼的力量来自人们的绝望,只要有人愿意给他们希望,它们的力量就会变弱。”

他递了一张传单给米哈伊尔:“你以前不是在木材厂干过吗?会不会做木工?会的话明天就来上班,先试试工,合适的话就留下。”

米哈伊尔接过传单,纸是糙的,上面的字却写得工工整整,他盯着上面的数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那天下午,瓦夏的小作坊门口排起了队,来应聘的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推搡,也没有人吵闹。站在人群外面的几个灰衣服的饿鬼,站了半天,发现没有一个人眼神空洞,没有一个人走投无路,气得吱吱叫,却不敢靠近,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米哈伊尔站在作坊门口帮瓦夏登记,看见远处“铜锅”肉饼铺的阿法纳西正站在门口骂街,新招的四个工人嫌工资太低,干了一天就都走了,现在铺子里只有他和他老婆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煎出来的肉饼糊了一半,也没人买。

“琥珀”西餐厅的伊戈尔也在骂,那两个技术员嫌他给的工资太低,昨天晚上偷偷跑了,新的机器没人会操作,他看着满屋子的高档设备,气得直跳脚,却连一个能上手的人都找不到。

傍晚的时候,米哈伊尔回到家,老母亲正坐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肉饼。

“刚才瓦夏来过了,说你明天就可以去上班,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我买了点肉,给你做了个肉饼。”

米哈伊尔接过肉饼,咬了一口,油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他鼻子发酸。他抬头看天,夕阳把喀山的斜屋顶染成了金色,风里带着黑麦的香气,街上的人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手腕上的青色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米哈伊尔睡得正香,突然听见外面传来砸门的声音。他起身开门,几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警察局长斯捷潘·伊里奇,穿着笔挺的制服,肚子挺得像个圆滚滚的西瓜,脸上的肥肉因为生气一抖一抖的。

“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斯捷潘的声音像打雷,“有人举报你和瓦夏等人非法开设作坊,偷税漏税,还恶意抬高工资,扰乱就业市场,跟我们走一趟!”

米哈伊尔愣住了:“我们没有偷税漏税,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工资高一点怎么就扰乱市场了?”

“合法?”斯捷潘冷笑一声,“阿法纳西老板和伊戈尔老板都告到我这里来了,你们把工资开那么高,他们都招不到人了,这不是扰乱市场是什么?我告诉你,市政厅有规定,工人日薪最高不能超过三百卢布,你们开六百,就是违法!”

几个警察冲进来,不由分说就把米哈伊尔押了出去。他被带到警察局的时候,看见瓦夏和几个作坊的合伙人都已经被关在里面了,脸上带着伤,显然是被打了。

“你们凭什么抓我们?”瓦夏的声音带着怒气,“我们合法做生意,给工人开高点工资,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斯捷潘坐在桌子后面,把玩着手里的警棍,“阿法纳西和伊戈尔每个月给我交那么多税,你们要是把工人都招走了,他们赚不到钱,我找谁收税去?我告诉你们,要么把工资降到三百,要么就把作坊关了,不然你们就别想出去!”

米哈伊尔看着斯捷潘肥硕的脸,突然觉得他和昨天晚上看见的青面鬼长得一模一样。他想起神父说的话,真正的恶鬼从来不会青面獠牙地出现在你面前,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和蔼的面具,嘴里说着为了你好的话,背地里却在吸你的血。

就在这时,警察局的窗户突然被撞碎了,几个穿灰衣服的饿鬼飘了进来,它们的眼睛冒着绿色的光,手里的锁链哗哗作响,直冲着斯捷潘去了。

斯捷潘吓得尖叫起来,掏出手枪就打,可子弹穿过饿鬼的身体,什么用都没有。饿鬼的锁链套在他的脖子上,他肥胖的身体立刻瘫软下来,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眼睛慢慢变成了黑窟窿。

“你……你们干什么?我每个月都给教堂捐钱!我是好人!”斯捷潘的声音抖得厉害。

领头的青面鬼笑了起来,声音刺耳得很:“好人?你每年收的贿赂够买十座庄园,多少人因为你定的破规矩找不到工作,饿死在街头?你以为你穿了警服就不是鬼了?我们饿鬼只找心里有鬼的人,你这种人,活着比我们还像鬼,死了正好来我们工坊当监工!”

其他的饿鬼也冲了上去,把后面几个收了贿赂的警察也套上了锁链。那些警察平时耀武扬威,现在却吓得连动都不敢动,屎尿流了一地。

青面鬼转过头,看了看米哈伊尔和瓦夏,点了点头:“你们俩不错,给人开得起工资,心里没鬼,我们不找你们。”它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斯捷潘,“这种人,才是我们的目标。他们定的规矩,把人变成鬼,我们就把他们变成我们的鬼,公平得很。”

说完,它们拽着锁链,把斯捷潘几个人拖走了,消失在漆黑的夜里,只留下一股腐烂的味道。

米哈伊尔和瓦夏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朝阳照在鲍曼街上,暖乎乎的。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敢限制工人的工资了。阿法纳西把肉饼工的工资涨到了七百卢布,还是招不到人,因为大家都愿意去瓦夏的作坊,干得开心,赚得也多。伊戈尔没办法,只能花大钱请人来培训工人,还把工资涨到了一千八百卢布,慢慢也有了愿意来学的年轻人。

喀山的失业率慢慢降了下来,街上游荡的人越来越少,大家脸上都有了笑模样。

只有米哈伊尔知道,那些饿鬼并没有消失。它们藏在城市的阴影里,盯着那些穿着体面的官员和老板,只要他们敢定出把人变成鬼的规矩,饿鬼就会立刻出现,把他们拖进工坊里,永远干活。

后来米哈伊尔在瓦夏的作坊里干了很多年,攒了钱,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他有时候会给儿子讲饿鬼的故事,告诉儿子: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那些逼着人变成鬼的规矩。可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给大家一口饭吃,给大家一点希望,再厉害的鬼,也伤不了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喀山的地下,饿鬼工坊的规模越来越大,里面关着的全是以前吸人血的官员和老板,他们天天在里面煎肉饼、操作机器,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候。

青面鬼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里面干活的鬼,满意地点了点头。

它抬头看了看地面的方向,那里有阳光,有笑声,有踏踏实实干活的人。

挺好,它想,这样就不会再有新的饿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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