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死猫肉饼
溜达的Chivas · 4721 字 · 约 11 分钟
一九二八年的喀山刚入秋,伏尔加河的雾就像浸了松焦油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城市的斜屋顶上。沿着鲍曼街往老集市走,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嵌着永远扫不干净的甜菜根碎,冷风卷着黑面包的麦香和伏特加的辣气往领子里钻,路过的人裹紧了厚呢子大衣,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谁都知道,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冷得多。
老集市拐角的“铜锅”肉饼铺今天没开门,卷闸门半拉下来,露出老板阿法纳西半张肥得流油的脸,他正盯着街对面那扇刷着天蓝色油漆的门,嘴角抿成一道阴森的弧线。那扇门是市动物收容所的临时站点,门上还贴着褪色的告示:“收留流浪猫狗,自愿捐赠食物者可获得免费肉饼优惠券一张”,告示是阿法纳西去年贴的,那时候他还想着靠这点善事骗点好名声,多卖几个肉饼。
收容所的管理员是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街坊都叫她阿尼娅,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丈夫死在对芬兰的战争里,给她留下一间小木屋和半院子的流浪猫。她心肠软得像伏尔加河春天融化的冰,看见街上冻得发抖的猫就往家里抱,本来就不多的抚恤金大半都买了糠皮和剩肉,自己天天啃黑面包就甜菜汤,脸颊上永远带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最近快愁白了头,他去年从工厂下岗,家里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正等着钱买药,迫不得已把自己养了三年的黑猫“沃罗诺克”送到了收容所。那猫性子野,平时总爱往外面跑,爪子锋利得能划开厚皮靴,以前天天蹲在他家窗台上,看见他回来就发出呼噜呼噜的响。阿列克谢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阿尼娅拍着胸脯跟他保证:“放心吧彼得罗维奇,我把沃罗诺克养得好好的,等你境况好些了再接它回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才过了七天,就接到了阿尼娅的电话。
“阿辽沙啊,”阿尼娅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像秋风里的碎叶子,“沃罗诺克它……它死掉了。真不好意思啊,这猫实在是太野了,在外面跑了两天,回来我给它倒了满满一盆猫粮,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像是生了啥怪病,一嘴巴猫粮含在嘴里就是咽不下去,吐出来再含进去,硬生生把自己饿死掉了。”
阿列克谢手里的听筒“哐当”一声砸在桌子上。他疯了一样冲出家门,踩着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青石板路往收容所跑,冷风灌进他的喉咙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记得沃罗诺克以前胃口好得很,一顿能吃下半条咸鱼,连鱼骨都嚼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会被饿死?
收容所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暖烘烘的,混杂着猫毛和消毒水的味道,十几只猫缩在墙角的棉垫上,看见阿列克谢进来,都齐刷刷抬起头,绿莹莹的眼睛像两排浮动的鬼火。阿尼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身,指了指屋角盖着麻布的竹筐。
“在那儿呢,我早上发现的,身子都硬了。”
阿列克谢走过去,掀开麻布,沃罗诺克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筐底,黑毛上沾着不少暗红色的碎渣,嘴巴半张着,里面塞满了已经变馊的猫粮,眼睛还圆睁着,直勾勾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临死前还在盼着谁来接它。阿列克谢伸出手,想要把它嘴里的猫粮抠出来,指尖刚碰到猫的嘴唇,就摸到一层黏腻冰凉的液体——那不是口水,是半凝固的、发黑的血。
“它嘴里的伤是怎么回事?”阿列克谢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阿尼娅的眼神晃了晃,低下头绞着衣角:“我也不知道啊,它跑出去两天,回来的时候嘴角就破了,我以为是跟别的猫打架打的,谁知道……”
她话没说完,墙角的猫突然集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纷纷往后缩,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阿列克谢猛地转过头,看见窗外站着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正盯着竹筐里的沃罗诺克,嘴角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他吓得一哆嗦,再仔细看,窗外空荡荡的,只有冷风卷着落叶打着旋。
“你刚才看见有人站在外面吗?”阿列克谢问。
阿尼娅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阿列克谢抱着沃罗诺克的尸体走出收容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到老集市的垃圾场旁边,想找个地方把猫埋了,刚蹲下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捡垃圾的伊万大叔,老头背着个破麻袋,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看见他怀里的死猫,脸色一下子变了。
“彼得罗维奇,你这猫是从阿尼娅的收容所抱出来的?”
“是啊,今天刚死的,说是自己饿死的。”
伊万大叔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抖得厉害:“造孽啊!这已经是这个月死的第十三只猫了!我前几天在垃圾场捡到三只死猫,都是嘴里塞满了东西咽不下去,活活饿死的,脖子上还都戴着收容所的项圈!”
阿列克谢的后背“唰”地一下凉了。他想起刚才在收容所看见的那些猫,个个瘦得肋骨都凸出来,看见猫粮却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躲得老远,还有阿尼娅躲闪的眼神,和窗外那个看不见脸的男人。他突然想起喀山老人常说的传说:罗刹国的地下住着一种“饿鬼”,活着的时候被活活饿死,死了之后就附在食物上,谁吃了被它附过的东西,就会永远觉得饿,却永远咽不下任何东西,最后活活把自己饿死。
他本来以为那都是老人编出来吓小孩的,可怀里沃罗诺克冰凉的身子提醒他,这不是梦。
那天晚上,阿列克谢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无数只猫在哭。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窗台上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猫踩在木板上的动静。他猛地坐起身,打开灯,看见窗台上蹲着一只黑猫,跟沃罗诺克长得一模一样,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里叼着半块发霉的面包,一伸一缩地往嘴里送,却怎么也咽不下去,面包渣掉了一窗台,混着暗红色的血。
“沃罗诺克?”阿列克谢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猫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嘴里的面包掉在地上,瞬间化成了一滩黑红色的水,腥臭扑鼻。再一眨眼,猫已经不见了,窗台上只留下几个沾着血的猫爪印,新鲜得像是刚踩上去的。
阿列克谢再也坐不住了。他披上大衣,抓起手电筒,往收容所的方向跑。夜已经深了,鲍曼街上空荡荡的,连路灯都灭了大半,只有远处圣尼古拉教堂的十字架在黑夜里闪着微弱的光。收容所的灯还亮着,天蓝色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猫凄厉的惨叫声和阿尼娅的哭声。
他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十几只猫缩在墙角,个个吓得浑身发抖,阿尼娅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黄猫,那猫正拼命挣扎,嘴里塞满了猫粮,嘴边流着黑红色的血,爪子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抠出来。阿尼娅一边哭一边想把猫嘴里的猫粮抠出来,可那猫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刚抠出来一点,又拼命把掉在地上的猫粮往嘴里塞,直到把自己的喉咙撑得鼓鼓的,眼睛往外凸,最后身子一僵,断了气。
“你到底在给它们喂什么?”阿列克谢冲上去,一把抓住阿尼娅的胳膊。
阿尼娅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是肉饼啊……阿法纳西给我的肉饼渣,他说卖剩下的肉饼不要了,给我喂猫,我看肉挺多的,就混在猫粮里给它们吃……谁知道会这样啊!”
阿列克谢猛地转过头,看向墙角的饲料桶,桶里还剩半桶混着碎肉的猫粮,上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霉点,凑近了闻,有一股腐烂的腥气,像死老鼠的味道。他突然想起上午在肉饼铺门口看见的阿法纳西,他当时正鬼鬼祟祟地把半桶什么东西往收容所这边搬,看见阿列克谢过来,赶紧藏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阿法纳西裹着水獭领的皮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桶冒着热气的碎肉,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铜戒指在油灯光下闪得晃眼。看见阿列克谢,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蔼的样子:“彼得罗维奇?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我给阿尼娅送点肉饼渣,这几天猫吃的不都是这个吗?挺好的,都是肉。”
“你这肉是哪里来的?”阿列克谢的声音冷得像冰。
阿法纳西的小眼睛转了转,肥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当然是牛肉啊,我铺子里卖剩下的,咋了?”
“牛肉?”阿列克谢冲上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桶,用棍子搅了搅,里面赫然混着几根猫的胡须和半只猫爪子,已经煮得烂熟,“你用死猫肉做肉饼?还把碎渣拿来喂活猫?”
阿法纳西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别胡说!我哪有!这是猪肉!是猪肉!”
他话没说完,墙角的猫突然集体发出一声嚎叫,纷纷朝他扑了过来。那些猫个个眼睛通红,爪子锋利得像刀,扑到阿法纳西身上又抓又咬,他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拼命挥舞着胳膊想把猫赶走,可那些猫像是疯了一样,死死咬住他的肉不放,撕下一块就吞下去,却又立刻吐出来,再咬下一块,像在玩一场残忍的游戏。
阿列克谢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恐怖的一幕,突然想起沃罗诺克临死前的样子,嘴里塞满了食物,却咽不下去,只能活活饿死。原来不是猫得了怪病,是它们吃了同类的肉,被附在肉上的饿鬼缠住了,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阿列克谢看见阿法纳西的身后站着那个穿灰大衣的男人,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正咧着嘴笑,手里拿着一根锁链,锁链的一头已经套在了阿法纳西的脖子上。阿法纳西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慢慢变得苍白,眼睛也慢慢变成了两个黑窟窿。他伸手去抓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你是什么东西?”阿法纳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穿灰大衣的男人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我是饿鬼啊。活着的时候,我在你铺子里打工,你每天给我吃剩面包渣,我干了三个月,你一分钱都不给我,最后把我赶出去,我就活活饿死在你铺子门口的台阶上。你还记得吗?”
他指了指那些疯狂的猫:“这些猫吃了我附过的肉,都会变成饿鬼,永远吃不饱,永远咽不下东西。你用死猫肉做肉饼卖给人吃,那些吃了肉饼的人,也会变成这样。你说好不好?”
阿法纳西吓得瘫软在地上,屎尿流了一地。他想要求饶,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看着饿鬼把锁链往自己脖子上收紧,突然猛地转头,抓起地上的半块肉饼,拼命往嘴里塞,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可塞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混着黑红色的血,溅得满地都是。
阿尼娅吓得瘫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看着阿法纳西慢慢倒在地上,身体慢慢变得僵硬,眼睛圆睁着,嘴里塞满了肉饼,跟沃罗诺克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饿鬼转过头,看了看阿列克谢和阿尼娅,点了点头:“你们两个不错,没吃过我附过的东西,心里也没鬼,我不找你们。”它指了指地上的死猫,“这些猫都是被他害死的,我会带它们走,下辈子不用再当猫,也不用再挨饿。”
说完,它拽着锁链,拖着阿法纳西的灵魂往门外走,那些猫也跟在它身后,排着整齐的队伍,身上的伤都消失了,个个油光水滑,回头看了阿尼娅一眼,然后消失在漆黑的夜里,只留下一股腐烂的腥气。
天慢慢亮了,太阳从伏尔加河对岸升起来,照在鲍曼街的青石板路上,暖乎乎的。阿列克谢和阿尼娅收拾了收容所,把剩下的猫粮都烧了,又去集市买了新鲜的鱼和面包,给剩下的猫吃。那些猫闻见食物的香味,试探着走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绿莹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活气。
阿法纳西的肉饼铺再也没有开过门,卷闸门一直拉着,里面慢慢长出了蜘蛛网,偶尔有路过的小孩想往里面看,都会被大人拽走,说那里面不干净。
后来阿列克谢接了沃罗诺克的魂回家,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在窗台上放一碗猫粮。他有时候会给街坊讲饿鬼的故事,告诉他们:“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那些为了钱什么都敢干的人,他们把人逼成鬼,把猫逼成鬼,最后自己也变成鬼,永远吃不饱,永远不得安宁。”
他不知道的是,在喀山的地下,饿鬼工坊又多了个新的监工,就是阿法纳西。他每天都要往嘴里塞无数的肉饼,却永远咽不下去,永远饿得肚子咕咕叫,还要看着那些被他害死的猫在他面前吃新鲜的鱼,一点办法都没有。
青面鬼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里面干活的阿法纳西,满意地点了点头。它抬头看了看地面的方向,那里有阳光,有刚烤好的面包香,有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还有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猫。
挺好,它想,这样就不会再有新的饿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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